餘震停歇不到半分鐘,通道頂部的裂縫再度蠕動起來。
腳下傳來細微震動,陸燼瞬間警覺。他猛地拽住淩昊,向側方撲去。兩人剛衝出幾步,頭頂便響起一聲悶響,一根鋼梁轟然砸落,混凝土碎塊接連墜下,灰塵頃刻間瀰漫開來,遮蔽了視線。
他拚力將淩昊甩出三米遠,自己卻未能完全避開。右腿被重物壓住,原先卡在骨縫中的鋼筋被撞擊得更深,直接穿透肌肉與皮膚,鮮血立刻湧出,浸透褲管,在地麵拖出一道道暗紅痕跡,一滴一滴地落下,聲音清晰可聞。
劇痛如電流貫穿全身,他死死咬住牙關,不敢出聲。他知道,一旦呼吸紊亂,異能便會失控。
視線開始模糊,耳中嗡鳴不止。他撐起上身,左手撐地,右手顫抖著探向壓住腿的鋼架。指尖觸到金屬的刹那,體內殘存的異能緩緩滲出,流入鋼鐵之中。
“哢”一聲輕響,鋼筋斷裂。
他抓住時機猛然抽腿翻滾,終於掙脫束縛。膝蓋剛一落地,舊傷撕裂,冷汗瞬間濕透後背。他顧不上疼痛,迅速掃視四周。瓦礫堆中傳來微弱的呼吸聲——是淩昊。
陸燼爬過去,徒手扒開碎磚與電線,指甲翻裂也渾然不覺。掀開一塊混凝土板後,他看見淩昊半埋於斷牆之下,胸口凹陷,肋骨明顯斷裂,臉色青紫,嘴唇發烏,唯有眼皮微微顫動,睫毛上的灰塵輕抖,像未熄的火星。
“淩昊!”他低聲喚道,聲音沙啞。
那人冇有迴應,嘴角輕微抽動,似想笑。
陸燼心頭一緊,雙手插入牆體縫隙,再次催動異能。這一次幾乎耗儘全力,身體劇烈顫抖,血管在皮下突跳,肩部舊傷崩裂,鮮血順著手臂流下,在地麵拉出一條濕潤的痕跡。
牆體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石塊不斷滾落,鋼筋扭曲變形,終於被一點點撬開。
他小心翼翼將人拖出,動作極輕,唯恐造成二次傷害。淩昊躺在地上咳了一聲,唇邊溢位摻雜灰塵的血沫。他抬頭望著陸燼,眼神渙散卻執著,嘴角又牽動了一下:
“冇事……死不了。”
聲音斷續,“我……才捨不得丟下你一個人。”
陸燼蹲在他身旁,手掌貼著他後背檢查傷勢。心跳尚存,雖不平穩但未停止;肺部嚴重受損,至少斷了四根肋骨,其中一根靠近心臟,幸而未穿入;體溫下降,脈搏微弱,失血過多,必須立即止血送醫。
他鬆了口氣,眼眶卻悄然泛紅。
“胡說八道。”語氣嚴厲,實則手指都在發抖。
淩昊又咳出一口血,眼睛卻亮著,直直盯著他:“還得回去……生孩子呢。”喘息片刻,抬手欲觸他的臉,手臂舉到一半便無力垂落,“而且……你怎麼能……屬於彆人。”
陸燼冇說話,低頭將他背了起來。
淩昊比他略高,體重不輕,滿身是傷,稍有動作便可能危及性命。陸燼起身時腿腳一軟,小腿抽筋,硬是咬牙挺住。一手托住對方大腿,另一手扶牆穩住身形,緩慢前行。每一步都伴隨著劇痛,右腿傷口反覆撕裂,鮮血順著靴子流淌,鞋底黏在地上,發出“啪嗒”的聲響。
前方有三條路。
左側冒煙,隱約可見火光,空氣裡飄著焦味和一股類似臭雞蛋的氣味——燃氣泄漏,隨時可能爆炸。中間坍塌嚴重,僅剩窄縫,成年人無法通過。右側走廊向下傾斜,牆麵裂開數道大口,鋼筋裸露,但整體結構尚存,無明火也無濃煙。
他選擇了右邊。
臨行前回頭望了一眼左側,火光映在牆上晃動。他知道那裡是能源閥室,主控係統曾發生過一次爆炸,若此刻再燃起大火,整個地下設施都將崩塌,無人能活。
他收回目光,揹著淩昊走入斜坡通道。
淩昊在他背上輕輕動了動,頭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冷。”他說。
陸燼將外衣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脖子與耳朵。他自己也不好受,額頭佈滿冷汗,衣物濕透緊貼背部,寒意直透骨髓。視線逐漸發黑,隻能緊盯前方一小片明亮區域——那是出口的光,遙遠卻始終存在。
他咀嚼著嘴裡半塊壓縮糖,甜味混著血腥在口中化開。這是每次任務前偷偷藏下的,用於提神抗疲勞,如今成了支撐意識的最後一絲力氣。
“你說要生孩子……我就信一次。”他在心裡默唸。
腳步未曾停歇。
兩側燈光大多熄滅,僅剩幾盞應急燈閃爍著紅光。地麵崎嶇不平,遍佈碎石與斷裂管道,有些地方裸露的電線冒著火花。他小心避開突出的鋼筋,生怕磕碰到淩昊的頭。途中一度滑倒,左膝跪地,手肘擦破,火辣作痛,但他單膝撐地穩住身體,繼續前進。
淩昊在他背上輕哼一聲,彷彿笑了:“你揹我……還挺穩。”
“閉嘴。”陸燼嗓音沙啞,“省點力氣。”
“我不。”淩昊聲音漸弱,呼吸急促,“我要說話,不然睡過去,可能就醒不了。”
陸燼加快步伐。
前方坡度更陡,需手腳並用才能攀爬。他調整姿勢,將淩昊往上托了托,一手緊緊環住對方腰身,另一手撐地,一點一點向上挪移。鮮血從右腿淌下,在台階上留下一個個暗紅色腳印。
爬至中途,淩昊突然劇烈咳嗽,整個人蜷縮起來,血從嘴角流到陸燼肩頭,溫熱而黏膩。陸燼停下,等他緩過勁來,再繼續前行。
“彆咳了。”他低聲說道。
“忍不住。”淩昊喘息著,唇角仍帶血跡,“但我答應你……不會在這裡死去。”
陸燼冇有迴應,隻是抱得更緊,彷彿稍一鬆手,人就會消失不見。
上方傳來沉悶的轟響,遠處又有建築倒塌。震動傳至腳下,頭頂塵灰簌簌落下。他們靜止數秒,待穩定後繼續前行。
那束光近了些。
不再是一團模糊,而是清晰可見——通道儘頭立著一扇鐵門,歪斜懸掛,鉸鏈斷裂,半懸空中。外麵天色灰白,晨光透入,照在破碎玻璃上,折射出細碎光芒。
隻要穿過那扇門,就能踏上地麵。
陸燼咬緊牙關,最後幾步幾乎是爬過去的。膝蓋已破,手肘磨地生疼。他不在乎這些,腦中隻有一個念頭:走出去。帶他出去。
終於抵達門口。
他倚著門框喘息片刻,低頭檢視背上的淩昊。對方雙目緊閉,無聲無息,呼吸微弱,但胸口仍有起伏。陸燼伸手探其鼻息,一絲溫熱拂過指尖。
還活著。
他抬腳跨過門檻,踩在門外碎石之上。風迎麵吹來,夾雜著塵土與硝煙的氣息。他抬頭望向天空,灰濛一片,雲層低垂。
遠處接連傳來爆炸聲,或許是敵軍清剿,亦或是設施自爆。他不知是誰所為,也不關心。
他隻想帶這個人離開。
身後是徹底毀壞的地下設施,電纜垂落,火花四濺。前方是一片廢墟,殘垣斷壁間有人影移動,可能是倖存者,也可能是巡邏隊。他分不清,也不想分。
他一步步向前走,步伐緩慢,卻堅定無比。
走到一處空地時,淩昊忽然動了動,睜眼看了看,又合上。
“你還醒著?”陸燼問。
“嗯。”聲音極輕,“你在走路……我在睡覺,挺公平。”
陸燼喉結滾動,未作言語。
“等我好了……換我揹你。”淩昊說著,呼吸漸漸深沉,“說到做到。”
陸燼冇有停下,一步一步踏在瓦礫之上,發出輕微的 crunch 聲。鮮血順著小腿流入靴內,早已濕透。他不知道還能走多遠,但他清楚,隻要還能站立,就必須往前。
陽光灑落在他們身上。
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個揹著另一個,一個護著另一個,在廢墟中緩緩前行。
風捲起塵土,掠過折斷的旗杆、傾倒的塔樓、燒焦的車輛。遠處,第一縷晨光刺破厚重雲層,照亮地平線。
路還很長。
但他們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