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幕柔從抽屜裡拿出來的是一本相冊。
相冊應該是有年頭了,邊邊角角都開始泛黃,裡麵的照片把塑料封麵撐的鼓鼓囊囊。
「這個相冊裡麵,裝著我們一家三口的所有照片,」沈幕柔徑直走到江國盛麵前,把相冊遞過去,「我知道你是個不喜歡回憶過去的人,但有些時候不去看,不代表就不存在。」
「那些功名利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最後能帶走的,也隻有歲月長河為我們每個人留下的記憶而已。」
江國盛接過相冊,借著床頭燈散發出的柔和光線,翻開相冊。
第一頁是他和沈慕柔剛認識的時候去某海島拍的,陽光,沙灘,一望無垠的大海……
那時的他們還很年輕,不過二十歲出頭,渾身上下散發著濃濃的朝氣。
再往後翻,江城予出生,繈褓中的嬰兒白淨瘦小,卻很愛笑。
接下來,相冊中夫妻二人的身影越來越少,漸漸被江城予取而代之。
幼兒園、小學、初中……
有些是江城予的單人照,還有些是跟何子聿一起拍的,小男孩兒出落得愈發帥氣,終於成為讓萬千少女為之心動的英俊少年。
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江城予似乎越來越不愛笑了。
從最開始的開懷大笑到最後的勉強微笑,變化肉眼可見。
照片截止到江城予上初中之後就冇有了。
江國盛盯著最後一張三人穿戴整齊的全家福,呼吸沉悶。
這張全家福是江城予初中畢業去美國之前,三人到影樓拍的。
當天江城予心情很不好,去影樓的路上一言不發,拍攝過程中也很沉悶,基本就是攝影師怎麼說,他就怎麼做。
最後照片出來,效果自然不儘人意。
身穿白色襯衫的江城予笑得很勉強,甚至透出一絲苦澀的味道。
「我已經記不清城予是什麼時候把自己裝進套子裡,開始不再與我們交心的。」沈慕柔站在原地,表情落寞,「是我們第一次拒絕他某個願望的時候,還是第一次對他萌生出不切實際期待的時候?」
「我隻知道在七年前的那場晚宴上,當我看到芳姐和景然鬨成一團,看到她無條件地包容景然喜歡的人時,心好像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麼多年的努力都白費了。」
「一個被我們流水線化生產出來的完美兒子,到最後居然連一句真心話都不願意對我們說……」
「江國盛,你不覺得這很可悲嗎?」
江國盛捏著相冊的手指愈發用力,骨節漸漸泛白。
「你說的冇錯,我們是挺可悲的。」
「到了這把年紀才把這些陳年舊事搬到檯麵上……」
「不覺得太晚了?」
話落,他大手一揚,將相冊扔到床上。
「城予的教育方向,咱們當初是達成共識的,不管你是出於什麼原因順從了我,那都是你的決定,不是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那麼做的。」
「現在城予長大了你纔跟我翻舊帳,還說什麼要讓他過得痛痛快快……」
「那我倒是要問問你,他痛快了,我們怎麼辦,整個江氏怎麼辦?」
沈慕柔似乎早料到江國盛會是這個反應,麵無表情道:
「同性戀又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事,跟江氏有什麼關係?別人跟我們合作是因為我們資質過硬,而不是你兒子到底喜歡男人還是女人。」
「再說,性取向這東西是天生的,城予生下來就是這樣,難不成你還想讓他回爐重造?」
江國盛:「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是,我當然知道。」
「你在乎的是你的臉麵,這點我剛纔就說過了。」
「所以你承不承認,在你江國盛的眼裡,麵子遠比兒子的幸福重要?」
沈慕柔據理力爭,以高高在上的姿態斥責江國盛。
與此同時,也摧毀了江國盛最後一絲理智。
「幸福……鬼扯的幸福……」江國盛啞然失笑,「沈慕柔,我現在就鄭重其事的告訴你,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絕不會允許我們的兒子淪為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從今天開始,你可以與我立場不同,但不能乾涉我的一切安排,否則我會讓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除掉那些與我為敵的人, 一路走到現在的。」
江國盛說完,轉身,重重甩門離開。
昏暗的房間裡,沈慕柔冷靜地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髮,走到床邊撿起相冊,輕輕翻開。
若乾年前的很多個夜晚,她都是抱著這本相冊度過。
當江城予拒絕她的親近,將她視為空氣時,她總會一個人到書房翻翻相冊,回憶那些隻存在於記憶中的美好時光。
然後一覺醒來,繼續做回冷漠無情的嚴母。
所幸在人生的後半程,她幡然醒悟,不再於泥沼中自縛。
半晌,沈慕柔拿起手機,打給江城予。
「城予,你爸爸已經知道了。」
「很抱歉我冇能說服他。」
「接下來,隻能靠你和阿聿一起麵對了。」
……
江城予接到沈慕柔打來的電話時正在綠都的房子裡睡覺,通完話整個人腦子都是懵的。
雖然那通視頻電話之後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冇想到江國盛從懷疑的他和何子聿有問題到確定這件事,居然冇有一丁點緩衝。
安靜的臥室裡,江城予坐在床上,身上因為起得太猛而冒出一層細細密密的冷汗。
擔心了這麼多年的事終於還是要畫上句號了。
隻不過,這句號來得比他和何子聿預想中要早一點。
不過無所謂……
他有信心和何子聿共同度過難關。
……
第二天,江城予早早來到公司,讓助理整理出何子聿最近正在對接的合作方電話,挨個打給他們。
不出意外,父親在得知他們關係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應該就是打壓何氏,尤其是何子聿正在經手的項目。
如果何子聿妥協,他便就此收手。
反之,會用儘一切辦法逼他妥協。
這是父親在懲治對手時的慣用套路。
果然在江城予把電話打過去,提出江氏願意以「追加第三方合作活動」為條件促成他們與何氏的簽約時,對方委婉拒絕。
在江城予的追問下,對方表示,是江總江國盛讓他們這麼做的。
江城予微微皺眉,心下閃過一絲不可思議。
從淩晨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到現在,不過幾個小時,江國盛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先他一步將合作方拉攏過去……
難怪人們總說,薑還是老的辣。
很快,何子聿那邊也發現問題,向他發起視頻通話。
江城予深呼吸,接通視頻。
電腦螢幕的另一頭,西裝革履的何子聿正襟危坐在辦公桌前麵,麵容冷峻。
兩秒後,他直接開門見山地問:「予哥,伯父是不是知道我們的事了?」
江城予點點頭,「嗯……」
「怪不得那些合作方一大早就打電話給我,說他們不考慮何氏的項目了。」何子聿眉頭緊鎖,「原本我還打算用這些項目滲透到你們集團來做日後翻身的支撐,現在看來,是我的想法太天真。」
「就算集團現在是由我們在擦盤,仍然有很多前輩不把咱們放在眼裡,何況江氏是你父親用大半輩子的時間在業界打下的半壁江山,他們不看僧麵,也是要看佛麵的。」
「冇關係,阿聿,我們再想辦法。」江城予說,「不過江氏這邊我可能支撐不了太久,畢竟以我爸的脾氣,如果他鐵了心不想讓咱們在一起,必然會收回我在公司的執行權,用他在老股東那裡積累的口碑輕鬆架空我的職位。」
何子聿蹙眉不語,鋼筆在指尖來回翻轉。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啪」的一聲放下鋼筆,道:「我有辦法了。」
江城予:「什麼辦法?」
何子聿:「這些年何氏和江氏陸續有過很多合作,內部資金鍊早已經像藤蔓一樣交纏在一起,隻要我動手把他割斷,就能逼退伯父的打壓。」
割斷……
聽到這兩個字,江城予連忙道:「阿聿,我知道你現在著急,但切記不要太衝動,毀掉江氏和何氏的合作屬於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行為……」
何子聿理解江城予的擔心。
這些年在同行業的資源占比上,江氏一直是壓他們一頭的,這種情況最適合和諧相處,互惠互利。
可一旦化友為敵,真刀實槍的乾起來,何氏肯定是吃虧的那個。
就算兩家最後打個平手,也要落得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思忖間,螢幕中何子聿道:
「這些我都知道的。」
「可是予哥……」
「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
何子聿表情嚴肅,眼神十分篤定,顯然是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準備。
「這些年我投資的工作室,咖啡廳,還有其他產業都有盈利,目前個人帳戶上已經積累了一筆可觀的資金。」
「如果在這場抗衡中何氏真的支撐不住,我會將那筆錢填補進去。」
「另外,伯父是個商人,他不會拿整個江氏做賭注。」
「所以予哥,你就相信我這一次。」
「我們一定會熬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