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廿二,宛城靜園,夜。
弦月如鉤,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在暖閣地麵灑下斑駁的影。曹叡披著一件單衣,獨自坐在書案前,油燈的光暈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在牆上,微微晃動。
案上攤開的《春秋》已經很久冇有翻動一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那半枚冰涼的石殼上。石殼邊緣粗糙,斷麵參差不齊,內壁卻打磨得光滑,隱約還能看到一些極細微的、似乎毫無規律的劃痕——那是“幽影”內部用於傳遞特定資訊的暗碼,隻有甲、乙這等核心成員才懂得解讀。
這半枚石殼,是他在洛陽逃亡前夜,甲親手交給他的信物,也是與“幽影”殘存力量聯絡的唯一憑證。甲當時說:“若事有不諧,南方宛城西市,張氏鐵匠鋪學徒張阿樵,持另一半石殼者,可信。”
如今,事已至極不諧之地步。他簽了檄文,穿了禮服,十日後便要登上祭壇,成為吳國手中最光鮮也最被動的棋子。而吳國對靜園的監控日益嚴密,西市的覈查雖近尾聲,但張氏鐵匠鋪周圍很可能仍有眼線。更令人焦灼的是,乙昨日回報,似乎在鐵匠鋪附近又看到了那兩個可疑的“行商”,且行蹤更加鬼祟。
時間,不多了。
曹叡的手指摩挲著石殼粗糙的邊緣,指尖傳來微微的刺痛感。他在進行最後的權衡。
聯絡張阿樵,風險極大。一旦被吳國發現他私下與不明身份者接觸,所有的“信任”與“禮遇”都將瞬間化為泡影。輕則被徹底囚禁,重則……“病逝”或“遭遇意外”,也並非不可能。吳國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能彰顯其大義的“天子”,而不是一個試圖擁有自己力量的“麻煩”。
可不聯絡呢?坐視這唯一的、可能屬於自己的線斷掉,從此徹底淪為提線木偶,將身家性命、國仇家恨完全寄托於陳暮的野心與誠信?他不甘心,也不敢。
更何況,乙提到的那兩個提及“黑水崖”、“南下宛城”的行商,如同鬼魅般縈繞在他心頭。若他們真是倖存的“幽影”成員,正在千方百計尋找自己或聯絡點,而自己卻因怯懦而坐視不理……他如何對得起甲墜崖前的囑托?如何對得起那些為他血戰而死的忠魂?
“陛下。”影乙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側,聲音壓得極低,“戌時三刻,趙平與趙安換崗,有約一盞茶的空隙,園中東南角暗哨視線有死角。臣……或可一試。”
曹叡抬起頭,眼中血絲隱現:“你確定?”
乙單膝跪地,沉聲道:“臣觀察數日,此乃最佳時機。西市亥時初閉市,但一些鋪子會留人值守或收拾。張氏鐵匠鋪是家族小鋪,那張阿樵年輕,很可能就住在鋪中後院。臣可扮作尋親不遇、盤纏用儘的落魄旅人,以問路、討水為由接近。隻要確認其身份,出示半枚石殼,若他對得上暗號、拿得出另一半,便可接上頭。”
計劃聽起來簡單,但曹叡知道其中的凶險。乙要在不被吳國暗哨發現的情況下溜出靜園,要在宵禁前趕到西市並找到鐵匠鋪,要在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線注視下完成接頭,還要在天亮前悄然返回……任何一環出錯,都是滅頂之災。
“若……若那張阿樵已暴露,鋪子周圍儘是陷阱呢?”曹叡的聲音有些乾澀。
乙沉默片刻,抬頭,目光在昏暗的燈光下異常堅定:“那便是臣命該如此。臣會設法製造混亂,絕不牽連陛下。陛下隻需記住,若臣明日辰時未歸,或園中有變……便是事敗。陛下當一切如常,切不可承認與臣有任何超出主仆的關係。”
這是訣彆之言。曹叡心中一痛,伸手想扶起乙,手伸到一半卻停住了。他知道,乙說的是最現實的可能。這一去,確是九死一生。
“乙……”曹叡的聲音微微發顫,“朕……值得你如此嗎?或許……或許朕就該認命,老老實實做吳國的傀儡,至少……還能活著,還能看到司馬懿覆滅的那一天。”
乙跪著未動,聲音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陛下是大魏天子,是臣誓死效忠之主。臣等存在的意義,便是護佑陛下,為陛下斬開一切荊棘。甲首領臨行前曾言:‘陛下在,大魏魂脈不絕;陛下有自主之誌,吾等方死得其所。’今日若因懼死而令陛下永陷牢籠,臣將來有何麵目去見甲首領與死去的兄弟們?”
曹叡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無聲滑落。這亂世之中,皇權傾軋,父子相疑,君臣相忌,他早已習慣了孤獨與背叛。唯有“幽影”,這支由父皇暗中締造、交托於他的影子力量,始終如最沉默的磐石,承載著他最後的尊嚴與希望。
“起來吧。”良久,曹叡睜開眼,擦去淚水,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你去。但記住,活著回來。朕……需要你。”
他將那半枚石殼鄭重地放入乙的手中:“見機行事,若事不可為,保全自身為要。石殼……可以丟棄。”
乙緊緊握住石殼,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和陛下掌心的餘溫,重重磕了一個頭:“臣,遵旨!”
他起身,迅速消失在屏風後的陰影裡,如同從未出現過。
曹叡獨自坐在燈下,聽著窗外隱隱傳來的更梆聲——戌時二刻。距離乙行動,隻剩下一刻鐘。
他拿起《春秋》,強迫自己將目光投向那些古老的文字,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耳中充斥著各種幻聽:乙被髮現的喝問聲、兵刃交擊聲、遠處西市的喧鬨聲……冷汗,不知不覺浸濕了內衫。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又如此飛快。
戌時三刻到了。
曹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放下書,走到窗邊,透過縫隙望向庭院。月光下,樹影婆娑,一片靜謐。趙平與趙安兄弟剛剛完成交接,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趙安朝暖閣方向看了一眼,便與另一名護衛走向園門方向換防。東南角的燈籠光線昏暗,那片竹叢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正是乙所說的視線死角。
冇有異響,冇有警報。
乙……成功溜出去了嗎?
曹叡不敢確定,他隻能等待。等待漫漫長夜過去,等待黎明到來,等待那個熟悉的身影或許會再度出現。
他回到案前,枯坐。油燈的火苗跳躍著,將他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射在牆壁上,如同他此刻紛亂焦灼的內心。
這一夜,註定無眠。
戌時三刻,宛城西市。
白日的喧囂早已散去,大部分店鋪都已關門落鎖,街道上行人稀落,隻有幾家酒肆、客棧還亮著燈火,傳出隱約的談笑聲。宵禁的時辰是亥時正,此刻街上已有巡城的兵丁小隊往來走動。
一條背街小巷深處,張氏鐵匠鋪的門板已經關上,但門縫裡還透出些微昏黃的光亮,隱約能聽到裡麵傳來的“叮噹”敲打聲,似乎還在趕工。
鋪子斜對麵,一家早已打烊的雜貨鋪屋簷下,兩個穿著普通布衣、頭戴鬥笠的漢子蹲在陰影裡,看似在避風休息,目光卻不時掃過鐵匠鋪的門戶以及巷口。
“老三,盯了三天了,屁動靜冇有。”其中一人壓低聲音抱怨,“這破鐵匠鋪,怎麼看也就是個尋常手藝人家。上頭是不是弄錯了?”
被稱作老三的漢子哼了一聲:“你懂個屁!越是看著尋常,越可能有問題。幷州那邊傳回的訊息,那‘幽影’首領甲墜崖前,很可能把最後的聯絡點定在了宛城。這張氏鐵匠鋪,三代打鐵,背景乾淨得過分,反而可疑。尤其那個小學徒張阿樵,三年前突然來投親,說是遠房表侄,可查來查去,那‘親戚’關係模糊得很。上頭說了,寧可錯盯,不可放過。”
“那要盯到什麼時候?端陽可冇幾天了。”
“盯到有魚上鉤,或者……等到上頭的命令。”老三緊了緊衣領,“媽的,這宛城夜裡還挺冷。”
他們正是司馬懿“影隊”派駐宛城的細作,奉命監視一切可能與“幽影”或曹叡有關的可疑地點。張氏鐵匠鋪,因其過於“乾淨”的背景和新來的學徒,早已被列入了重點觀察名單。
與此同時,在距離鐵匠鋪兩條街外的一個黑暗拐角,影乙如同壁虎般緊貼著牆壁,屏息凝神。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服,臉上抹了些塵灰,揹著一個破舊的小包袱,扮作落魄行商模樣。
他剛剛避過一隊巡兵,心臟仍在劇烈跳動。靜園出來的過程比預想的順利,趙平兄弟換崗時的空隙被他精準把握,園中暗哨的巡視規律他也已摸清大半。但進入宛城街區後,危險才真正開始。宵禁前的街道雖然人少,但正因如此,任何形跡可疑的人都容易引起注意。
他必須趕在亥時宵禁前,完成接觸並找到安全的藏身之處,否則一旦被巡兵盤查,身份很可能暴露。
深吸一口氣,乙調整了一下包袱,故意將步伐變得有些踉蹌虛浮,低著頭,朝著鐵匠鋪所在的巷子走去。
巷口,那兩個蹲守的漢子立刻警覺起來。
“有人來了。”老三低聲道,手悄悄摸向腰間的短刃。
乙似乎渾然不覺,走到巷口,茫然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朝著鐵匠鋪的方向,步履蹣跚地走去,一邊走一邊低聲嘟囔:“……這宛城恁大,親戚到底住哪條巷來著……張鐵匠……說是西市……”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蹲守的兩人聽到。
老三和同伴對視一眼,冇有立刻動作,隻是更加專注地盯著乙的背影。
乙走到鐵匠鋪門前,猶豫了一下,抬手“哆哆”敲了敲門,聲音帶著疲憊和懇切:“請問……張鐵匠家是這裡嗎?俺是來投親的……”
鋪內的敲打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門板開了一條縫,一個滿臉炭灰、圍著皮圍裙的年輕臉龐探了出來,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眼神帶著警惕和疑惑,正是張阿樵。
“你找誰?”張阿樵的聲音有些沙啞。
“俺找張鐵匠,是俺遠房表叔。”乙按照事先編好的說辭,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俺從汝南來,路上盤纏被偷了,好不容易纔打聽到表叔在這宛城西市打鐵……”
張阿樵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尤其在乙那雙雖然刻意弄臟但依舊看得出骨節分明、虎口有繭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打鐵人的手,和練武人的手,終究有些不同。
“你找錯地方了。”張阿樵麵無表情,“這兒冇什麼汝南來的親戚。”說著就要關門。
乙急忙伸手抵住門,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卻加快:“黑水崖的風,往南吹得急。”
這是甲在密信中約定的第一句暗語!
張阿樵關門的動作猛地頓住,眼中的警惕瞬間被一種極其銳利的光芒取代,但隻是一閃而逝。他盯著乙,沉默了兩秒,低聲道:“崖下的石頭,卻滾不動。”
暗語對上了!乙心中狂喜,但麵上依舊維持著焦急困惑:“表弟,你真不認得俺了?俺娘是……”
“進來說。”張阿樵打斷他,迅速拉開半邊門板。
就在乙側身要擠進去的刹那,斜對麵屋簷下,老三低喝一聲:“動手!”
兩道身影如同獵豹般從陰影中撲出,手中短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起寒光,直取乙的後心與脖頸!他們果然一直在等,等有人來接頭!
乙早有防備!在張阿樵神色微變的瞬間,他就知道暴露了!他冇有回頭,身體猛地向前一撲,撞開張阿樵,兩人一起滾進鋪內,同時反腳一勾,“砰”地一聲將門板帶上!
“篤篤篤!”幾柄飛刀深深釘入門板,尾羽兀自顫動。
“破門!”老三厲喝,與同伴猛踹鐵匠鋪並不算結實的門板。
鋪內一片黑暗,隻有爐火餘燼的微光。乙和張阿樵迅速爬起。
“後門!”張阿樵低喝一聲,扯掉圍裙,露出裡麵一身利落的短打,動作敏捷無比,哪裡還有半點木訥學徒的樣子?他熟門熟路地衝向鋪子後方。
乙緊隨其後。身後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前門被踹開,兩名刺客衝了進來。
“哪裡走!”老三目光如電,瞬間鎖定後門方向,甩手又是兩把飛刀!
乙聽風辨位,猛地推開旁邊的鐵砧,“鐺鐺”兩聲,飛刀被鐵砧彈開,火星四濺。就這麼一耽擱,張阿樵已經拉開後門,兩人閃身而出,融入後麵更狹窄黑暗的巷道。
“追!發信號!”老三氣急敗壞,與同伴緊追不捨,同時掏出一個竹筒,對著天空一拉引信——
“咻——啪!”一朵小小的紅色焰火在夜空中炸開,雖然不高,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醒目。
這是召集附近同夥的信號!
乙和張阿樵在迷宮般的巷道中狂奔。乙對宛城街道不算熟悉,全靠張阿樵引路。
“往南,穿過兩條巷子,有個廢棄的磚窯!”張阿樵喘著氣,“那裡有暗道!”
然而,剛拐過第二個彎,前方巷口突然出現兩個黑影,手持兵刃,堵住了去路——焰火信號生效了,附近的“影隊”成員正在圍攏過來!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乙眼中寒光一閃,對張阿樵低喝:“跟緊我!”話音未落,他已從包袱中抽出兩把尺許長的短刃,身形如鬼魅般加速,迎著前方兩人衝去!
那兩人顯然冇料到對方敢反衝,一愣之下,乙已到近前。短刃劃出兩道詭異的弧線,避開格擋,精準地刺入一人咽喉,另一人腕部!慘叫聲剛起便被乙一肘擊碎喉嚨。瞬間解決兩人,乙毫不停留,繼續前衝。
張阿樵看得心驚,這身手,絕對是“幽影”中的頂尖好手!他不敢怠慢,緊緊跟上。
後方,老三等人已經追近,呼喝聲、腳步聲在巷道中迴盪。更多的黑影從不同方向包抄而來。
“進窯!”張阿樵指著前方一處倒塌了半邊的破舊磚窯。
兩人衝進窯內,裡麵堆滿雜物,黴味撲鼻。張阿樵跑到最裡麵,用力推開一個看似沉重的破瓦缸,露出下麵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快下!”
乙毫不猶豫,率先鑽入。洞口狹窄,僅容一人通過,下麵似乎是個地窖。張阿樵緊隨其後,進入後反手將瓦缸拉回原位,擋住了洞口。
幾乎就在同時,雜亂的腳步聲衝進了磚窯。
“人呢?”
“搜!”
“肯定藏起來了!”
地窖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乙和張阿樵屏住呼吸,能聽到頭頂傳來的翻找聲、咒罵聲。
“這裡有個缸!”
“推開看看!”
瓦缸被推動的聲音傳來。乙握緊了短刃,張阿樵也摸向了腰間——那裡藏著一柄貼身的鐵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窯外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梆子聲和呼喝:“宵禁時辰到!閒雜人等速歸!違者拘捕!”
是巡城的官兵到了!顯然是看到了焰火信號,前來檢視。
窯內的搜尋聲停了。
“媽的,官兵來了。”
“先撤,彆惹麻煩。”
“這破窯搜過了,冇人。肯定跑彆處去了。”
“發信號,讓其他兄弟擴大搜尋範圍!”
腳步聲漸漸遠去。
地窖中,乙和張阿樵依舊不敢稍動,又等了約一炷香時間,確認外麵再無動靜,才稍稍鬆了口氣。
黑暗中,兩人都能聽到對方粗重的喘息。
“你是……”張阿樵率先低聲開口,聲音依舊帶著警惕,“乙護衛?”
乙從懷中摸出那半枚石殼,儘管黑暗中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上。
“石殼為證。”乙低聲道,“陛下在靜園,處境危殆。甲首領他……”
張阿樵沉默了一下,也從懷中摸索出半枚石殼。兩半石殼在黑暗中輕輕一碰,斷口嚴絲合縫。
“丙三,見過乙護衛。”張阿樵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難以壓抑的激動和悲痛,“甲首領他……真的墜崖了?”
“……是。”乙的聲音沉痛,“幷州兄弟,恐怕十不存一。陛下與我,是‘幽影’僅存的希望了。”
黑暗中,兩人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冰冷,卻帶著絕境中同伴相認的滾燙。
“這裡不能久留。”張阿樵很快冷靜下來,“‘影隊’的人不會罷休,官兵也可能再來。我知道另一處更安全的地方,我們先過去,再從長計議。”
“好。”乙點頭,“但天亮前,我必須趕回靜園。陛下還在等我的訊息。”
“明白。”張阿樵摸索著推開地窖另一側的暗板,“跟我來。”
兩人如同地鼠般,在宛城地下錯綜複雜的暗道與廢棄空間裡悄然穿行。這場驚心動魄的接頭,以血與火開始,暫時隱匿於黑暗。但危機遠未結束,司馬懿的“影隊”已被驚動,吳國的監控網也可能被波及。而靜園中的曹叡,仍在焦灼地等待著黎明。
四月廿三,黎明前,編縣鎮北將軍府。
陳砥幾乎一夜未眠。案頭堆滿了軍情文書,地圖上標註著最新的敵我態勢。石敢剛剛回報,昨夜西市附近發生不明身份者械鬥,有疑似魏軍製式飛箭遺留,巡城兵丁趕到時已無人影,隻發現兩具被利刃格殺的屍體,身份不明。
“西市……”陳砥用手指敲擊著地圖上宛城西區的位置,“鐵匠鋪、木工作坊、皮貨店聚集之地,也是三教九流混雜之所。司馬懿的細作在那裡活動不奇怪,但械鬥……他們內部火併?還是……遇到了彆的對手?”
馬謖在一旁分析:“從石將軍描述的傷口看,殺人者手法乾淨利落,絕非尋常江湖鬥毆。那兩具屍體,雖無明確身份標識,但體格健壯,虎口老繭厚重,像是常年習武或握刀之人。結合飛箭,很可能是司馬懿‘影隊’的成員。”
“他們為何在西市動手?目標是誰?”陳砥眉頭緊鎖,“難道……西市有他們必須清除的目標?或者,有他們必須抓捕的人?”
一個念頭忽然劃過腦海,陳砥心中一凜:“靜園……曹叡……他那個護衛乙!”
馬謖也瞬間反應過來:“少主是說,司馬懿的人可能在追捕與曹叡或‘幽影’有關的人?甚至……曹叡方麵可能有人試圖與外聯絡?”
“立刻派人去靜園!”陳砥霍然起身,“以加強戒備為由,查問昨夜園中可有異常,尤其注意那個護衛乙是否在崗!”
命令還未發出,門外親兵來報:“將軍,趙雲將軍急令!”
陳砥接過令信,迅速拆看,臉色驟然變得無比凝重。
馬謖見狀,忙問:“子龍將軍有何指示?”
陳砥將信遞給馬謖,聲音低沉:“北線急報!伏牛山以北,發現大隊胡騎蹤跡!約三千騎,正沿山區小道,向南移動!觀其旗號、裝束,似為鮮卑、烏桓雜部,但隊形嚴整,非尋常遊牧掠邊!”
“三千胡騎!”馬謖倒吸一口涼氣,“司馬懿果然動用了北地騎兵!他們想乾什麼?強攻宛城?還是……突襲祭天台?”
“不管他想乾什麼,都必須攔住他們!”陳砥眼中厲色一閃,“令:石敢所部輕騎即刻出發,前往伏牛山南麓隘口設防,遲滯胡騎南下速度!傳令鄧縣、樊城守軍,加強戒備,隨時準備支援!立刻飛鴿傳書稟報父帥與子龍將軍!還有……”
他頓了頓:“靜園那邊,暫緩查問,但暗中增派一倍人手監視,許進不許出!尤其那個護衛乙,若其不在園中……立刻全城秘密搜捕!”
“是!”親兵領命而去。
馬謖擔憂道:“三千胡騎,來勢洶洶。石將軍所部僅千餘輕騎,恐難正麵阻擋。是否向子龍將軍請求調撥更多兵力?”
陳砥走到地圖前,手指順著伏牛山南麓劃過:“胡騎雖悍,但長途奔襲,人困馬乏,且不擅山地攻堅。伏牛山南麓地形複雜,多峽穀隘口,正利於我軍設伏阻截。石敢的任務不是殲滅,是拖延、騷擾,為我主力集結爭取時間。”
他指向宛城東北方向:“子龍將軍坐鎮宛城,需防備魏軍主力從潁川、汝南方向來的威脅,兵力不宜輕動。我已命人快馬傳令蘇飛將軍,命其率鄧縣山地營火速北上,與石敢彙合。山地營擅長山林作戰,正是對付胡騎的利器。”
他又指向西麵:“同時,我已命人聯絡駐紮在襄陽的黃老將軍,請其派兵東進,協防宛城西南,並警惕蜀漢方向可能出現的變故。”
馬謖聽著陳砥有條不紊的部署,心中稍定,讚道:“少主思慮周詳。隻是……蜀漢使者尚在宛城,胡騎南下之事,是否要告知他們?”
陳砥沉吟片刻:“可以適當透露。一來顯示我吳國坦誠,二來也可觀察其反應。你稍後去驛館,告知鄧芝、董允,就說邊境發現小股胡騎流竄,我軍已加強戒備,請他們不必驚慌,但也儘量不要隨意出城。”
“明白。”
“還有,”陳砥目光銳利,“西市昨夜之事,與胡騎南下,時間如此接近,絕非巧合。司馬懿這是在雙管齊下,甚至多管齊下!明麵上以胡騎製造軍事壓力,吸引我軍注意力;暗地裡,其細作在宛城活動,目標很可能是曹叡或與之相關的人、物。我們必須內外兼顧,不能有絲毫疏忽!”
馬謖肅然:“臣這就去安排,加強城內搜查,尤其是西市一帶,並嚴查各處城門、要道。”
陳砥點點頭,望向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黎明將至,但危機纔剛剛開始。
“幼常,”他忽然問道,“如果你是曹叡,在得知胡騎南下、宛城戒嚴、自身被嚴密監控的情況下,會怎麼做?”
馬謖一愣,隨即苦笑道:“若臣是曹叡,既已簽了檄文,穿了禮服,便如箭在弦上,隻能跟著吳國的安排走。最多……內心更加惶恐不安罷了。”
“是嗎?”陳砥目光深邃,“可我總覺得,這位年輕的魏帝,不像是個甘心完全受人擺佈的人。他那雙眼睛深處,總藏著些彆的東西……希望,是我多慮了。”
同一時刻,宛城西郊,靜園。
曹叡站在窗前,望著東方天際那一抹魚肚白。整整一夜,他未曾閤眼。
乙冇有回來。
辰時已過,園中一切如常。仆役灑掃,侍衛巡邏,闞澤剛剛還派人送來早膳和問候。但乙,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
是成功了,暫時無法脫身返回?還是……失敗了?
曹叡的心一點點沉入穀底。失敗的可能性,越來越大。如果乙失敗被擒或被殺,吳國很快就會知道他曾試圖與外界聯絡,那麼等待他的將是什麼?如果乙成功聯絡上了張阿樵,卻因其他原因無法返回或暴露了行蹤,也同樣危險。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無論如何,此刻他必須扮演好那個“安分守己”、“等待大典”的落魄公子角色。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公子,早膳涼了,可要熱一熱?”一名侍女在門外輕聲問道。
“不必了,端下去吧。”曹叡的聲音平靜無波,“我冇什麼胃口。”
侍女應聲退下。
曹叡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張蒼白憔悴、眼窩深陷的臉。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對著鏡子,努力擠出一個溫和而略帶憂鬱的笑容。這笑容,是他這些日子在闞澤、趙平等人麵前最常用的麵具。
“陛下……你一定要撐住。”他對著鏡中的自己,無聲地說。
就在這時,園外隱約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囂聲,似乎有很多人馬在調動。
曹叡心中一緊,走到窗邊細聽。聲音來自宛城方向,隱隱還能聽到號角聲。
出事了?是乙那邊的事發了?還是……彆的變故?
他正驚疑不定,閣外傳來趙平沉穩的聲音:“公子,闞先生來了,有要事相告。”
曹叡深吸一口氣,平複心緒,轉身道:“請。”
闞澤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凝重,但見到曹叡,還是努力露出寬慰的笑容:“公子安好。昨夜睡得可還安穩?”
“尚可。”曹叡道,“隻是夜間似乎聽到些喧嘩,不知何事?”
闞澤歎道:“正要告知公子。邊境傳來急報,北麵發現小股胡騎流竄,似欲擾邊。陳將軍與趙將軍已調兵戒備,以防不測。宛城也因此加強了戒嚴。不過公子放心,靜園護衛森嚴,絕無風險。隻是近日,公子若無必要,還請儘量不要出園,以免意外。”
胡騎?曹叡心中念頭急轉。司馬懿的動作!這是明晃晃的軍事威脅和牽製!
“胡騎?”他適時地露出驚懼之色,“司馬懿……竟引胡人南下?他……他當真不顧天下蒼生了嗎?”
闞澤義憤道:“司馬老賊,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引胡為患,實乃國賊!公子更應振作,待端陽昭告天下,揭露其醜行,號召天下共擊之!”
曹叡連連點頭,一副深受鼓舞又心有餘悸的模樣。
闞澤又寬慰了幾句,便匆匆離去,顯然還有許多事務要處理。
待他走後,曹叡獨自站在窗邊,望著北方天際,手掌在袖中緊緊握成了拳。
胡騎南下,宛城戒嚴,乙下落不明……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西方——西市的方向。
張阿樵,乙,你們……到底怎麼樣了?
四月廿三,午後,宛城地下某處廢棄酒窖。
這裡距離西市已有數裡之遙,深入宛城舊城區地下,是前朝某家酒坊遺存的儲酒地窖之一,早已廢棄多年,入口隱秘,知道的人極少。張阿樵點燃了一盞小小的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這處不足方丈的狹小空間。
乙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肩頭有一道新鮮的傷口,雖然已經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紮,但仍有血跡滲出。這是昨夜在巷道突圍時,被流矢擦傷的。張阿樵的情況稍好,隻是手臂有些擦傷,但臉上疲憊之色難掩。
“昨夜多謝丙三兄弟接應。”乙抱拳,鄭重道,“若非你熟悉地形暗道,我等恐難脫身。”
張阿樵擺擺手,神色黯然:“乙護衛言重了。同為‘幽影’,護衛陛下乃分內之事。隻是……冇想到幷州一彆,竟成永訣。甲首領他……可有什麼遺言交代?”
乙沉默了一下,低聲道:“甲首領墜崖前,隻讓我等誓死護衛陛下南下,並告知了宛城聯絡點與你。他說……‘幽影’之火不可絕,陛下乃唯一希望。”
張阿樵眼眶微紅,狠狠抹了一把臉:“甲首領放心,隻要丙三有一口氣在,必護陛下週全!”他看向乙,“陛下如今在靜園,究竟如何?吳國……待陛下如何?”
乙將曹叡簽署檄文、試穿禮服、靜園監控嚴密等情況簡要說了一遍,末了道:“陛下雖表麵順從,但心有不甘,更對吳國深懷戒懼。此次命我冒險聯絡,便是想看看是否還有他路。丙三,你潛伏宛城三年,可知這城中,除了你,還有無其他‘幽影’弟兄?幷州……可有其他倖存者南下來此?”
張阿樵搖頭:“宛城隻我一人。幷州之事,我也是近日才從市井流言中隱約聽聞,詳情不知。不過……”他猶豫了一下,“前幾日,我倒是在鋪子附近,似乎瞥見一個形貌狼狽、似有傷在身的漢子,在對麪茶寮逡巡,眼神偶爾掃過鐵匠鋪。當時未在意,現在想來,那人……有些眼熟,但不敢確認。”
乙精神一振:“你可記得他樣貌特征?”
“大約三十多歲,臉上有灰土,看不太清,但左邊眉骨似乎有道舊疤,走路時左腿有些微跛。”張阿樵回憶道。
“刀疤……微跛……”乙在心中快速搜尋記憶。幷州“幽影”成員中,似乎有個叫丁七的,臉上有疤,一次任務中左腿受過傷,雖治癒,但陰雨天會有些不適。“難道……是丁七?他還活著?”
“若真是丁七兄弟,他必定也在設法尋找組織或陛下。”張阿樵道,“隻是昨夜‘影隊’鬨出那麼大動靜,又發了信號,他若在附近,恐怕也會更加警惕隱蔽,不敢輕易現身了。”
乙點頭:“眼下當務之急,是設法將陛下目前的處境以及我們的存在,告知陛下,讓他心中有底。同時,也要尋找丁七或其他可能倖存的兄弟。此外……”他目光銳利起來,“昨夜‘影隊’的行動,吳國方麵不可能毫無察覺。我們必須小心,既不能落入司馬懿之手,也不能被吳國發現。”
“我明白。”張阿樵道,“這處地窖還算安全,我儲備了些乾糧清水,可供數日之用。乙護衛你的傷……”
“皮肉傷,無礙。”乙活動了一下肩膀,“但我必須儘快返回靜園。陛下還在等我的訊息,我若遲遲不歸,陛下恐會做出不理智之舉,也可能引起吳國懷疑。”
“可現在外麵肯定在嚴查,”張阿樵擔憂道,“‘影隊’的人冇抓到我們,不會罷休。吳國官兵也因為胡騎的事加強了戒備,各城門、要道盤查必然極嚴。你如何回去?”
乙沉思片刻:“不能硬闖。靜園那邊,我逾期未歸,陛下可能會設法掩飾,比如聲稱派我外出辦事之類。但拖得越久,風險越大。我們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和理由……或許,可以藉助吳國自己的力量。”
張阿樵疑惑:“藉助吳國?”
“對。”乙眼中閃過一道光,“吳國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麼?是司馬懿的細作破壞,是曹叡的安全。如果……‘恰巧’有司馬懿的細作試圖對靜園不利,而被‘忠心護主’的護衛發現並挫敗……那麼,我這個‘立功’的護衛,晚歸甚至受點傷,是不是就合情合理了?”
張阿樵恍然大悟:“你是說……製造一場假的襲擊?嫁禍給‘影隊’?”
“不一定是假的。”乙冷笑,“‘影隊’的人既然在宛城活動,且昨夜吃了虧,必然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很可能也在尋找曹叡的準確位置,甚至策劃行動。我們隻需要……稍稍引導一下,讓他們‘恰好’撞上靜園的防衛,然後……由我來‘解決’他們。當然,要做得乾淨利落,不能留下活口,也不能讓吳國看出破綻。”
張阿樵倒吸一口涼氣:“這太危險了!萬一失手,或者被吳國看穿……”
“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安全返回靜園、並且消除陛下身邊潛在威脅的辦法。”乙語氣堅定,“我需要你幫忙,摸清‘影隊’在宛城的其他可能據點或活動規律,並設法散出些關於靜園位置或曹叡動向的模糊訊息,引他們上鉤。時間……就在今晚。”
“今晚?你的傷……”
“必須越快越好。”乙道,“拖到明天,變數更大。”
張阿樵看著乙決然的眼神,知道勸阻無用,隻能重重點頭:“好!我這就去設法查探和佈置。乙護衛,你在此稍作休息,等我訊息。”
“小心。”乙叮囑。
張阿樵熄滅油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的通道中。
地窖內重歸黑暗與寂靜。乙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調整呼吸,默默恢複體力。肩頭的傷口隱隱作痛,但比起心中的焦灼和肩上的重任,這點痛楚微不足道。
他必須在今晚,演好這出險之又險的戲。為了陛下,也為了“幽影”那縷未曾熄滅的火苗。
同一時刻,宛城驛館。
鄧芝與董允對坐,麵色凝重。他們剛剛從馬謖那裡得知了“小股胡騎流竄”和宛城戒嚴的訊息,雖然馬謖說得輕描淡寫,但兩人都是明眼人,自然知道事情絕不簡單。
“伯苗兄,看來司馬懿是鐵了心要破壞端陽大典。”董允低聲道,“胡騎南下,細作潛伏,這是明暗兩手啊。”
鄧芝捋須沉思:“陳砥和馬謖應對得當,防備周密,司馬懿想正麵破壞大典,難如登天。他恐怕更主要的目的是製造恐慌,打擊吳國威信,離間吳蜀,甚至……逼曹叡露出破綻或發生‘意外’。”
“那我們該如何自處?”董允問,“是繼續留下觀禮,還是……以安全為由,先行離開?”
鄧芝搖頭:“此時離開,反倒顯得我大漢怯懦,且可能讓吳國誤會我等與其生隙。留下觀禮,既是盟友本分,也可近距離觀察吳國應對危機的能力,以及……曹叡的真實狀態。”他頓了頓,“我總覺得,這宛城之內,除了明麵上的軍隊對峙,暗地裡的較量,恐怕更加凶險。”
他走到窗邊,望向靜園方向:“那位曹公子,此刻不知是何心情……”
宛城內外,吳軍調防,胡騎窺伺,“影隊”潛伏,“幽影”殘存,蜀使觀望,而風暴中心的靜園,依舊維持著表麵的寧靜。
所有暗流,都在朝著端陽那個節點,洶湧彙聚。一場關乎天下走勢的钜變,已然進入最後的讀秒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