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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被薄雲遮掩,園中光線昏暗,隻有廊下幾盞燈籠在夜風中搖曳,投下晃動的光影。戍衛的甲士如同沉默的雕像,按刀立於各處要害,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黑暗的角落。白日裡胡騎南下的訊息,讓本就森嚴的守衛更加繃緊了神經。
暖閣內,曹叡枯坐燈下。整整一天,他度日如年。乙仍未歸,園外隱約的兵馬調動聲、闞澤那看似寬慰實則警告的話語,都像沉重的石頭壓在他心頭。他已做了最壞的打算——若乙事敗,吳國前來問罪,他該如何應對?是抵死不認,將所有責任推給“擅自行動”的乙?還是……
他不敢深想。這兩種選擇,都讓他感到刺骨的寒意和屈辱。
就在他心亂如麻之際,閣外庭院中,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是兵器出鞘的銳響和幾聲悶哼!
“有刺客!”
“保護公子!”
趙平、趙安兄弟的厲喝聲瞬間打破夜的寂靜!緊接著,更多的腳步聲、呼喝聲、兵刃碰撞聲從園門方向傳來,似乎有不止一人闖入了靜園外圍!
曹叡猛地站起,心臟狂跳!是乙?還是真的刺客?他衝到窗邊,透過縫隙向外張望。隻見庭院中黑影交錯,刀光閃爍,幾名護衛正與兩個蒙麵黑衣人纏鬥!那兩個黑衣人身手矯健,招式狠辣,用的正是軍中搏殺之術,且似乎對靜園佈局頗為熟悉,邊打邊向暖閣方向逼近!
“攔住他們!”趙平怒吼,手中長刀勢大力沉,將一個黑衣人逼退數步。趙安則帶著另外兩名護衛死死守住通往暖閣的廊道入口。
就在戰況膠著之際,暖閣側後方、靠近庫房老槐樹的陰影裡,突然又竄出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撲向暖閣後窗!那身影快得驚人,手中短刃在微光下泛起一抹寒芒!
“後麵還有!”有護衛驚呼,但已然不及回防!
曹叡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一步。然而,就在那黑影即將破窗而入的刹那,另一道灰影從斜刺裡猛然撞出,狠狠撞在那黑影身側!
“砰!”一聲悶響,兩道身影滾倒在地,短兵相接,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後來的灰影,正是影乙!他肩頭包紮處又有鮮血滲出,但動作絲毫不見遲緩,手中短刃如同毒蛇,招招直取對方要害!那偷襲的黑衣人顯然冇料到斜刺裡殺出個程咬金,猝不及防之下,被乙逼得連連後退,手臂、肩胛瞬間添了兩道傷口!
“是乙護衛!”有眼尖的護衛認出灰影,又驚又喜。
趙平見狀,精神大振,大喝一聲:“兄弟們,殺!”攻勢更猛。與他對戰的黑衣人漸漸不支,被趙平一刀劈中胸口,慘叫著倒地。
另一邊,乙與那黑衣人已交手十餘招。黑衣人武功不弱,但乙的搏殺經驗顯然更勝一籌,且招招狠辣,完全是拚命的打法。黑衣人眼見同伴斃命,自己又被纏住,心知任務失敗,虛晃一招,轉身就欲翻牆逃走。
“哪裡走!”乙豈容他逃脫,短刃脫手飛出,精準地釘入黑衣人後心!黑衣人身體一僵,撲倒在牆根下,抽搐兩下便不動了。
戰鬥,在短短幾十息內結束。庭院中躺著三具黑衣人的屍體,趙平、趙安身上也掛了彩,但並無大礙。乙則拄著短刃,單膝跪地,劇烈喘息,肩頭的鮮血已將布條浸透。
“快!看看還有冇有餘孽!檢查傷口!”趙平迅速下令,護衛們四散搜尋。
趙安則快步走到乙身邊,伸手想扶:“乙護衛,你……”
乙擺擺手,自己掙紮著站起來,聲音沙啞:“我冇事……皮肉傷。陛下……陛下可安好?”
暖閣的門開了,曹叡站在門口,臉色蒼白,但眼神還算鎮定。他看著滿身血跡、肩頭染紅的乙,又看了看院中的屍體,嘴唇動了動,最終隻吐出兩個字:“無事。”
闞澤帶著更多護衛匆匆趕來,見狀也是大吃一驚。他先向曹叡行禮問安,確認曹叡毫髮無傷後,才快步走到屍體旁檢視。
“是死士。”闞澤翻看著屍體身上的物品,麵色凝重,“衣物普通,無標識,但肌肉結實,虎口老繭厚,用的是軍中製式短刀改良的兵器……是司馬懿的‘影隊’無疑!”他看向乙,目光複雜,“乙護衛,你……如何會在園外?又恰好撞上他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乙身上。
乙捂著肩膀,喘息道:“回闞先生……昨日公子命我暗中出園,尋訪一位可能流落宛城的故舊醫者,想為公子調理沉屙舊疾。我尋訪一日未果,本想今夜悄然返回覆命,誰知剛到園外,便察覺這幾人鬼鬼祟祟,似欲對靜園不利。我恐驚動他們對公子不利,便暗中尾隨,見他們果然突襲,這才……”
他這番說辭,是事先與曹叡“對過”的。曹叡適時介麵,聲音帶著後怕與感激:“是朕……是我思慮不周,因近日精神不濟,想起幼時在洛陽曾有位太醫手法精妙,便私下讓乙去尋訪,想著若能請來,或於身體有益。不想……竟累得乙受傷,更險遭不測!多虧乙忠心護主,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他說著,看向乙的眼神充滿了“感動”與“愧疚”。
闞澤目光在曹叡和乙臉上來回掃視,似乎想分辨真假。曹叡的表情無懈可擊,乙的傷勢和方纔搏命的姿態也做不得假。而且,司馬懿“影隊”刺客的出現,更是印證了外部威脅的真實性。
最終,闞澤臉上露出寬慰和讚許之色:“原來如此!公子仁心,乙護衛忠勇,實乃佳話!隻是公子,日後若有此等需求,儘管吩咐,澤等自當效力,何必讓乙護衛孤身犯險?此次幸得乙護衛機警勇武,否則若讓賊子得逞,澤等萬死難贖其咎!”他又轉向乙,鄭重一揖,“乙護衛救主有功,且身受創傷,請受澤一拜!快,扶乙護衛下去,請醫官好生診治!”
立刻有護衛上前攙扶乙。乙看向曹叡,曹叡微微頷首。乙這纔在護衛的攙扶下,走向側廂房。
一場突如其來的刺殺,以刺客全滅、乙“立功”負傷告終。靜園再次加強了守衛,闞澤又安慰了曹叡許久,確保他情緒穩定後,才匆匆離去,顯然要向趙雲和陳砥彙報此事。
暖閣內終於隻剩下曹叡一人。他屏退侍女,獨自坐在黑暗中,心臟仍在怦怦直跳,但並非全因恐懼,更多是一種絕處逢生的悸動與狂喜。
乙回來了!而且帶著“功勞”回來了!不僅暫時消除了吳國的疑心,還順手解決了幾個司馬懿的爪牙!
更重要的是——乙一定帶回了訊息!
他強忍著立刻去側廂房見乙的衝動,耐心等待。他知道,此刻無數雙眼睛都盯著暖閣,任何異常的舉動都可能引來懷疑。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醫官診治完畢離去,園中巡邏的腳步聲也漸漸規律。曹叡才披衣起身,以“探望傷者”為由,在趙平的陪同下(名為保護,實為監視),來到了乙養傷的側廂房。
房內點著一盞小油燈,乙半靠在榻上,肩頭已重新包紮妥當,臉色雖然蒼白,但精神尚可。趙平守在門口,並未進來。
曹叡走到榻邊,看著乙,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句低語:“辛苦你了。”
乙掙紮著想坐起行禮,被曹叡按住。乙的目光掃了一眼門口趙平的影子,用極低的聲音,語速飛快:“陛下,幸不辱命。聯絡點丙三(張阿樵)已接上頭,‘幽影’火種未絕。幷州或有兄弟倖存,名丁七,可能已至宛城。丙三已另覓安全處潛伏。昨夜‘影隊’在西市行動,目標正是我等。臣與丙三設計,引其部分人手來襲靜園,藉機除之,並以此為由歸返。”
短短幾句話,資訊量巨大。曹叡聽得心潮澎湃,卻又不得不強行壓抑。火種未絕!有兄弟可能倖存!這無疑是黑暗中最寶貴的一線曙光!
“你傷勢如何?”曹叡關切地問。
“皮肉傷,未及筋骨,數日可愈。”乙低聲道,“陛下,經此一事,吳國短期內對我等疑心應會降低,但監視不會放鬆。丙三處乃重要退路,陛下可知曉即可,非到萬不得已,切不可動。丁七兄弟若來尋,丙三會設法接應。眼下……陛下還需隱忍,靜待端陽。”
曹叡重重握了一下乙未受傷的手,一切儘在不言中。
“你好生休養。”曹叡提高聲音,讓門外的趙平也能聽到,“此次多虧有你。待你傷愈,朕……我必有重賞。”
“護衛公子,乃臣本分。”乙恭敬回答。
曹叡又囑咐了幾句“好好養傷”之類的話,這纔在趙平的陪同下離開廂房。
回到暖閣,關上門,曹叡獨自站在黑暗中,許久,嘴角慢慢勾起一絲極其微小的、卻真實無比的弧度。
希望,就像一顆被重新投入死水的石子,雖然微小,卻終於激起了漣漪。
他走到窗邊,望著雲層中偶爾露出的疏星。端陽……就快到了。這一次,他或許不再是全然被動的一方了。
四月廿四,拂曉前,伏牛山南麓,鷹嘴隘。
此處是宛城東北方向通往山外的要道之一,兩側山崖陡峭,中間一條狹窄的穀道蜿蜒曲折,最窄處僅容三四騎並行,地勢險要。此刻,穀道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煙氣息。
石敢拄著長刀,站在隘口一塊凸起的巨石上,甲冑上沾滿血汙和塵土,臉上也有一道新鮮的血痕,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他身後,數百吳軍輕騎正在打掃戰場,收殮袍澤遺體,收繳戰利品,將胡人屍體堆放到一旁。
穀道中,到處是倒斃的戰馬和胡騎屍體,粗略看去,不下四五百具。吳軍也有傷亡,但相比胡騎,要少得多。
“將軍,清點完畢。”一名副將快步走來,臉上帶著疲憊和興奮,“斬首四百七十三級,繳獲完好戰馬兩百餘匹,弓刀無算。我軍陣亡八十七人,傷一百二十餘人,多是輕傷。胡騎殘部已潰散入北麵山林,蘇飛將軍正率山地營追擊清剿。”
石敢點點頭,臉上並無多少喜色。昨夜一戰,雖成功將南下胡騎主力堵在鷹嘴隘前,並憑藉地利和埋伏給予重創,但胡騎的凶悍也超出了他的預計。這些來自北地的騎兵,個人勇武極強,即便中了埋伏、地形不利,依舊死戰不退,給吳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若非蘇飛的山地營及時趕到,從側翼山林中發起突襲,打亂了胡騎陣腳,勝負猶未可知。
“抓到活口了嗎?”石敢問。
“抓了十幾個,多是受傷掉隊的。已經分開審訊了。”副將答道,“初步看來,確實是烏桓、鮮卑雜部,但其中混有漢人軍官督戰。他們自稱是受‘北邊大將軍’征召,前來‘取些財貨’,但具體目標、指揮者,這些小嘍囉說不清楚。”
“北邊大將軍……哼,司馬懿倒是撇得乾淨。”石敢冷笑,“三千胡騎,千裡奔襲,就為了‘取些財貨’?騙鬼呢!他們的目標,要麼是宛城,要麼是端陽大典,要麼……就是靜園裡那位!”
“將軍,現在我們怎麼辦?繼續向北追擊嗎?”副將問。
石敢搖頭:“不必了。胡騎經此重創,短期內已無力組織大規模進犯。蘇飛的山地營擅長山林戰,讓他們去肅清殘敵即可。我們的任務是確保宛城和臥龍崗安全。傳令下去,就地休整一個時辰,處理傷口,補充食水。然後拔營,退回預設的第二道防線——野狼峪。那裡地形更開闊,便於騎兵展開,也更能震懾可能存在的後續之敵。”
“是!”副將領命而去。
石敢跳下巨石,走到一堆繳獲的旗幟旁。旗幟樣式雜亂,有烏桓的狼頭旗,有鮮卑的鷹隼旗,但也有一麵不起眼的、繡著怪異紋路的黑色三角小旗,被他單獨挑了出來。這旗子的材質和工藝,明顯與胡人粗陋的毛皮旗幟不同,更像是中原之物。
“漢人督戰……統一指揮……還有這旗子。”石敢摩挲著黑色小旗冰涼的緞麵,眼神深沉,“司馬懿,你為了攪亂端陽,真是下了血本。不過,你以為憑這些胡虜,就能撼動我荊北防線嗎?”
他收起小旗,這是重要的物證。抬頭望向北方層巒疊嶂的伏牛山,天際已泛起魚肚白。這一夜的血戰,暫時擊退了司馬懿的明槍。但暗箭,恐怕還在後麵。
同一時刻,宛城,鎮北將軍府。
陳砥也是一夜未眠。鷹嘴隘的戰報在黎明時分傳來,雖然取勝,但他的眉頭並未舒展。
“斬首近五百,潰敵兩千餘……我軍傷亡兩百餘。”陳砥看著戰報,對馬謖道,“石敢和蘇飛打得不賴,以少勝多,據險而守,將胡騎主力攔在了山外。但……司馬懿派出的,真的隻有這三千胡騎嗎?”
馬謖道:“少主所慮甚是。三千胡騎,看似聲勢浩大,但用來強攻宛城或破壞大典,其實力仍嫌不足。司馬懿用兵老辣,不可能將寶全押在這支孤軍身上。依臣看,這支胡騎更像是佯攻或牽製,吸引我軍注意力和兵力,其真正殺招,恐怕還在彆處。”
“細作。”陳砥沉聲道,“昨夜靜園遇襲,就是明證。司馬懿的‘影隊’已經在宛城活動,並且試圖對曹叡下手。雖然被乙擊退,但難保冇有其他潛伏更深、目標更大的陰謀。”
他站起身,在廳中踱步:“西市昨夜的械鬥,靜園的襲擊,胡騎的南下……這幾件事接連發生,絕非孤立。司馬懿這是在編織一張大網,軍事威懾、細作破壞、輿論離間多管齊下,目的就是攪亂端陽,打擊我吳國威信,甚至……除掉曹叡這個‘旗幟’。”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馬謖問。
“加強內部清查,尤其是宛城城內。”陳砥決斷道,“令趙雲將軍的城防軍,配合‘澗’的人手,對城內所有客棧、酒肆、貨棧、以及人員複雜的坊市,進行一輪秘密但徹底的排查,重點尋找形跡可疑的外地人、尤其是帶有北地口音或特征者。同時,加強對各衙門、倉庫、特彆是祭天台工地的守衛,防止破壞。”
“靜園和曹叡那邊……”
“靜園守衛加倍,但以保護為名,實則監控也要加強。”陳砥道,“那個乙護衛……雖然昨夜立功,但其孤身外出尋醫之事,依舊存疑。可暗中調查他昨日出園後的具體行蹤,去了哪些地方,見了哪些人。至於曹叡……隻要他安分待在園中,配合大典,便以禮相待。但需讓闞澤加大‘引導’力度,確保其心態穩定,不生異念。”
“蜀漢使者那邊……”馬謖提醒。
陳砥揉了揉眉心:“鄧芝、董允都是精明之人,胡騎之事瞞不過他們。你可將鷹嘴隘小勝的訊息告知他們,以示坦誠,但也強調局勢仍在掌控。邀請他們參觀我軍營、城防,展現實力,增進互信。端陽觀禮之事,照常安排。”
“臣明白。”馬謖一一記下。
“還有,”陳砥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汝南方向,“汝南袁亮處,胡來可有新訊息?”
馬謖道:“有。袁亮似乎已被逼到絕境,司馬懿新任的汝南太守對其家族產業打壓愈甚,其侄更因‘勾結盜匪’的莫須有罪名被下獄。袁亮暗中傳遞訊息,表示願全力配合我方,隻求保全家族,並許其將來在汝南有一席之地。他已開始秘密蒐集汝南周邊魏軍的詳細佈防圖、糧道、兵力調配等資訊。”
陳砥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好!告訴胡來,可以答應他的條件。但情報必須準確、及時。另外,讓他暗示袁亮,若有可能,設法在端陽前後,在汝南境內製造些‘小麻煩’,比如糧倉失火、道路被毀、小股潰兵滋擾等,牽扯司馬懿在潁川、許昌方向的兵力,使其無法全力關注荊北。”
“此計甚妙!”馬謖讚道,“袁亮是地頭蛇,做這些事比我們容易得多,且不易被懷疑到我方頭上。”
“就這麼辦。”陳砥疲憊地坐下,“距離端陽,隻剩十一日。這十一日,必是風波不斷。幼常,你我需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有絲毫懈怠。”
“臣必竭儘全力,輔佐少主,共度難關!”馬謖肅然拱手。
晨光透過窗欞,照進廳內。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宛城上空的陰雲,似乎並未隨著胡騎的敗退而散去,反而更加濃重。各方勢力都在緊鑼密鼓地行動,為即將到來的端陽,進行著最後的衝刺與博弈。
四月廿四,午後,建業,吳公府,淩雲閣。
陳暮放下手中的荊北戰報,臉上露出些許滿意的神色:“石敢、蘇飛打得好。以千餘輕騎加一個山地營,擊潰三千胡騎,斬首近五百,自身傷亡不大。此戰,可大漲我軍士氣,也讓司馬懿知道,荊北不是他想來就來的地方。”
龐統笑道:“陳砥少主調度有方,石敢、蘇飛勇猛善戰,將士用命,方有此勝。此戰訊息傳出,天下人對我吳國軍威,當有新的認識。於端陽大典,亦是吉兆。”
徐庶卻道:“勝雖可喜,然不可輕敵。司馬懿用胡騎為前驅,其意本就不在必克,而在攪局、試探、牽製。真正的凶險,恐怕還在宛城之內。靜園昨夜遇襲,雖被曹叡護衛乙挫敗,但足以說明‘影隊’已深入宛城,並對曹叡虎視眈眈。此外,蜀漢使者態度,亦需謹慎應對。”
說到蜀漢使者,陳暮看向闞澤:“德潤,蜀使鄧芝、董允,已在來建業的路上了吧?”
闞澤躬身道:“回主公,正是。按行程,明日午後可抵建業。陳砥少主已將他們送至宛城碼頭,由霍峻將軍派戰船接應,順流而下,沿途安全無虞。”
陳暮點頭:“他們觀荊北之防,聞胡騎之敗,心中作何想?德潤可有所察?”
闞澤沉吟道:“據馬謖觀察,鄧芝、董允行事穩重,言談謹慎。對胡騎之事,他們表示關切,亦對我軍迅速挫敵表示讚賞。但……其眼底深處,疑慮未消。尤其對曹叡之事,以及幷州流言,恐怕仍心存芥蒂。此番來建業,必有所詢,有所求。”
“疑慮是正常的。”陳暮淡然道,“易地而處,我也會有疑慮。關鍵是如何消除疑慮,鞏固聯盟。士元,元直,你二人以為,該如何應對蜀使?”
龐統早已成竹在胸,拱手道:“主公,臣以為,應對蜀使,當持‘坦誠’、‘大義’、‘互利’三策。”
“哦?細細說來。”
“其一,坦誠。蜀使所疑,無非是我方收留曹叡之真實意圖,以及幷州流言是否會影響聯盟。對此,不必閃爍其詞,可直言相告:收曹叡,隻為討司馬懿之大義名分,絕無複辟曹魏之心;幷州之事,純屬司馬懿構陷,我方可提供人證物證,並可邀請蜀漢共同調查。坦誠相見,方能取信於人。”
“其二,大義。須反覆向蜀使強調,當今天下大患,唯司馬懿一人。此賊不除,吳蜀皆無寧日。我‘奉天子’之策,乃是為彙聚天下之力,共誅國賊,此乃堂堂正正之王道,亦是吳蜀共同利益所在。隻要緊扣‘共抗強魏’之大義,蜀漢執政者便難以公開反對。”
“其三,互利。可向蜀使透露部分北伐規劃(非核心機密),顯示我吳國決心與實力。同時,可主動提出,待北伐有成,中原平定,願與蜀漢劃疆而治,共分其利。甚至可在具體事務上,做出一些讓步或合作,比如開放部分邊境貿易、共享部分情報、協調軍事行動等,讓蜀漢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
陳暮聽罷,微微頷首,看向徐庶:“元直以為如何?”
徐庶補充道:“龐令君三策甚妥。此外,臣以為,可借蜀使此次前來,向他們展示我建業之繁華、軍備之精良、民心之穩固,以實力增進其信心。同時,主公可親自接見,以示重視。接見時,態度可誠懇親切,但立場須堅定明確。此外,還需留意江東內部,莫要讓一些不諧之音傳到蜀使耳中。”
“內部之事,張公、顧公已著力安撫,近來流言已少了許多。”陳暮道,“至於接見蜀使……就定在後日吧。士元、元直、德潤,你三人陪同。地點就在這淩雲閣,不必過於隆重,但求深談。”
“臣等遵命。”
陳暮又想起一事:“宛城那邊,曹叡經昨夜之事,情緒如何?可還安穩?”
闞澤道:“據回報,曹叡雖受驚嚇,但經安撫後已穩定,並對護衛乙感激有加。其配合大典之態度,未見變化。隻是……那乙護衛孤身外出尋醫之事,仍有蹊蹺。陳砥少主已暗中調查。”
陳暮擺手:“非常時期,有些秘密不足為奇。隻要曹叡本人安分,其護衛有些私下的動作,隻要不危害大局,可暫不深究。眼下一切以端陽大典為要。令子龍、陳砥,務必確保大典前宛城平穩,曹叡安全。待大典之後,再論其他。”
“主公英明。”
議事完畢,眾人退下。陳暮獨自留在閣中,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目光緩緩掃過荊北、淮南、中原,最後落在益州。
“蔣公琰,費文偉……”他低聲自語,“你們派使者來,是想看清我陳明遠的底牌,也是想為蜀漢爭取最大的利益吧?好,我就讓你們看,也讓你們知道,與我合作,纔是你們最明智的選擇。”
他相信,在絕對的實力和清晰的利益麵前,些許疑慮終將消散。端陽之後,這天下大勢,必將按照他設定的軌跡,向前推進。
兩日後,建業碼頭。
鄧芝與董允乘坐的吳國戰船緩緩靠岸。碼頭上早已有官員等候,禮數週到地將他們迎入驛館。一路行來,建業城的繁華有序、港口戰艦的雄壯、守軍甲冑的鮮明,都給兩位蜀使留下了深刻印象。
“伯苗兄,觀此氣象,吳國之強盛,確非虛言。”董允在驛館房中低聲道。
鄧芝點頭:“陳明遠割據東南近二十年,內修政理,外拓疆土,能有今日局麵,不足為奇。也正因其實力強盛,其所圖必然也大。收留曹叡,打出‘奉天子’旗號,便是其野心的明證。我等此次,須得弄清其野心邊界何在,是否會危及我大漢。”
次日,淩雲閣中,陳暮設宴款待鄧芝、董允。陪席的隻有龐統、徐庶、闞澤三人,氣氛顯得親切而務實。
宴間,陳暮果然如龐統所謀,坦誠談及收留曹叡之緣由,痛斥司馬懿之罪,闡明“奉天子”隻為討逆之大義,並主動提及幷州流言,表示願與蜀漢共查。言辭懇切,氣度恢弘。
鄧芝、董允亦從容應對,既表達了對吳國軍威的讚賞、對共抗司馬懿的讚同,也委婉提出了蜀漢方麵的關切,尤其是對曹叡將來地位、北伐後利益分配等問題的疑問。
雙方你來我往,既有共識,也有交鋒,但總體氣氛融洽。龐統、徐庶不時插言,從天下大勢、軍事利害、人心向背等角度加以闡發,更顯吳國方麵思慮之深、準備之足。
最終,陳暮慨然道:“吳蜀盟好,重於泰山。但使司馬懿伏誅,中原廓清,屆時天下如何,自可從容商議。我陳暮可在此立言:絕不效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之事,亦絕不做背信棄義、侵害盟友之舉。願與大漢,永為唇齒,共安天下!”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鄧芝、董允雖不可能全然儘信,但吳國方麵表現出來的誠意與氣度,確實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他們的疑慮。
宴後,陳暮命龐統、徐庶繼續與蜀使深談具體事宜。他自己則返回內府。
“夫君,談得如何?”崔婉迎上前問道。
“尚可。”陳暮微笑,“蜀漢使者,精明而務實。疑慮雖有,但利益一致。端陽之後,他們自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他望向西方,彷彿能看到宛城郊外那座正在做最後準備的祭天台。
“現在,隻等東風了。”
四月廿五,宛城,西市附近,廢棄磚窯地窖。
張阿樵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溜回地窖,懷裡揣著幾個還帶著溫熱的燒餅和一皮囊清水。地窖內,乙正靠牆坐著,閉目調息。經過兩日休養,加上張阿樵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金瘡藥,他肩頭的傷口癒合得很快,臉色也紅潤了不少。
“乙護衛,吃點東西。”張阿樵將燒餅和水遞過去,低聲道,“外麵風聲很緊。趙雲將軍的城防軍和‘澗’的人都在暗中排查,尤其是對北地口音、形跡可疑的外來人查得極嚴。幸虧我在這宛城待了三年,口音、做派都已與本地人無異,又有鐵匠鋪學徒身份掩護,才能出入自如。”
乙接過燒餅,咬了一口,問道:“可有什麼新訊息?關於丁七,或者……‘影隊’的?”
張阿樵神色凝重起來:“我正要跟你說。今早我在西市采買鐵料時,聽到兩個巡城的兵卒閒聊,說昨夜在城北貧民區一處塌了半邊的破廟裡,發現了一具屍體,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臉上有疤,左腿微跛,身上有刀傷,但不是新傷,像是舊傷崩裂,致命的是胸口一刀,乾淨利落。身邊冇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乙的手猛地握緊,燒餅被捏得變形:“左腿微跛……臉上有疤……是丁七?!”
“很有可能。”張阿樵聲音低沉,“兵卒說,看那人的樣子,像是躲在那裡養傷,但被人發現滅口了。現場冇有激烈打鬥的痕跡,可能是在睡夢中或被熟人偷襲。”
乙眼中悲憤之色一閃而逝。丁七,果然南下了,而且可能已經找到了宛城,卻在即將與組織彙合前,遭了毒手!是誰乾的?‘影隊’?還是……其他勢力?
“還有,”張阿樵繼續道,“我繞著那破廟遠遠看了一圈,雖然官府已經清理了現場,但我發現廟牆不起眼的角落,有用炭灰畫的、極淡的一個符號——那是‘幽影’內部表示‘危險’、‘速離’的暗記!”
乙心中一震:“丁七留下的?他發現了危險,來不及通知我們,隻能留下警告?”
“應該是。”張阿樵點頭,“而且,我在回來的路上,特意繞了幾圈,感覺……似乎有人在不遠不近地跟著我。不是‘影隊’那種殺氣外露的風格,更隱蔽,更耐心,像是……吳國‘澗’組織的人。”
乙的心沉了下去。吳國果然冇有完全相信他“尋醫”的說辭,已經開始調查,甚至可能盯上了與鐵匠鋪有關係的張阿樵。
“此地不宜久留了。”乙果斷道,“丁七已死,暗記示警,你又可能被盯上。我們必須立刻轉移,並且……斷絕與鐵匠鋪的明麵聯絡。”
“去哪?”張阿樵問。
乙沉吟片刻:“最危險的地方,或許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吳國正在全城搜查可疑的外來人,但對一些他們自以為掌控之內的地方,反而可能鬆懈。”
“你是說……”
“靜園附近。”乙眼中閃過一道光,“靜園外圍有不少供仆役、雜役居住的簡陋房舍,人員流動大,背景複雜。且經前夜刺殺,吳國對靜園本身的守衛達到頂峰,但對周邊區域的排查,反而可能認為已經乾淨了。我們可以設法混進去,找個地方暫時藏身,同時也能更近地關注靜園動向。”
張阿樵有些猶豫:“可我們對那片不熟,如何混進去?而且容易暴露。”
“我有辦法。”乙道,“前夜‘立功’之後,我在靜園內走動,聽到一些仆役交談,知道過兩日園中要補充一批做粗活的短工,為端陽大典做準備。招工的是外院的管事,稽覈不會太嚴。我們可以扮作投親不遇、流落宛城找活計的兄弟,去應征。隻要能進去,找個偏僻角落安頓下來不難。”
張阿樵想了想,覺得這辦法雖險,但眼下確實冇有更好的選擇。留在西市附近,隨時可能被‘澗’或‘影隊’發現。
“好!就依乙護衛所言。”張阿樵下定決心,“何時動身?”
“今夜子時。”乙道,“你先回鐵匠鋪,收拾一下必要的物品,但不要引起懷疑。子時初,我們在鐵匠鋪後巷彙合,然後繞路去靜園外圍的勞工聚集區。”
“明白。”
兩人迅速分食了燒餅和水,商議了一些細節。張阿樵再次悄無聲息地離開地窖,返回鐵匠鋪。
乙獨自留在黑暗中,默默整理著思緒。丁七的死,像一盆冷水澆在他心頭。‘幽影’的力量,真的已經凋零至此了嗎?陛下在靜園,看似安全,實則身處虎狼環伺之中。自己與丙三,是陛下僅有的依靠了。
他必須更加小心,更加謹慎。端陽大典在即,那將是決定陛下命運、也決定‘幽影’最後火種能否存續的關鍵時刻。
他撫摸著懷中那半枚冰涼的石殼,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如鐵。
無論前路如何艱險,他都必須走下去。為了陛下,也為了那些死去兄弟未竟的使命。
夜色,再次籠罩宛城。暗流依舊在湧動,但一絲微弱的火苗,正在嘗試著向風暴的中心,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