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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荊北,宛城郊外驛道。
春雨初歇,道路還有些泥濘。一支約五十餘人的隊伍正緩緩向南而行,隊伍中央是兩輛裝飾簡樸卻不失莊重的馬車,前後各有騎卒護衛。為首馬車車廂的簾幕掀開一角,露出一雙沉靜銳利的眼睛,打量著沿途景象。
正是蜀漢使臣鄧芝與副使董允。
“伯苗兄,你看這荊北之地,”董允放下簾幕,低聲道,“田野耕作井然,道旁村落炊煙裊裊,路上商旅往來雖不算密集,卻也未見蕭條。看來陳明遠治下,荊北民生恢複得倒是不錯。”
鄧芝微微頷首:“子龍將軍坐鎮,闞德潤輔政,皆非庸碌之輩。兼之吳國遷徙部分江東、淮南民戶充實此地,又減免賦稅,興修水利,有此景象不足為奇。隻是……”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這表麵的安寧之下,卻不知湧動著多少暗流。”
董允神色一肅:“伯苗兄是指……”
“你方纔也看到了,”鄧芝道,“自入荊北地界以來,沿途關隘盤查明顯嚴格許多。守軍兵甲精良,警惕性極高。驛亭、津渡處,總有些看似尋常百姓,實則目光銳利之人逡巡觀察。這絕非尋常年景應有的防備。”
“是因為端陽大典在即,加強戒備?”董允問。
“是,也不全是。”鄧芝望向窗外遠處宛城的輪廓,“端陽大典固然需要戒備,但如此如臨大敵的態勢,更像是在防備外敵——防備北邊的司馬懿,或許……也在防備我們。”
董允默然。他想起臨行前蔣琬、費禕的囑托,想起那些從幷州“流”入成都的所謂證據,心頭也不禁蒙上一層陰翳。
車隊繼續前行,距離宛城越來越近。道路逐漸寬闊平坦,行人車馬也多了起來。鄧芝注意到,人群中除了本地百姓、商旅,還夾雜著不少形貌各異的外地人:有衣冠楚楚的士子,有風塵仆仆的江湖客,甚至偶爾還能看到幾個高鼻深目、明顯帶有西域或漠北特征的胡商。
“看來,吳國此次端陽大典,動靜著實不小。”鄧芝若有所思,“這些人,恐怕不全是來看熱鬨的。”
正說著,前方傳來一陣馬蹄聲。隻見一隊約三十人的騎兵疾馳而來,甲冑鮮明,旗幟上繡著“吳·鎮北將軍陳”的字樣。為首一員將領,年約二十出頭,麵容英挺,身姿矯健,正是陳砥麾下裨將軍石敢。
騎兵隊在使團前勒馬停下,石敢翻身下馬,對著鄧芝、董允所在的馬車抱拳朗聲道:“末將石敢,奉鎮北將軍陳將軍之命,特來迎接蜀漢使者!陳將軍已在驛館等候多時!”
鄧芝與董允對視一眼,整理衣冠,下車還禮。
“有勞石將軍遠迎。”鄧芝微笑道,“陳將軍軍務繁忙,還如此費心,芝等感激不儘。”
石敢爽朗一笑:“鄧使者客氣了。陳將軍說了,吳蜀既為盟友,使者遠來便是貴客,理當如此。請隨末將入城,驛館已安排妥當。”
在石敢騎兵的護衛下,使團隊伍進入宛城。城門口守軍仔細查驗了文書印信,又對隨行人員、行李進行了例行的檢查,雖嚴格卻還算有禮,並未刻意刁難。
進入城內,鄧芝和董允透過車窗觀察著宛城街市。街道寬闊整潔,商鋪鱗次櫛比,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確是一片繁華景象。但細看之下,便能發現街巷關鍵處總有甲士值守,坊市間也有身著便服、目光機警的巡卒走動。
“戒備森嚴啊。”董允低聲歎道。
鄧芝點頭,目光卻落在遠處一座頗為幽靜的宅院方向。那裡是宛城西郊,據情報,曹叡所在的“靜園”就在那一帶。
車隊最終在一處頗為雅緻寬敞的驛館前停下。驛館門口,一名身著儒衫、氣質溫文的中年文士已等候在此,正是陳砥麾下參軍馬謖。
“在下馬謖,字幼常,奉陳將軍之命在此恭候二位使者。”馬謖上前施禮,笑容可掬,“陳將軍本欲親迎,奈何軍務纏身,正在校場點驗軍備,稍後便至。還請二位使者先入館安歇。”
鄧芝、董允連道不敢,隨著馬謖進入驛館。館內陳設簡潔卻不失雅緻,仆役進退有度,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
安排妥當後,馬謖並未立刻離去,而是命人奉上茶點,與鄧芝、董允閒談起來。話題先從荊北風物、旅途見聞開始,漸漸轉向天下時局。
“……自司馬懿篡逆,囚禁天子,天下忠義之士無不扼腕。”馬謖輕歎一聲,“幸得吳公仗義,救天子於危難,暫庇於宛城。如今端陽將至,吳公欲助天子正名位、討國賊,此乃順天應人之舉。天下有識之士,皆翹首以盼。”
鄧芝慢慢品著茶,聞言放下茶盞,微笑道:“馬參軍所言甚是。司馬懿倒行逆施,天人共憤。吳公能救曹魏天子於水火,足見仁義。隻是……”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曹叡畢竟曾為魏帝,與我家先主、與大漢,有國仇家恨。吳公如今奉其為主,號召天下討伐司馬懿,這‘天下’之中,不知是否包括我大漢?將來若真能克複中原,這天下……又當如何?”
這番話問得直接,卻也正中要害。馬謖神色不變,從容答道:“鄧使者此言,可謂直指核心。然請容謖試言之:當今天下大患,首在司馬懿。此賊不除,無論吳、蜀,皆難安枕。吳公奉曹叡,非為複曹魏社稷,實為借其名分,聚天下之力,共誅國賊。此乃權宜之計,非常策也。”
他頓了頓,觀察著鄧芝和董允的神色,繼續道:“至於將來……若真能剷除司馬懿,廓清中原,屆時天下如何,自當由天命人心而定。吳公曾言:‘但使海內一統,百姓安居,何分吳蜀魏?’此乃肺腑之言。況且,吳蜀有十年之約在前,共抗強敵,同氣連枝。縱有些許顧慮,亦當開誠佈公,共商大計,豈能因一時之策而生嫌隙,令親者痛、仇者快?”
馬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瞭吳國“奉天子”隻是手段,又暗示將來天下可再議,更強調吳蜀聯盟的重要性。鄧芝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溫和:“馬參軍高見。隻是,幷州近日有些流言,牽扯我大漢與什麼‘幽影’組織,不知馬參軍可有耳聞?”
馬謖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竟有此事?謖近日忙於軍務庶政,倒是未曾聽聞。不知是何等流言,竟敢汙衊大漢?”
董允介麵道:“不過是司馬懿老賊的構陷之計,偽造些證物,散播些謠言,意圖離間我兩家罷了。我等自然不信,隻是擔心,這些無稽之談,或有損兩家互信。”
馬謖正色道:“董使者放心!此等拙劣離間計,如何能瞞得過明眼人?吳蜀聯盟,曆經赤壁、荊州、淮南、隴右諸役,乃鮮血鑄就,豈是幾句謠言所能動搖?我主吳公與龐令君、徐中書,對大漢、對蔣公、費君,向來敬重有加。待二位使者見過吳公與龐令君,一切疑慮,自當冰釋。”
正說著,驛館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隻見一名身著玄色甲冑、外罩錦袍的年輕將領大步走了進來,劍眉星目,氣度沉凝,正是鎮北將軍、鄧縣侯陳砥。
“陳將軍!”馬謖連忙起身。
鄧芝、董允也起身見禮。
陳砥抱拳還禮,聲音清朗:“鄧使者、董使者一路辛苦。砥軍務在身,未能遠迎,還望恕罪。”
“陳將軍言重了。”鄧芝打量著這位名震荊北的年輕統帥,“將軍鎮守要地,肩負重任,自當以公務為先。”
雙方重新落座。陳砥開門見山道:“二位使者此來之意,砥已略知。國書副本,家父與龐令君也已閱過。家父命砥轉告二位:吳蜀盟好,重於泰山。收納曹叡,實為討逆權宜之策,絕無他意。幷州流言,純屬司馬懿構陷,我吳國願與大漢共同徹查,以證清白。”
他語氣誠懇,目光坦然:“端陽大典在即,二位使者既然來了,不妨多留數日,觀禮之後,再赴建業麵見家父與龐令君,詳談一切。屆時,是非曲直,必能給大漢一個滿意的交代。”
鄧芝與董允交換了一個眼神。陳砥的態度無可挑剔,給出的安排也合情合理。他們此來本就是為了親眼觀察、親自交涉,如今對方主動邀請觀禮,正中下懷。
“既如此,”鄧芝拱手道,“我等便恭敬不如從命。隻是叨擾將軍了。”
“使者客氣。”陳砥微笑,“驛館簡陋,若有不便,儘管提出。今日二位車馬勞頓,且先休息。明日晚間,砥在府中設宴,為二位接風洗塵。”
又寒暄幾句,陳砥與馬謖告辭離去。
待他們走後,董允關上房門,低聲道:“伯苗兄,你看這陳砥如何?”
鄧芝沉吟道:“年少而沉穩,言談有度,處事周全,不愧將門虎子。觀其言行,吳國高層對維繫聯盟確有誠意,至少表麵如此。隻是……”他走到窗邊,望著宛城街道,“這誠意之下,究竟藏著多少算計,還需仔細觀察。端陽大典,便是最好的觀察之機。”
“那我們接下來……”
“安心住下,”鄧芝道,“明日赴宴,多聽多看。同時,設法接觸一些荊北本地官員、士紳,甚至市井百姓,聽聽他們對吳國、對曹叡、對端陽大典的真實看法。司馬懿的離間計不會隻在高層起作用,民間輿論,往往更能反映真實。”
董允點頭稱是。
窗外,夕陽的餘暉將宛城染成一片金紅。這座荊北重鎮,因為曹叡的到來、因為端陽大典、因為四方勢力的目光彙聚,正處在風暴來臨前最後的寧靜之中。而蜀漢使者的到來,如同投入湖麵的一顆石子,雖然細微,卻可能激起意想不到的漣漪。
四月十九,宛城靜園。
春雨後的庭院,草木蔥蘢,空氣清新。曹叡坐在暖閣窗邊的棋枰前,自己與自己對弈。黑白子在縱橫十九道上交錯,看似閒適,但他的心思卻全然不在棋上。
昨日蜀漢使者入城的訊息,他已通過闞澤“無意”中得知。闞澤還“順便”提及,陳砥將軍今晚將在府中設宴款待蜀使。
“蜀漢使者此來,恐怕來者不善。”闞澤當時如是說,觀察著曹叡的反應,“定是對陛下在此有所疑慮,甚至受了司馬懿的挑撥。不過陛下放心,吳公與陳將軍自有應對之策。端陽大典之後,天下人便知陛下乃正統所在,些許流言,不攻自破。”
曹叡當時唯唯應諾,心中卻翻騰不已。蜀漢使者的到來,意味著外界對他在吳國一事的關注已經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這也意味著,他這麵“旗幟”的價值,正在被各方重新評估。是機遇,也是更大的危險。
“陛下,”影乙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今日送來的藥材中,多了一味‘安神散’,說是闞先生見陛下近日精神不濟,特意新增的。”
曹叡執子的手微微一頓:“安神散?”
“是。臣已查驗,確是尋常安神藥材配製,無毒。但……”乙的聲音壓低,“劑量似乎比尋常方子略重一些。”
略重的安神散……是想讓他“安心靜養”,不要胡思亂想,更不要在端陽前出什麼岔子嗎?
曹叡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放下棋子,走到另一側的書案邊。案上攤開著龐統送來的那些典章禮儀文書,旁邊還放著一套嶄新的禮服——玄色為底,繡有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等十二章紋,正是天子祭天禮服規製,隻是簡化了許多,且未用明黃。這是昨日闞澤派人送來的,說是“請公子試穿,若有不合之處,及時修改”。
他伸手撫摸著禮服的紋繡,觸感光滑而冰冷。再過十幾天,他就要穿著這身衣服,登上祭壇,在天下人麵前,扮演那個“悲情複國”的天子角色。那一刻,他將再無退路。
袖中的半枚石殼,似乎又沉重了幾分。
“乙,”曹叡忽然低聲道,“西市那邊……可有新訊息?”
乙從陰影中走出,低聲道:“臣昨日藉口為陛下采購新茶,去了一趟西市。覈查仍在繼續,但似乎已近尾聲。張氏鐵匠鋪所在的街巷,昨日有吏員上門登記,今日上午又去了一趟,停留時間不長。臣遠遠觀察,鐵匠鋪照常營業,那小學徒張阿樵也在鋪中幫忙,神色如常,未見異樣。”
曹叡心中稍定,但隨即又提起:“可曾注意到周圍是否有暗樁監視?”
乙沉吟道:“西市本就人流複雜,臣不敢靠得太近,以免引起懷疑。但憑感覺,鐵匠鋪周邊似乎有幾雙眼睛,不像是尋常顧客或閒人。隻是……無法確定是吳國的人,還是司馬懿的細作,亦或是……‘幽影’自己的人。”
這就是最棘手之處。在多方勢力交織的宛城,任何一個看似平常的地方,都可能藏著不止一方的眼線。貿然接觸,無異於自投羅網。
“陛下,”乙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臣在鐵匠鋪對麵的茶寮稍坐了片刻,聽到鄰桌兩個行商模樣的漢子低聲交談,其中一人似乎提到了‘黑水崖’、‘幷州’等字眼,聲音壓得極低。臣隻隱約聽到一句‘……沖走了,找不到……’,另一人則說‘……南下……宛城……’。他們很快便結賬離開,行色匆匆。”
黑水崖!幷州!曹叡的心猛地一跳。這是“幽影”在幷州最後出事的地點!難道……是倖存的“幽影”成員來到了宛城?他們在找自己?還是……在找聯絡點?
這個念頭讓他呼吸都有些急促。如果真有“幽影”殘部來到了宛城,並且試圖聯絡,那麼張阿樵這個聯絡點就至關重要!可是,吳國的覈查、可能的監視、還有司馬懿的細作……層層阻礙,如何能接上頭?
“乙,”曹叡的聲音有些乾澀,“你覺得……那兩個行商,是‘幽影’的人嗎?”
乙搖頭:“臣無法確定。但他們提到幷州、黑水崖,又提到南下宛城,確實可疑。隻是……若真是‘幽影’殘部,行事應當更加隱秘,怎會在茶寮這種地方交談?也有可能是司馬懿放出的誘餌,故意引我們上鉤。”
是啊,也可能是陷阱。曹叡痛苦地閉上眼睛。在這迷霧般的局勢中,他就像個瞎子,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淵。
就在這時,閣外傳來腳步聲,趙平的聲音響起:“公子,闞先生來了,還帶來了裁縫,要為公子量體修改禮服。”
曹叡迅速收斂神色,對乙使了個眼色,乙無聲退入屏風後。
“請進。”曹叡整理了一下衣襟,坐回棋枰前。
闞澤滿麵春風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捧著軟尺、布尺的老裁縫。
“公子安好。”闞澤笑道,“昨日送來的禮服,公子試過了嗎?可還合身?”
曹叡起身,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與一絲窘迫:“試過了,隻是……叡久病之軀,形銷骨立,恐撐不起如此莊重之服,有損威儀。”
闞澤擺手:“公子過謙了。公子這些時日將養,氣色已大為好轉。隻是禮服終究需貼合身形,方能彰顯氣度。故特請城中最好的裁縫劉師傅來,為公子仔細量體,稍作修改,必能儘善儘美。”
那老裁縫劉師傅上前行禮,動作熟練地為曹叡量取尺寸。肩寬、袖長、腰圍、衣長……一絲不苟。
闞澤在一旁看著,忽然說道:“對了公子,昨日蜀漢使者已至宛城,陳將軍晚間設宴款待。席間,蜀使鄧伯苗、董休昭對公子之事,確有關切詢問。不過陳將軍與馬參軍應對得當,闡明瞭我方立場。蜀使表示願觀端陽大典,之後再赴建業詳談。”
曹叡心中一動,麵上卻露出擔憂之色:“蜀漢……畢竟與我有舊隙,他們會不會……”
“公子放心。”闞澤信心滿滿,“蜀漢執政者蔣琬、費禕,皆明智務實之人。他們深知司馬懿纔是心腹大患,絕不會因舊日恩怨而破壞聯盟,自毀長城。待端陽大典,公子昭告天下,名分大義在手,蜀漢縱有疑慮,也隻會更加倚重我吳國,共圖北伐。”
量體完畢,劉師傅記下尺寸,恭敬退下。
闞澤又閒談了幾句,無非是寬慰曹叡安心靜養,靜待佳期,便也告辭離去。
暖閣內重新恢複安靜。曹叡站在窗前,望著闞澤離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乙,”他低聲道,“你覺得,闞澤今日特意提及蜀漢使者之事,用意何在?”
乙從屏風後走出:“其一,自然是安撫陛下,讓我等安心。其二……或許也是在暗示,外界關注已至,陛下已無其他選擇,唯有依靠吳國,配合完成大典。”
“無其他選擇……”曹叡喃喃重複,袖中的手緊緊握住了那半枚石殼。
真的……無其他選擇了嗎?
夜幕漸漸降臨,靜園內點起了燈火。遠處的宛城城中,隱約傳來絲竹宴飲之聲,那是陳砥在為蜀漢使者接風。而在這幽靜的園林裡,一位年輕的皇帝,正獨自麵對著他人生中最重大、也最艱難的抉擇。
咫尺之外,便是繁華喧囂的城池,便是四方彙聚的勢力,便是可以攪動天下風雲的舞台。而他,卻被困在這方寸園林之中,與一枚冰冷的石殼為伴,苦苦思索著那條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天涯之遠,有時不過是一牆之隔。
四月十九夜,宛城,鎮北將軍府。
府內燈火通明,宴客廳中觥籌交錯,絲竹悅耳。主位上是陳砥,左側首席是鄧芝,次席董允,右側則是馬謖、石敢等荊北文武官員作陪。宴席不算奢華,但菜肴精緻,酒水醇厚,氣氛看似融洽。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又轉向了天下時局與即將到來的端陽大典。
鄧芝舉杯向陳砥敬酒:“陳將軍年少有為,鎮守荊北要地,整軍經武,民生安定,實乃吳公之福,亦是我盟邦之幸。芝借花獻佛,敬將軍一杯。”
陳砥舉杯相應:“鄧使者過譽。砥才疏學淺,唯知恪儘職守,保境安民而已。荊北能有今日,全賴將士用命、百姓勤勞,以及……蜀漢盟邦在隴右牽製魏軍主力,使我無北顧之憂。這一杯,當敬兩國盟好,共禦強敵。”
兩人一飲而儘,席間眾人紛紛附和。
董允放下酒杯,看似隨意地問道:“陳將軍,聽聞端陽大典,將在宛城郊外祭天台舉行。屆時天子……哦,是曹公子,將親臨告天,釋出檄文。不知這安保事宜,可已安排妥當?司馬懿老奸巨猾,必不會坐視,恐怕會遣細作甚至死士前來破壞。”
這話問得直接,也點出了所有人的擔憂。席間頓時安靜了些許,眾人都看向陳砥。
陳砥神色不變,從容道:“董使者所慮極是。為此,我荊北軍政上下,已籌備數月。”他屈指細數,“其一,祭天台選址在宛城東南三十裡處臥龍崗,地勢開闊,易守難攻,周邊十裡內山林已提前清剿,駐有重兵。其二,大典當日,自宛城至臥龍崗,沿途設三道防線,由石敢將軍率輕騎巡弋,趙雲將軍坐鎮中軍,文聘將軍控扼水道,確保萬無一失。其三,宛城內外,近日已加強盤查,清剿可疑人等數十,繳獲兵器、毒藥若乾。其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鄧芝和董允:“靜園那位曹公子的安全,更是重中之重。其居所內外明暗哨卡三十六處,護衛皆百戰精銳,飲食醫藥皆有專人層層查驗。便是飛鳥,也難輕易接近。”
一番話條理清晰,措施周密,顯是下了極大功夫。鄧芝微微頷首:“將軍思慮周全,芝佩服。隻是……”他話鋒微轉,“如此嚴密防備,固然可保大典無虞,但會不會……反而讓天下人覺得,曹公子在宛城,並非自在安然,而是……備受拘束?恐與吳公‘仗義庇護’之美名有礙。”
這話問得刁鑽,直指吳國宣傳中可能存在的矛盾。馬謖在一旁笑道:“鄧使者此言差矣。豈不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曹公子乃萬金之軀,又值司馬懿必欲除之而後快之際,加強護衛,正是出於對其安危的極度重視,何來‘拘束’之說?難道要放任不管,任由司馬懿細作戕害,纔是‘自在安然’?天下明理之人,自能分辨其中輕重。”
鄧芝嗬嗬一笑:“馬參軍言之有理,是芝失言了。”他不再糾纏此事,轉而問道,“卻不知這檄文釋出之後,吳國下一步有何打算?是即行北伐,還是……另有安排?”
陳砥與馬謖交換了一個眼神。陳砥沉聲道:“此事關乎全域性,需由家父與龐令君決斷。不過,以砥淺見,檄文釋出,首在正名分、聚人心。北伐乃國之大計,需天時、地利、人和俱備,糧草、軍械、兵力皆需周全籌備,絕非一朝一夕之事。然則,名分既正,大義在我,屆時或可遣偏師掠地,或可策動中原義士響應,或可聯合各方共進……種種手段,皆可相機而動。總之一句話:伐司馬,複社稷,非一日之功,但我江東,矢誌不渝。”
這番回答,既表明瞭吳國北伐的決心,又說明瞭不會盲目冒進,顯得穩重務實。鄧芝和董允聞言,神色稍緩。
這時,石敢起身舉杯,朗聲道:“說那麼多作甚!伐司馬,打洛陽,是咱們當兵的本分!鄧使者、董使者,末將是個粗人,隻知道,咱們吳蜀兩家合起夥來,揍他司馬老賊,那就對了!來,末將敬二位使者,祝咱們兩家永遠一條心,乾翻那些魑魅魍魎!”
他嗓門洪亮,性情豪爽,一番話說得席間氣氛又活躍起來。鄧芝、董允笑著舉杯應和。
宴席繼續進行,賓主儘歡。然而,在表麵的融洽之下,雙方心中的盤算與試探,卻從未停止。
宴後,陳砥親自送鄧芝、董允回驛館。途中,鄧芝似是無意地問道:“陳將軍,聽聞那曹公子身邊,有一護衛名乙,身手不凡,曾於洛陽宮中護主突圍,不知可有此人?”
陳砥心頭微凜,麵上卻淡然道:“確有此人。此人對曹公子忠心耿耿,武藝也頗為了得。如今在靜園中,亦負責曹公子貼身護衛。”
“哦?”鄧芝捋須道,“如此忠勇之士,倒令人敬佩。不知其來曆如何?可是曹魏舊人?”
“據說是曹公子潛邸時的侍衛,家世清白。”陳砥答道,“鄧使者為何對此人感興趣?”
鄧芝笑了笑:“隻是隨口一問。如此人物,若能為我抗魏大業所用,豈不美哉?不過既是曹公子心腹,自然還是留在其身邊為好。”
說話間,已到驛館門前。雙方拱手道彆。
回到驛館房中,董允關上門,低聲道:“伯苗兄,你方纔為何特意問起那個護衛乙?”
鄧芝坐在燈下,緩緩道:“曹叡南逃,千難萬險,能成功抵達宛城,此人功不可冇。如此人物,絕非尋常侍衛。我懷疑……他可能與那個‘幽影’組織有關。”
董允一驚:“你是說……”
“隻是猜測。”鄧芝道,“但若真有關聯,那麼曹叡與‘幽影’之間,恐怕還有我們不知道的聯絡。吳國對此,是知而不言,還是……也被矇在鼓裏?”
他走到窗邊,望著夜色中的宛城:“這宛城,看似在吳國牢牢掌控之中,但水麵之下,怕是暗礁密佈啊。曹叡、‘幽影’、司馬懿的細作、各方眼線……還有我們。端陽大典,會不會就是這些暗流彙聚爆發的時刻?”
董允也感到一陣寒意:“那我們……”
“按原計劃,”鄧芝轉身,目光堅定,“觀禮,察人,聽言。然後將我們所見所聞,如實稟報蔣公、費君。至於這荊北乃至天下的風雲如何變幻……且看端陽之後吧。”
同一時刻,鎮北將軍府書房。
陳砥與馬謖相對而坐,麵色凝重。
“幼常,你覺得鄧芝、董允此行,真實意圖如何?”陳砥問道。
馬謖沉吟道:“觀其言行,確有為聯盟疑慮而來之意,但主要目的,恐怕還是觀察評估——評估我吳國實力,評估曹叡的價值,評估‘奉天子’戰略的前景,以及……評估我荊北防務虛實。鄧芝最後問及護衛乙,恐怕彆有深意。”
陳砥點頭:“我也有同感。蜀漢對我們收留曹叡,疑慮極深。他們既擔心我們與司馬懿暗通款曲,也擔心我們借曹叡之名坐大,將來反噬。此番觀察,將直接影響他們後續對吳策略。”
“所以,端陽大典必須辦得漂漂亮亮。”馬謖道,“不僅要確保安全無虞,更要展現出我吳國上下一心、軍容鼎盛、大義在手的氣勢。要讓蜀漢使者看到,與我們合作,是值得的,是有前途的。”
“還有曹叡,”陳砥揉了揉眉心,“闞先生今日回報,他近日越發沉默,時常獨坐出神。雖然依舊配合,但總讓人有些不放心。那個護衛乙,也是個變數。”
馬謖眼中閃過一道光:“少主,要不要……加大對靜園的監控?尤其是那個乙,若其真有異動……”
陳砥抬手製止:“不可。過度監控,反易激起逆反之心。眼下當以懷柔、安撫為主,隻要確保他們無法與外界私自聯絡即可。一切,等端陽大典之後再說。”
他走到牆邊懸掛的荊北輿圖前,手指劃過宛城、臥龍崗、以及北方的伏牛山。
“現在最要緊的,是確保大典前後,荊北邊境安寧。石敢近日又擒殺了幾股魏軍細作,但難保冇有漏網之魚。傳令各營,加強夜哨巡防,尤其是靜園至臥龍崗一線,絕不能出任何紕漏。”
“是!”馬謖肅然應道。
夜色漸深,宛城逐漸沉睡。但在這寂靜之下,軍令在傳遞,哨卡在警惕,暗影在流動。各方勢力,都在為十幾天後的那場大典,做著最後的準備與博弈。
荊北的利刃,已然出鞘,隻待端陽那一日,寒光映日,震驚天下。
四月二十,建業,吳公府,東閣。
龐統、徐庶、張昭、顧雍、以及剛剛從宛城快馬趕回的闞澤,齊聚一堂。陳暮端坐主位,聽著眾人的彙報與議論。
闞澤詳細稟報了宛城近況:曹叡已試穿禮服,情緒總體穩定;蜀漢使者鄧芝、董允已至,陳砥設宴款待,初步接觸尚算融洽;荊北防務已全麵加強,石敢所部清剿邊境細作頗有成效;靜園安保萬無一失。
“德潤辛苦了。”陳暮頷首,“曹叡那邊,還需你多費心。端陽之前,務必穩住其心誌,不可節外生枝。”
“臣明白。”闞澤應道。
龐統接著道:“主公,端陽大典一切儀程、禮器、人員均已安排妥當。祭天台已竣工,宛城至臥龍崗道路也已整修完畢。檄文印本正在加緊刊印,屆時將隨大典訊息,通過各路渠道,迅速傳遍天下。輿論引導方麵,已命各地官府、士林,適時宣講司馬懿之罪、天子之冤、我吳國之義。”
徐庶補充:“軍事上,魏文長、鄧士載在江淮已擺出進攻姿態,吸引了司馬懿部分兵力。文仲業、霍仲邈控扼長江水道,防備意外。荊北子龍、陳砥所部,足以應對任何規模的騷擾或破壞。此外,已密令‘澗’加強對洛陽、許昌等地司馬懿動向的監控,並留意江東內部有無異動。”
陳暮滿意地點點頭,看向張昭和顧雍:“張公、顧公,江東內部輿情如何?”
張昭(字子布)鬚髮皆白,精神矍鑠,聞言緩緩道:“主公‘奉天子’之策,老臣與元歎(顧雍)等反覆商議,以為確有其理。司馬懿篡逆,天下共擊之,我江東占據大義名分,於公於私,皆屬應當。坊間些許流言,不足為慮。老臣已聯絡舊友,多方解說,目前來看,士林主流,還是支援主公此舉的。”
顧雍(字元歎)介麵道:“隻是,有些許雜音,也不可不察。部分年輕氣盛的子弟,或有些鄉土私念,擔憂將來中原人士得勢,損害江東利益。還有些人,受那不知來源的謠言影響,私下議論主公與曹叡有何‘密約’。此類言論,雖非主流,但若任其滋長,恐傷內部和氣。”
陳暮冷哼一聲:“鼠目寸光!天下未定,便先計較起自家碗裡的肉多肉少!龐令君,元直,對此等言論,可有何策?”
龐統道:“主公可再發一道明令,重申‘奉天子’隻為討逆,待功成之後,論功行賞,無論南北,一體同仁。同時,可擢升幾位在荊北、淮南立功的江東籍將領、官員,以示公允。至於謠言……臣已命有司暗中查訪源頭,若查出繫有人蓄意散播,定嚴懲不貸!”
徐庶也道:“此外,端陽大典後,可安排一次盛大的凱旋獻捷儀式(哪怕是象征性的),表彰各軍功績,尤其是江東子弟的功勞。再撥出部分錢糧,撫卹將士、獎掖農桑,使百姓得享實惠。如此,人心自安。”
陳暮麵色稍霽:“就依二位所言。”他頓了頓,看向闞澤,“德潤,蜀漢使者觀禮之後,將赴建業。屆時,由你與元直負責接待,務必消除其疑慮。可適當透露一些我方北伐的初步規劃,以示坦誠,但核心機密,不得泄露。”
“臣遵命。”
“還有一事,”陳暮目光銳利起來,“司馬懿的‘連環計’,不會就此罷休。除了在荊北製造事端、離間吳蜀,他必定還有後手。元直,‘澗’最近可有什麼異常發現?”
徐庶神色一肅:“正要稟報主公。據‘澗’報,近日洛陽方麵,與幽州、遼東的聯絡突然頻繁起來。司馬懿似在暗中調集北地騎兵,具體數目、動向尚不明朗,但很可能在籌劃一次針對我荊北或江淮的突襲,意圖在大典前後製造混亂,甚至……刺殺曹叡。”
“北地騎兵?”陳暮眉頭微皺,“司馬懿想用胡騎?”
“很有可能。”龐統分析道,“胡騎來去如風,悍勇剽悍,且非中原建製,即便被擒殺,司馬懿也可推脫為‘邊患’、‘馬賊’,與其無關。此計狠毒,若真讓其得逞,無論是否傷及曹叡,隻要在荊北製造足夠大的混亂,便足以打擊我吳國威信,令天下人質疑我保護‘天子’的能力。”
陳暮手指敲擊著案幾,沉思片刻,決斷道:“令子龍、陳砥,在宛城外圍,尤其是北麵、東北麵山林丘陵地帶,增派遊騎斥候,擴大警戒範圍。命石敢所部輕騎,做好隨時出擊攔截的準備。同時,傳令魏延、鄧艾,在江淮方向加強攻勢,做出全力北進的姿態,迫使司馬懿不敢輕易抽調太多兵力南下。另外……”
他眼中寒光一閃:“讓我們在幽州、遼東的人,設法摸清胡騎集結的具體地點、人數、首領。若能策反或製造些‘意外’,拖延其南下步伐,那是最好。”
“是!”眾人齊聲應諾。
張昭撫須歎道:“主公思慮周詳,老臣佩服。隻是……如此一來,北伐之事,恐怕又要推遲了。”
陳暮搖頭:“張公,伐大國如烹小鮮,急不得。如今我們有‘奉天子’大義在手,時間在我。司馬懿內部不穩,曹氏舊臣、地方豪強,未必真心歸附。我們穩紮穩打,步步為營,一邊積累實力,一邊瓦解其根基,待其內亂生變,或天時有隙,再以雷霆萬鈞之勢擊之,方可一舉成功。眼下,端陽大典,便是這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閣中懸掛的巨幅輿圖前,背對眾人,聲音沉雄:“十日後,端陽。我要天下人都看到,在司馬懿篡逆的黑暗之中,還有一麵大義的旗幟在飄揚!我要讓中原的忠臣義士知道,他們期待的君王,還在!他們複仇的希望,未滅!我更要讓司馬懿明白,他的好日子,到頭了!”
眾人望著主公挺拔的背影,皆感心潮澎湃。
龐統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放心,統等必竭儘全力,確保大典功成!”
徐庶、闞澤、張昭、顧雍也紛紛表態。
陳暮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點頭:“有諸位同心協力,何愁大事不成?傳令下去:各司其職,全力備戰端陽!此戰,關乎國運,隻許勝,不許敗!”
“謹遵主公之命!”
會議散去,眾人各自忙碌。陳暮獨自留在東閣,再次凝視輿圖。他的目光,越過長江,越過淮河,越過伏牛山,最終定格在那座巍峨的洛陽城上。
“司馬仲達,”他低聲自語,“且看這次,是你的毒計厲害,還是我的大勢難擋。端陽之後,這天下人心向背,便要見分曉了。”
窗外,建業城的天空,晴朗無雲。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場席捲天下的風暴,正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加速醞釀。而十天後宛城郊外的那座祭天台,將成為這場風暴最先登陸的地方。
風雲際會,龍虎相爭。端陽之期,已進入最後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