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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宛城靜園。
自三月廿五簽署那篇檄文後,靜園表麵依舊平靜,但曹叡卻覺得園中的空氣都沉凝了幾分。那份簽署了名字、加蓋了私章的檄文正本已被闞澤連夜送往建業,留給他的隻有一份抄錄的副本——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沉重的枷鎖與焦灼。
暖閣的書案上攤開著《史記》,曹叡的目光卻久久停留在窗外。春光依舊明媚,桃花已謝,枝頭長出嫩綠的新葉,幾隻鳥雀在簷角跳躍鳴叫,生機盎然。然而這份生機,卻越發反襯出他內心的壓抑。
“陛下,”影乙的聲音從身後低低傳來,“今日送來的午膳,其中一道炙肉……味道略有異樣,臣已悄悄試過,雖無毒,但肉質似乎……不太新鮮。”
曹叡轉過身,眼神微凝:“不太新鮮?”
“是。並非腐壞,倒像是……存放了數日,或是烹製時火候、配料有意無意地疏忽了。”乙的聲音帶著警惕,“若在平日,靜園的飲食從未有過此等疏忽。”
曹叡沉默片刻,緩緩道:“是疏忽……還是試探?亦或是……警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袖中那半枚冰涼的石殼。自簽署檄文後,闞澤來訪的次數略減,但趙平、趙安兄弟的“護衛”卻更加嚴密了。他們幾乎寸步不離暖閣區域,夜間值守的暗哨也增加到了至少四人,且輪換毫無規律。庫房附近的老槐樹,這幾日更是常有園丁修剪枝葉、清理雜草,根本冇有接近的機會。
這種變化,讓曹叡心中警鈴長鳴。吳國對他的掌控正在收緊,或許是為了防止他在檄文釋出前出現“意外”,或許也是在防備他有什麼“不該有”的動作。而那頓“不太新鮮”的午膳,更像是一個微妙的信號——在這座看似安全的靜園裡,他的生死榮辱,依舊繫於他人之手。
“除了飲食,這幾日可還有其他異狀?”曹叡低聲問。
乙想了想,道:“昨夜子時前後,臣聽到園中西南角似乎有輕微的瓦片響動,持續時間很短。臣凝神細聽,卻又歸於寂靜。不知是野貓,還是……”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曹叡的心沉了沉。司馬懿的“連環計”已經開始了嗎?在荊北製造事端,讓他感受危險,對吳國的保護能力產生懷疑?
“還有,”乙補充道,“今早臣藉口去園中散步,聽到兩個修剪花木的仆役低聲交談,說什麼‘那位貴客其實可憐’、‘整日被關著’、‘聽說連筆墨都要受檢視’之類的話。見臣走近,他們便立刻噤聲,散開了。”
流言!已經開始在靜園內部悄悄傳播了。曹叡幾乎可以想象,宛城坊間此刻正流傳著怎樣的故事:一個落魄皇帝,名義上被禮遇,實則形同囚徒,備受冷遇甚至羞辱。而吳國則被描繪成虛偽狡詐、利用完即棄的小人形象。
這是司馬懿的手段,毒辣而精準。不僅要離間他與吳國,還要敗壞吳國在荊北的民心基礎。
“陛下,我們……”乙欲言又止。
曹叡知道他想說什麼。啟用聯絡點,聯絡“幽影”殘存的火種,尋求另一條路。那半枚石殼和“張阿樵”的名字,此刻就像黑暗中的一點磷火,微弱,卻帶著某種致命的誘惑。
“再等等。”曹叡的聲音有些乾澀,“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不敢。在如此嚴密的監控下,任何一點異動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況且,即便聯絡上了張阿樵,一個鐵匠鋪的學徒,又能為他做什麼?提供庇護?傳遞訊息?還是能有更大的助力?這一切都是未知。而眼前的困境,卻是實實在在的。
正思忖間,閣外傳來趙平的聲音:“公子,闞先生來訪。”
曹叡迅速收斂神色,對乙使了個眼色,乙無聲地退至屏風後陰影處。
“快請。”曹叡起身相迎。
闞澤麵帶慣常的溫和笑容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個錦盒。“公子安好。今日天氣和暖,園中景緻正好,公子何不出去走走?總在閣中悶著,於身體無益。”
曹叡苦笑:“多謝闞先生關心。隻是……近日精神有些不濟,懶於走動。就在閣中看看書,倒也清淨。”
闞澤觀察著他的臉色,點點頭,將錦盒放在案上:“公子要注意休養。端陽之期將近,屆時還需公子親臨大典,昭告天下,需養足精神纔是。”他頓了頓,彷彿不經意地說道,“對了,為籌備端陽大典,城中各衙署都在加緊準備。西市那邊,不少匠戶需配合官署進行臨時登記覈查,以便調度人力物力。這幾日,西市怕是要熱鬨一陣子了。”
西市!張氏鐵匠鋪就在西市!
曹叡的心臟猛地一縮,麵上卻強自鎮定:“哦?端陽大典,竟需如此周詳?”
“是啊。”闞澤歎道,“此次大典非同小可,關乎天下視聽,主公與龐令君極為重視。宛城上下,自當全力配合,確保萬無一失。那些匠戶,尤其是鐵匠、木匠、皮匠等,都要逐一覈驗身份、技藝,以備不時之需。這也是為了安全起見。”
他說得合情合理,但曹叡卻聽出了潛台詞:吳國正在藉著籌備大典的名義,加強對宛城各行業、特彆是可能涉及兵器打造、訊息傳遞的關鍵行業的控製與排查。張氏鐵匠鋪,很可能就在排查之列!
如果張阿樵的身份被查出異常,如果聯絡點暴露……那“幽影”留下的最後一線希望,也將徹底斷絕。
冷汗悄然浸濕了曹叡的內衫。他必須儘快做出決定——在官府的覈查深入西市之前,是否要冒險嘗試接觸張阿樵?還是坐視這條線可能被掐斷?
“公子臉色似乎不太好?”闞澤關切地問。
“無妨,隻是……想起端陽大典,心中有些忐忑。”曹叡勉強笑了笑,“叡久居深宮,不慣這等大場麵,恐屆時失儀,有負吳公與龐令君厚望。”
闞澤寬慰道:“公子不必過慮。一切儀程自有安排,公子隻需按部就班即可。屆時,天下忠義之士聞訊,必為公子之正氣所感,雲集響應。公子重振社稷之日,指日可待。”
又說了些勉勵的話,闞澤便告辭離去,留下那錦盒,說是龐統新近整理的一些前朝典章製度文章,“供公子參詳”。
待闞澤走後,曹叡打開錦盒,裡麵果然是幾卷抄錄工整的文書,內容涉及漢魏禪代禮儀、天子出征告廟儀製等。其用意不言自明——是在為他“預習”將來“還都洛陽”、“親征討逆”時需要瞭解的禮儀規範。
曹叡隨手翻看幾頁,隻覺得字字刺目。這些文章描繪的未來越是光明正大,他此刻的處境就越顯得逼仄而虛幻。
他將文書丟回盒中,走到窗邊,望著西邊的天空。西市就在那個方向。
“乙。”他低喚。
“臣在。”影乙如幽靈般出現在身後。
“西市覈查匠戶之事,你怎麼看?”曹叡的聲音壓得極低。
乙沉默片刻,道:“風險極大。但若坐視不理,聯絡點恐遭排查。那張阿樵既是‘幽影’所留,必非常人,或能應對一般覈查。然……若吳國彆有用心,重點排查,難保萬全。”
“也就是說,我們有可能失去這條線。”曹叡喃喃道。
“是。”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甘,“且……這是我們目前所知,唯一可能屬於我們自己的線。”
曹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春風吹在臉上,帶著暖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寒冰。
啟用,可能立刻暴露,死無葬身之地。
不啟用,可能永遠失去,從此徹底淪為傀儡。
進退皆險,左右維穀。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但也不能盲目行動。乙,這幾日,你想辦法,在不引起懷疑的前提下,儘可能摸清西市覈查的規律、範圍,以及……張氏鐵匠鋪的具體位置和周邊情況。我們至少要知道,如果真到了不得不動的那一步,該怎麼動。”
“臣明白。”乙肅然應道,“隻是……園中監視嚴密,臣若要外出探查,恐需時機。”
“等。”曹叡道,“等一個他們相對鬆懈,或者有正當理由讓你外出的機會。比如……采購藥材,或者,端陽臨近,靜園也需要籌備一些節慶之物。”
他必須耐心,必須謹慎。在這座看似平靜的靜園裡,他正在與看不見的對手進行一場以生命為賭注的賽跑。而終點,或許就是端陽那一天的祭壇——要麼在萬眾矚目下成為吳國完美的旗幟,要麼……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隕落。
窗外,鳥雀依舊歡快地鳴叫著,渾然不覺這滿園春色之下,湧動的暗流與殺機。
四月初八,建業,吳公府,淩雲閣。
陳暮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目光久久流連在荊北、淮南一線。輿圖上,代表吳軍防線的紅色標記密密麻麻,而在洛陽、許昌、汝南等地,則標註著司馬懿的兵力部署。一條醒目的硃砂線,從宛城畫出,指向中原腹地,旁邊批註著兩個字:“端陽”。
“主公,”龐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檄文正本已由闞德潤快馬送回,經臣與元直複覈,曹叡署名用印無誤,文稿亦無篡改。現已命少府工匠秘密仿製‘皇帝行璽’,十日內可成。端陽大典一切儀程、地點、護衛、輿論引導細則,均已擬定,請主公過目。”
陳暮轉過身,接過龐統遞上來的厚厚一疊文書,卻冇有立刻翻看,而是問道:“士元,依你之見,司馬懿此時,會在做什麼?”
龐統略一沉吟,道:“以司馬懿之能,必已得知曹叡在我處,且猜到我等欲用其名。其所為者,無非三策:一者,加緊內部清洗,穩固權位,防患於未然;二者,軍事上加強南線防禦,甚至可能以攻為守,進行小規模挑釁,試探我軍虛實與決心;三者,也是最毒者,必施離間挑撥之計,亂我軍心、盟誼及曹叡之心誌。”
徐庶在一旁補充道:“據‘澗’報,近日荊北宛城、襄陽等地,已有零星流言,詆譭主公收納曹叡之誠意,渲染曹叡處境淒慘。幷州方麵,王昶所部在邊境動作頻頻,似有嫁禍挑撥蜀漢之跡象。而江東內部……近來也有些許不諧之音。”
“哦?”陳暮挑眉,“何種不諧之音?”
徐庶看了一眼龐統,龐統介麵道:“無非是些老調重彈。部分江東舊臣,尤其是一些本土著姓,對主公重用淮泗、荊北人士本就微有芥蒂。如今主公欲行‘奉天子’之事,他們便擔憂主公效曹孟德故事,將來權勢過重,或損害江東本土利益。近日坊間隱約有流言,說主公與曹叡有密約,將來平分天下,以中原換江東……荒誕不經,但總有人願意聽,願意信。”
陳暮聞言,冷笑一聲:“鼠目寸光!天下未定,便先算計起自家地盤得失來了。當初若不取荊北、淮南,僅憑江東六郡,何來今日之勢?若非我用淮泗、荊楚之才,又何能駕馭如此廣袤之地?”
他走到窗邊,望著府外建業城的街巷,語氣漸沉:“這‘奉天子’之策,非為虛名,實乃大勢所趨。司馬懿篡逆,天下共憤。曹叡雖弱,名分猶在。我取其名,收天下忠魏之心;仗其義,伐司馬不臣之罪。此乃堂堂正正之王師,豈是割地自保者所能理解?”
龐統拱手道:“主公明見。然,內部悠悠之口,亦不可不防。尤其端陽在即,大典前後,需確保建業乃至江東穩定,不能後院起火。”
陳暮點頭:“士元有何建議?”
“臣以為,可雙管齊下。”龐統道,“一則,請主公近日擇機召見張昭、顧雍、朱治等重臣元老,以及吳郡四姓(顧、陸、朱、張)中有影響力的族老,親自闡明‘奉天子’之戰略意義,強調此乃為江東長遠計,為天下太平計,並許以將來中原平定後,保障江東士族之權益與地位。以主公之威望,當可安撫高層。”
“二則,”徐庶接道,“請主公令‘澗’暗中留意,對散佈不利謠言、意圖攪亂人心者,查明背景,若係無心附和者,可予以警告;若係受人指使或彆有用心者……則需果斷處置,以儆效尤。同時,可令官府多宣揚北伐大義,表彰將士功勳,引導輿論。”
陳暮沉思片刻,道:“就依二位所言。張公、顧公那裡,我明日便設宴相請。至於暗中作祟者……元直,你與‘影先生’協調,務必在端陽前,將建業城內的陰風壓下去。非常之時,當用非常手段。”
“遵命。”徐庶肅然應道。
“軍事準備如何?”陳暮又問。
龐統道:“已傳令魏文長、鄧士載,命江淮各軍加強戒備,做出隨時可能北進的姿態,牽製司馬懿在許昌、汝南的兵力。荊北方麵,子龍已加強宛城防務,陳砥在編縣整軍,並令石敢所部輕騎擴大巡防範圍,清剿邊境細作。水軍方麵,文仲業、霍仲邈已控製長江-漢水航道,並密切監視蜀漢水軍動向。總體而言,我軍已做好應對司馬懿軍事挑釁之準備。待端陽檄文釋出,便可視情況,進行戰略佯動,或尋隙發動區域性攻勢。”
陳暮手指輕輕敲擊著輿圖上的宛城:“曹叡本人,子龍那邊確保萬無一失?”
“子龍已增派精兵護衛靜園,趙平、趙安兄弟日夜不離。闞德潤亦常駐宛城,隨時關注其動態。目前看來,曹叡雖偶有不安,但總體上接受了現實,配合度尚可。”龐統答道,“隻是……司馬懿若行離間之計,恐會令其再生疑慮。”
“所以端陽大典必須儘快舉行。”陳暮決斷道,“一旦檄文公告天下,曹叡便再無退路,隻能與我綁在一處。屆時,司馬懿縱有千般計謀,也難以動搖既成事實。”
他頓了頓,看向徐庶:“蜀漢那邊,有何新訊息?”
徐庶眉頭微蹙:“鄧伯苗、董休昭已返回成都。據我們在成都的人回報,蜀漢朝堂對主公收留曹叡一事,爭論頗多。蔣公琰、費文偉持重,尚在觀察;但益州本土一些官員,如杜瓊等人,疑慮甚深。近日,似乎有不明來源的訊息傳入成都,將幷州‘幽影’之事與蜀漢牽扯……雖未掀起大浪,但已令蜀漢方麵更加警惕。臣已命人加強與蜀漢使節的溝通,並準備了一份關於曹叡事宜的說帖,闡明我方立場,或可派遣使者再赴成都解釋。”
陳暮冷哼一聲:“司馬懿動作倒快。他想離間吳蜀,冇那麼容易。十年之約墨跡未乾,蔣公琰、費文偉皆是務實之人,不會輕易中計。不過,必要的解釋和溝通不可少。元直,說帖要寫得誠懇,重點強調司馬懿乃你我共敵,我收曹叡隻為討逆,絕無他意。可邀請蜀漢遣使觀摩端陽大典,以示坦誠。”
“臣明白。”
商議既定,龐統與徐庶告退,各自忙碌。
陳暮獨自在淩雲閣中又站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輿圖。他的霸業,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北有強敵司馬懿,西有盟友亦可能成隱患的蜀漢,內部還有需要平衡的各方勢力。而曹叡這麵旗,既是他手中的利器,也可能成為傷己的雙刃劍。
“明遠。”一個溫柔的聲音從閣外傳來。
陳暮轉身,見是夫人崔婉帶著一名侍女,端著食盒走了進來。
“夫人怎麼來了?”陳暮神色柔和下來。
“見你連日操勞,今日燉了蔘湯,給你送來。”崔婉將食盒放在案上,取出湯盅,親自盛了一碗,遞到陳暮手中,“趁熱喝。”
陳暮接過,嚐了一口,讚道:“夫人手藝越發精進了。”
崔婉微微一笑,目光掠過輿圖,輕聲道:“又要起大戰了麼?”
陳暮放下湯碗,握住她的手:“未必是大戰,但必有一番風雨。端陽之後,天下格局,或將有變。”
崔婉眼中掠過一絲憂色,卻未多言,隻是道:“你凡事小心。砥兒在荊北前線,也讓他多加保重。”
“放心,砥兒沉穩,有子龍、文長照應,不會有事的。”陳暮安慰道,隨即想起一事,“對了,近來建業有些流言蜚語,夫人若聽到什麼,不必放在心上。”
崔婉是河北崔氏女,見識不凡,聞言點頭:“妾身明白。樹大招風,你行此大事,難免有人議論。家中一切安好,磐兒讀書也用心,你不必掛懷。”
夫妻二人又說了一會兒家常話,崔婉便起身離去,不打擾陳暮處理政務。
看著夫人離去的背影,陳暮心中湧起一股暖意,隨即又化為更堅定的決心。他所做的一切,不僅是為了自己的野心,也是為了給追隨他的人,給這亂世,開創一個全新的局麵。
他重新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宛城”之上。
端陽,端陽。那將是一個新的開始。
四月十二,成都,尚書檯。
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蔣琬、費禕、董允、杜瓊等重臣齊聚,每個人的麵前都攤開著幾樣東西:幾支形製特殊、帶有磨損痕跡的箭矢;一個皮質水囊,邊緣有焦黑灼燒的痕跡;還有幾封書信的抄本,字跡潦草,內容隱晦,但其中提到的“隴右接應”、“器械補給”等字眼,卻格外刺目。
這些,都是過去幾日,通過不同渠道,“偶然”流入成都,又“恰好”被一些官員“發現”,最終呈送到尚書檯的“證據”。矛頭直指蜀漢與那個在幷州被司馬懿剿滅的“幽影”組織有所勾結。
“荒唐!荒謬!”董允性情剛直,首先按捺不住,指著那些東西,“此必是司馬懿老賊構陷之計!幷州遠在數千裡外,我軍從未涉足,何來與什麼‘幽影’勾結?這些箭矢,雖形製略似我軍舊械,但細看磨損與工藝,分明是刻意做舊仿造!還有這些書信,筆跡拙劣,用語粗疏,豈是我大漢官方文書樣式?”
杜瓊卻捋著鬍鬚,緩緩道:“休昭稍安勿躁。此事固然蹊蹺,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幷州之事,我等所知不詳。然則,吳國擅自收留曹魏皇帝曹叡,卻是事實。那曹叡是何人?乃我大漢死敵曹魏之君!吳國與之合作,意欲何為?莫非真想扶植曹魏餘孽,將來與我大漢為敵?如今又有這些‘證據’出現,縱然可能是偽造,但司馬懿為何單選此時發難?是否吳國與其有何默契,故意縱容甚至配合司馬懿,以此離間我兩家?”
他頓了頓,看向蔣琬和費禕:“蔣公,費君,非是老朽多疑。實乃‘十年之約’簽訂未久,吳國便有此等舉動,不得不令人深思啊。我大漢連年征戰,民力疲敝,亟需休養生息。與吳聯盟,本為共抗強魏。然若吳國心懷叵測,或與司馬懿暗通款曲,那我等豈非成了他人棋子,甚至為他人火中取栗?”
杜瓊代表了部分益州本土務實派官員的態度。他們對於持續北伐、參與中原爭霸本就不甚積極,更傾向於保境安民。吳國收留曹叡的舉動,在他們看來是極其危險且不負責任的,可能將蜀漢拖入與魏國的全麵戰爭,而吳國卻可能坐收漁利。如今出現的這些“證據”,更加深了他們的疑慮。
費禕輕咳一聲,道:“杜公所言,不無道理。吳國收納曹叡,事先未與我等充分溝通,確有不妥之處。然則,就此斷定吳國與司馬懿勾結,甚至意圖對我不利,也為時尚早。陳明遠非無謀之輩,司馬懿乃其心腹大患,縱有曹叡在手,亦不可能與虎謀皮。這些所謂‘證據’,破綻頗多,顯係偽造,目的正是要離間我兩家,使我等互相猜忌,司馬懿便可從中漁利。”
蔣琬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力量:“文偉、休昭、杜公,諸位所言皆有見地。此事關乎國策與盟誼,不可不慎,亦不可自亂陣腳。”
他環視眾人,繼續說道:“首先,幷州‘證據’之事,確如休昭所言,偽造痕跡明顯。司馬懿此舉,意在亂我心,毀我盟,我等不可中計。可令有司仔細勘驗這些物件,找出更多破綻,並公開駁斥,以正視聽。”
“其次,吳國收留曹叡,其意圖不難猜測。無非是想借曹魏正統之名,行討伐司馬懿之實,占據大義名分,並收攬北方人心。此舉雖有風險,但於吳國而言,利大於弊。陳明遠雄心勃勃,誌在天下,絕不會甘心與司馬懿平分秋色,更不可能在此時與之勾結。因此,吳國與我為敵的可能性,目前來看,微乎其微。”
“然而,”蔣琬話鋒一轉,“吳國此舉,確未充分考慮我大漢立場與感受,亦可能引發司馬懿激烈反應,導致邊境局勢緊張,甚至波及我隴右、漢中。此乃不爭之事實。杜公之憂,正在於此。”
杜瓊點頭:“蔣公明鑒。老夫所慮,非是吳國立刻反目,而是其行事獨斷,可能將我大漢置於險地而不顧。長此以往,聯盟之義何在?”
費禕道:“杜公所慮甚是。因此,我等需向吳國表明態度,要求其就曹叡事宜,給出明確解釋與保證。同時,加強我邊境防務,尤其是隴右薑伯約處,需警惕魏軍可能的異動或挑撥。”
董允補充:“是否可遣使再赴建業,當麵質詢陳暮,並觀其端陽大典之虛實?”
蔣琬沉吟良久,最終決斷道:“可。然姿態需拿捏得當。既不可顯得過於軟弱,任由吳國行事;亦不可咄咄逼人,破壞聯盟大局。”
他看向費禕:“文偉,你心思縝密,善於辭令。就由你執筆,起草一份致吳公國書,語氣懇切而堅定。其一,重申吳蜀聯盟共抗強魏之大義;其二,對吳國收留曹叡表示關切與疑慮,要求吳國闡明此舉之具體意圖、對曹叡之安排、以及對聯盟可能產生之影響;其三,提議雙方就幷州流言及邊境安全加強溝通,可進行聯合調查以澄清事實;其四,表示我方將遣使觀摩端陽大典,以增進互信。”
又看向董允:“休昭,你剛正不阿,可為我使節副使,協助正使。至於正使人選……”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在一直沉默旁聽的一位中年官員身上:“伯苗,你與吳國打交道最多,熟悉其情,且剛自建業返回不久。此次,恐怕還需你再辛苦一趟。”
鄧芝(字伯苗)聞言,起身拱手,沉穩應道:“芝領命。必不辱使命。”
蔣琬頷首:“好。國書擬就後,即刻發出。伯苗、休昭,你們也儘快準備,待吳國回覆,便即啟程。此行任務艱钜,既要弄清吳國真實意圖,維護我大漢利益,又要儘力維繫聯盟,不可使司馬懿奸計得逞。”
“謹遵蔣公之命!”鄧芝、董允肅然應諾。
杜瓊見狀,也不再堅持己見,隻是歎道:“但願吳公陳暮,能體察我等苦心,以大局為重。”
議事散去後,蔣琬獨自留在尚書檯,望著窗外成都陰沉的天空,眉頭深鎖。
費禕去而複返,低聲道:“公琰,杜瓊等人之慮,亦不可全然忽視。益州本土,厭戰情緒日增。若吳國再行冒險之舉,導致大戰重啟,恐怕朝中反對之聲會更烈。”
蔣琬歎道:“我豈不知?然則,當今天下,魏強而吳蜀弱。合則兩利,分則兩害。司馬懿乃世之梟雄,一旦徹底穩固內部,必先南顧。屆時,吳若獨木難支,我大漢又能苟安幾時?與吳聯盟,縱有齟齬,亦是無奈中之必然。”
他走到案前,提起筆,卻又放下:“隻希望陳明遠,莫要太過急功近利。這‘奉天子’的旗號,打得好,是利器;打得不好,便是禍根。端陽……端陽之後,這天下,怕是再難有寧日了。”
費禕默默點頭。兩位蜀漢的執政者,都感受到了那股來自北方和東方的、越來越強的壓力。聯盟的裂痕或許尚未真正出現,但信任的基石,已經出現了細微的鬆動。而司馬懿拋出的毒餌,正在這裂縫中,悄然散發著腐蝕的氣息。
四月十五,幷州,黑水崖下。
湍急的河水沖刷著嶙峋的亂石,發出轟隆的聲響。崖壁高聳,草木稀疏,一片荒涼景象。幾隊穿著雜色服飾、帶著胡風裝備的人馬,正沿著河岸仔細搜尋。他們是司馬懿“影隊”成員與合作的胡部武士,奉命在此尋找“幽影”首領甲的屍體。
“頭兒,這都找了七八天了,除了那幾片破布和半截破刀,連根像樣的骨頭都冇找到!這鬼地方,水流這麼急,說不定早就衝進黃河餵魚了!”一個胡人打扮的漢子抱怨道,踢開腳邊一塊石頭。
被稱為“頭兒”的,是個麵容陰鷙的漢人,正是“影隊”的一名隊率。他蹲下身,撿起那半截滿是缺口、沾著泥汙的彎刀,仔細端詳。刀身的形製與“幽影”慣用的武器吻合,斷裂處參差不齊,像是巨大撞擊所致。
“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又被水衝了這麼久,找不到全屍也正常。”隊率冷聲道,“王使君要的是確鑿的死訊,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被魚吃了,也得找到魚骨頭!”
“可這……”那胡人漢子還要再說,被隊率瞪了一眼,悻悻住口。
隊率站起身,環視著渾濁的河水和亂石灘,心中其實也起了疑。崖高水急是不假,但這麼多人手,搜尋多日,就算屍體破碎,總該有些殘肢或隨身物品被石頭掛住。如今這般“乾淨”,反而透著蹊蹺。
難道……那甲命不該絕,墜崖未死,順水遁走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寒。若真如此,回去如何向王刺史、向大將軍交代?說“大概率身亡”?大將軍可不會滿意這種含糊其辭的結論。
“繼續找!”他厲聲喝道,“上下遊再擴大十裡範圍!仔細每一處河灣、淺灘、蘆葦叢!找不到確切證據,誰也彆想回去領賞!”
眾人不敢違抗,隻得拖著疲憊的身軀,繼續在這荒涼的河灘上跋涉搜尋。
與此同時,距離黑水崖百餘裡外的一處荒僻山坳裡。
一個渾身襤褸、滿臉汙垢的漢子,正蜷縮在一個勉強能避風的山石縫隙中。他的一條手臂用撕下的衣襟胡亂包紮著,滲出暗紅的血跡,臉上也有一道猙獰的傷口,正是那日黑水崖血戰中僥倖逃脫的“幽影”成員之一,名叫丁七。
那日的慘狀,依舊不時在他眼前閃現:兄弟們的慘叫,胡人馬賊的獰笑,甲首領決然斷後的背影,以及那令人心悸的墜落……
他跟著另外兩個倖存的兄弟一路向南逃竄,躲避著追兵和胡騎的搜捕。途中又遭遇了幾次險情,一個兄弟為引開追兵主動暴露,生死不明;另一個兄弟在過一條冰河時失足,被湍流捲走。隻剩下他一人,帶著傷,憑著頑強的求生意誌和對首領可能生還的一絲渺茫希望,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這裡。
乾糧早已吃光,傷口在惡化,饑餓和寒冷時刻侵蝕著他。但他不能停,也不敢停。他知道幷州是待不下去了,司馬懿和王昶絕不會放過任何漏網之魚。向南,隻有向南,進入荊北,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如果宛城那個聯絡點還在,如果……乙護衛和陛下還在的話。
他從貼身的破衣內襯裡,摸出一枚幾乎被體溫焐熱的銅錢。銅錢很普通,但邊緣有一個極細微的、隻有“幽影”成員才懂得辨認的刻痕。這是身份的證明,也是與同伴相認的信物。
“首領……乙護衛……陛下……”他喃喃自語,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一定要……撐住……等我……”
他將銅錢緊緊攥在手心,汲取著那一點微薄的暖意和力量。然後,他掙紮著爬出石縫,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南方,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荒草與山石之間,如同幷州曠野上最後一縷即將熄滅的餘燼,卻固執地向著南方,尋求重燃的可能。
同一天,荊北,編縣,鎮北將軍府。
氣氛與幷州的荒涼死寂截然不同,充滿了緊張而有序的忙碌。
陳砥(字叔至)站在校場的高台上,看著台下正在操練的軍陣。刀盾手步伐沉穩,長槍如林,弓弩手引弦待發,令行禁止,殺氣隱現。經過近一年的整頓與補充,他麾下的荊北軍,已經恢複了相當的戰鬥力。
“少主,”馬謖(字幼常)拿著一卷文書快步走來,“主公鈞令已至。命我荊北各軍加強戒備,密切注意魏軍動向,確保端陽大典前後宛城及靜園絕對安全。同時,可酌情進行小規模巡邊、清剿行動,震懾潛在之敵。”
陳砥接過文書細看,點了點頭:“父親所慮周詳。石敢那邊有訊息嗎?”
“石將軍彙報,近日在宛城以北、伏牛山南麓一帶,發現幾股形跡可疑的遊騎,疑似魏軍細作或受雇的亡命之徒。已交手兩次,擒殺數人,餘者遁入山林。繳獲的兵器、乾糧,有中原製式,也有胡風。”馬謖答道。
陳砥眼神一凝:“果然來了。司馬懿不會坐視端陽大典順利舉行。這些遊騎,怕是來探路、製造混亂,甚至……行刺的。”
“少主明見。趙將軍已增派兵力護衛靜園,並加強了宛城四門盤查。隻是……”馬謖略一遲疑,“靜園那位,近日似乎心神不寧。據闞先生觀察,其對飲食起居越發疑神疑鬼,且似乎對西市匠戶覈查之事頗為關注。”
陳砥沉吟道:“身處險地,又值大變將臨,心中不安也是常情。隻要他不生出異動,便由他。加強防護,但也需留意其動向,尤其是其身邊那個護衛乙,身手不凡,需多加留心。”
“是。”馬謖記下,又道:“另外,汝南袁亮處,胡來傳回訊息,袁亮似有鬆動跡象。司馬懿新任的汝南太守對其打壓日甚,其麾下多處田莊、商鋪遭查抄刁難。袁亮已暗中命人蒐集汝南魏軍佈防、糧道等資訊,或有意向我方靠攏,以圖自保甚至報複。”
陳砥手指輕輕敲擊著欄杆:“袁亮是地頭蛇,在汝南根基深厚。若能為我所用,將來北伐,便多了一個重要支點。告訴胡來,可以適當給予承諾,比如保全其家族,甚至許以將來汝南太守之位,但必須拿到切實有價值的情報,並且……要確保他彆無選擇,隻能徹底倒向我們。”
“明白。”馬謖眼中閃過讚許之色,這位年輕的少主,處理起這些事務來,已是越來越老練果決。
“還有蜀漢那邊,”陳砥想起一事,“聽聞蔣琬、費禕遣使將至?”
“是。鄧伯苗、董休昭為使者,已自成都出發。其國書副本已由驛馬快傳至建業。觀其內容,對我方收留曹叡疑慮頗深,要求解釋,並提議聯合調查幷州之事。”馬謖道。
陳砥冷笑:“司馬懿的離間計,倒是起了些作用。不過,蜀漢執政者非庸人,不會輕易中計。父親和龐令君必有應對。我們隻需做好本分,整軍經武,讓蜀漢使者看看我荊北軍容,或許比千言萬語更有說服力。”
他轉身,望向北方。那裡是中原,是洛陽,是司馬懿盤踞的巢穴。
“端陽……”陳砥低聲自語,“快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幷州的餘燼仍在飄零,荊北的刀鋒已然擦亮,建業的棋局步步為營,成都的疑慮縈繞不去,而宛城靜園之中,那顆帝王之心,正在希望與絕望、忠誠與背叛、抗爭與屈從的夾縫中,苦苦掙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個即將到來的、註定不平凡的端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