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中,宛城,靜園。
春意已深,園中桃李爭豔,柳絲垂碧,連牆角石縫都鑽出了茸茸的綠意。暖風燻人,帶著草木萌發的清甜氣息。然而,這滿園生機盎然的春色,卻絲毫無法驅散暖閣內瀰漫的沉鬱與緊繃。
曹叡坐在書案後,手中握著一卷《春秋左氏傳》,目光卻遊離在字裡行間之外,久久未翻動一頁。他的臉色比月前紅潤了些許,身形也不複之前的孱弱,但眉宇間凝結的陰鬱和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警惕與思慮,卻讓他整個人顯得更加沉靜,也更具一種壓抑的張力。
距離收到“幽影”密信、獲得那條隱秘的聯絡渠道,已過去近二十日。這二十日裡,靜園內外表麵平靜依舊,但曹叡能清晰地感覺到,某種無形的壓力正在悄然增加。
闞澤來訪的頻率明顯增高,幾乎隔日便至。談話內容也逐漸從經史風物,轉向了天下時局。他會“憂心忡忡”地提及司馬懿在洛陽如何加緊清洗、迫害曹氏舊臣與忠良,如何橫征暴斂、民怨沸騰;又會“義憤填膺”地述說江東吳公如何勤政愛民、整軍經武,如何時刻不忘“討逆複正”之誌。言談之中,對曹叡的“遭遇”充滿同情,對吳公的“仁義”極儘推崇,更不時暗示,唯有江東之力,方能助陛下洗雪冤屈,重掌神器。
趙雲雖未親至,但通過闞澤和趙平、趙安兄弟,表達關切與問候的次數也多了起來。送來的物品不再僅限於書籍藥材,間或也有一些精緻的江南點心、時新果品,甚至有一套嶄新的文房四寶和幾刀上好的宣紙,說是“供公子遣懷翰墨”。
這種變化,曹叡心知肚明。這是吳國開始加強對他的“引導”與“籠絡”,試圖在思想和情感上,將他進一步綁上江東的戰車。而“幽影”在幷州可能遭逢重創的訊息(他通過闞澤“無意”透露的零星資訊拚湊得知),更讓這種“引導”顯得緊迫而必要——彷彿在告訴他,舊日的依靠已然崩塌,除了投靠江東,彆無他途。
影乙同樣感受到了這種變化。園中護衛的輪換更加頻繁,趙平、趙安兄弟幾乎寸步不離暖閣區域,連夜間值守也增加了暗哨。庫房附近更是被劃爲“禁區”,尋常仆役不得靠近。乙曾試圖再次接近那棵老槐樹,卻發現周圍總有“園丁”在“勞作”,根本無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靠近。顯然,趙雲方麵對靜園的掌控正在收緊,或許是察覺到了什麼,或許隻是防範未然。
那枚作為信物的石殼下半,依舊被乙貼身藏著,沉甸甸的,如同一個無聲的承諾,也是一個危險的誘惑。聯絡點“張阿樵”的名字,如同刻在曹叡心頭。然而,在如此嚴密的監控下,啟用這條線的風險,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大。
“陛下,”這一日午後,闞澤再次來訪,寒暄過後,他看似隨意地提起,“近日宛城士林間,偶有議論,提及陛下……嗯,提及北方故主之事。多有士人感念曹魏舊德,痛惜司馬氏專權,對陛下之遭遇,亦深表同情。甚至有人私下言道,若陛下能登高一呼,昭告天下司馬懿之罪,必能應者雲集,共誅國賊。”
曹叡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悲憤與無奈:“闞先生謬讚了。叡乃失國之人,苟全性命於此,已是蒙吳公與趙將軍厚恩,豈敢再有非分之想?司馬懿勢大,掌控中原,即便有心,亦無力迴天。何況……唉,往事已矣,多說無益。”他故意將姿態放得很低,言辭間充滿了自憐與對現實的“無奈接受”。
闞澤觀察著他的神色,歎了口氣:“公子切莫如此灰心。公道自在人心,天命亦有歸時。吳公雄才大略,麾下猛將如雲,謀臣如雨,早有北伐中原、匡扶社稷之誌。隻是……名不正則言不順,師出需有名。若公子能……”
他話未說儘,但意思已明。這是更進一步地試探曹叡的態度,甚至是在為某種“合作”鋪路。
曹叡心中警鈴大作,連忙擺手打斷:“闞先生慎言!叡如今能得一隅安身,已是萬幸,豈敢再以殘軀,拖累吳公大業?北伐之事,關乎國運,吳公自有明斷,叡不敢置喙。”
他再次強調自己的“無慾無求”和“安於現狀”,既是自保,也是一種以退為進的試探——他想看看,吳國到底想從他這裡得到什麼,又會開出怎樣的價碼。
闞澤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掩飾過去,笑道:“公子高風亮節,澤敬佩。不過,公子乃天下共主,縱然暫時困頓,亦是人心所繫。他日若天時、地利、人和俱備,公子未必不能重振雄風。屆時,吳公與公子,或可共圖大事,也未可知。”
又閒聊了幾句,闞澤便起身告辭,臨行前,他似是無意地提起:“對了,近日建業龐令君遣人送來一些新近編纂的時文集錄,其中或有公子感興趣的篇章。待整理好了,澤再給公子送來。”
“有勞闞先生。”曹叡起身相送。
待闞澤離去,暖閣內恢複安靜。曹叡臉上的悲慼與無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思。
“登高一呼?昭告天下?”他低聲自語,“陳明遠,你是想讓我做那個‘呼’的人,做那份‘告’的印璽嗎?”
他走到窗邊,望著園中灼灼其華的桃花,眼神複雜。吳國的意圖越來越明顯了。他們不再滿足於僅僅“保護”或“監控”他,而是希望他能主動站出來,以魏帝的名義,公開反對司馬懿,為吳國的北伐提供最“正義”的藉口。這或許就是甲在信中所說的“吳若欲用陛下之名,必有所求”。
這既是機會,也是更大的陷阱。若答應,他從此便與吳國深度綁定,成為其政治宣傳的工具,甚至可能徹底喪失自主,淪為傀儡。若不答應,吳國是否會失去耐心?是否會采取更嚴厲的手段?甚至……將他作為與司馬懿交易的籌碼?
而“幽影”的聯絡點,就像黑暗中一縷微光,誘惑著他,也警示著他。那是唯一可能屬於他自己的退路或助力,但動用它的風險,同樣致命。
“陛下,”乙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闞澤所言‘時文集錄’,恐怕……並非尋常文章。”
曹叡轉身:“你是說……”
“臣猜想,那或許就是……吳國想要陛下‘登高一呼’的……草稿。”乙沉聲道。
檄文!討逆檄文!
曹叡心臟猛地一跳。是了,吳國想要他做的,不就是以魏帝的身份,釋出一篇聲討司馬懿的檄文嗎?將司馬懿釘在篡逆的恥辱柱上,同時將吳國的軍事行動,粉飾為“奉天子討不臣”的正義之舉!
這篇檄文一旦發出,他便再無回頭路。天下人都會知道,魏帝曹叡在吳國,並且與吳國站在一起,討伐司馬懿。他將徹底成為司馬懿不共戴天的死敵,也將成為吳國政治棋盤上最重要、卻也最被動的一枚棋子。
答應?還是拒絕?亦或是……虛與委蛇,暗中謀劃?
“乙,”曹叡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若那‘時文集錄’真如你所料,送來時,你仔細檢視,但不必聲張。朕……要親自看看,陳暮和龐統,究竟想讓朕說些什麼,又想讓天下人聽到些什麼。”
他需要瞭解吳國的具體訴求,評估其決心與底線,才能決定自己下一步該如何落子。而在做出最終決定之前,那條通往“張阿樵”的隱秘通道,將是他手中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籌碼。
春風吹動窗紗,帶來陣陣花香。但曹叡的心中,卻是一片冰封的戰場。他必須在這越來越狹小的空間裡,與看不見的對手,進行一場關乎生死與未來的無聲博弈。而吳國遞來的這份“時文集錄”,或許就是這場博弈的關鍵一手。
三月十八,建業,吳公府,東閣。
此處是龐統日常處理機要、編纂文書之所,與淩雲閣相隔不遠,環境清幽,藏書頗豐。此刻,閣內燈火通明,龐統與徐庶相對而坐,中間的書案上攤開著數份文稿,墨香與茶香混合在一起。
龐統手中執筆,正對著一份已經修改數遍的文稿進行最後的斟酌。文稿的標題赫然是——《魏帝告天下臣民討逆賊司馬懿檄》。
“元直,你看此處,‘懿本寒門贅婿,憑諂媚僥倖,得托先帝帷幄,委以腹心,授以戎柄’,是否過於尖刻?有失檄文莊重之氣?”龐統指著其中一句,問道。
徐庶湊近細看,搖頭道:“士元過慮了。檄文者,聲罪致討之文,貴在氣勢磅礴,直指要害。司馬懿出身河內司馬氏,雖非頂級高門,卻也非‘寒門贅婿’所能概括。然此句重點在‘憑諂媚僥倖’,點明其得位不正,靠的是阿諛奉承與機緣巧合,非因其才德功勳。雖稍嫌刻薄,但用於檄文,正可激揚義憤,瓦解其部分士人基礎。可留。”
龐統點頭,提筆在旁邊注了一個“可”字,繼續往下看。
“還有這裡,‘囚禁天子於深宮,鴆殺皇後於暗室,屠戮宗室如刈草,戕害忠良若芻狗’……皇後之事,尚無確鑿證據,隻是傳聞。是否略作修改,以免授人以柄,反被司馬懿指為捏造?”徐庶指著另一處。
龐統沉吟道:“毛皇後‘暴斃’,天下皆知蹊蹺。司馬懿雖極力遮掩,然宮中秘事,豈能完全不留痕跡?檄文之中,用‘鴆殺’二字,雖顯激烈,但可坐實其‘弑君(後)’之大罪,更能引發天下對司馬氏殘暴之驚恐與憤恨。至於證據……亂世檄文,重在造勢,非考據之文。隻要天下人信其有,便是證據。此句……亦保留。”
兩人逐字逐句,反覆推敲。這篇檄文,將是吳國打出“奉天子”旗號的核心檔案,其內容、措辭、氣勢,都將直接影響天下輿論的走向,必須慎之又慎。
檄文的主體結構早已商定:開篇痛陳曹魏太祖(曹操)、高祖(曹丕)創業之艱,德澤之厚;接著筆鋒直指司馬懿,曆數其欺君罔上、囚禁天子、屠戮忠良、禍亂朝綱、苛待百姓等十大罪狀,言辭激烈,極儘鞭撻;隨後敘述曹叡(以第一人稱“朕”口吻)如何被囚、如何曆儘艱險逃出虎口、如何得蒙吳公“仗義收留、悉心庇護”的“經過”,強調吳國之“忠義”與“仁德”;最後,以曹叡的名義,號召天下忠臣義士、州郡牧守、黎民百姓,共同起兵,討伐國賊司馬懿,“清君側,正朝綱,複社稷”,並明確表示,已“托國事於吳公陳暮”,委托其“總率義師,代行天討”。
通篇文稿,將曹叡塑造成一個忍辱負重、悲情卻又不失氣節的天子,將吳國和陳暮描繪成忠肝義膽、力挽狂瀾的救世主,而司馬懿則是十惡不赦、人神共憤的亂臣賊子。
“最關鍵之處,在於曹叡‘托國事於吳公’這一句。”徐庶點出核心,“此句一出,便賦予了主公統領聯軍、北伐中原的最高法理依據。雖隻是檄文中一句,其分量卻重如千鈞。”
龐統道:“正是。此句乃全文之眼。既要讓曹叡‘心甘情願’地認同(至少在檄文中),又要讓天下人覺得順理成章,不顯突兀。我們在前文用了大量篇幅渲染曹叡之危難、吳公之高義,便是為此鋪墊。”
“曹叡那邊……”徐庶略帶憂色,“聽聞近日在靜園,其表現依舊謹小慎微,對闞澤的試探多番推拒。他是否真會同意在此檄文上署名,乃至公開出麵?”
龐統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由不得他不同意。他既入我彀中,便該知曉自己的價值所在。前番幷州‘幽影’之事,闞澤已‘無意’透露,他當知舊部凋零,外援已絕。如今他唯一的生路與複仇希望,便在於與我江東合作。這份檄文,便是他遞出的‘投名狀’,也是他換取我方支援與庇護的‘代價’。”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當然,我們也要做好他冥頑不靈的準備。若他執意不從……那這份檄文,也未嘗不能以其他方式‘出現’。手寫可以模仿,印璽……宮中舊物,總能找到替代。隻是那樣一來,效果終歸差了一層,也易被司馬懿抓住把柄攻訐。最好,還是能讓他‘主動’配合。”
徐庶點頭:“但願闞德潤與後續的安排,能讓他‘想通’。”
兩人又討論了一些細節,如檄文釋出的具體時機(初步定於五月初五,端陽佳節,寓意“除穢”)、釋出地點(宛城郊外某處顯要之地,築壇告天)、以及釋出前後的輿論配合與軍事策應等等。
直到深夜,這篇至關重要的討逆檄文,才最終定稿。龐統小心地將定稿謄抄在一張特製的、帶有暗紋的素色宣紙上,吹乾墨跡,裝入一個錦匣之中。
“明日我便將此稿呈送主公審定。”龐統對徐庶道,“若無異議,便可著手安排後續了。宛城那邊,需讓子龍和闞澤,開始給曹叡‘透風’了。”
“明白。”徐庶起身,“我這邊也會加緊協調軍需調度,確保檄文釋出之時,我大軍能在邊境形成足夠威懾之勢。”
兩人相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與期待。這篇檄文,將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不僅會徹底打破吳、魏、蜀三方現有的微妙平衡,也將正式拉開天下格局新一輪洗牌的序幕。而其成敗關鍵,很大程度上,繫於宛城靜園中那位年輕皇帝的態度與選擇。
龐統將錦匣鎖入身後的密櫃,望向窗外建業的萬家燈火,心中默唸:“曹元仲,莫要自誤。這亂世之中,能為你提供舞台和刀刃的,唯有我主陳明遠。識時務者,方為俊傑。”
夜風習習,帶著春末夏初的暖意。但東閣內的燈火,卻彷彿預示著,一個更加熾熱、也更加動盪的夏天,即將到來。
三月廿二,洛陽,大將軍府。
密室之中,燭光搖曳,將司馬懿清臒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顯得異常高大而陰森。他正聽取著幾名心腹的稟報,內容涉及幷州、荊北、江東乃至蜀地的諸多動向。
“……幷州方麵,王刺史回報,對‘幽影’殘部的清剿已基本完成,其首領甲墜崖,屍首仍在搜尋中,生還希望渺茫。少數漏網之魚,已不足為慮。所獲‘蜀製’箭矢皮囊等物,已妥善封存。”一名負責北邊事務的幕僚稟道。
司馬懿微微頷首,並無喜色。滅掉“幽影”隻是消除一個隱患,遠未到值得慶賀的時候。
“江東方麵,”另一名負責情報的謀士接著道,“據潛伏之人回報,建業近來氣氛有異。龐統、徐庶等核心謀臣活動頻繁,與軍方將領接觸增多。吳公府近日有大量文書出入,似在籌備重大事項。另,宛城趙雲處,與靜園往來更為密切,其對曹叡之‘禮遇’有增無減。近日更有風聲,稱吳國或有意讓曹叡‘露麵’。”
“露麵?”司馬昭在一旁忍不住出聲,“陳暮想讓曹叡公然站出來?”
司馬懿眼中寒光一閃:“看來,陳明遠是等不及了。他想打出曹叡這麵旗,為其北伐正名。”他冷哼一聲,“想法不錯,可惜,曹叡是麵破旗,他陳暮,也未必是合格的執旗人。”
他轉向負責蜀地情報的幕僚:“成都那邊,蔣琬、費禕對我方‘證據’及流言,反應如何?”
“回大將軍,季漢方麵反應激烈。蔣琬已多次公開駁斥流言,並加強了邊境管控。然,據探,益州本土士族中,對江東收納曹叡一事,疑慮與不滿確有加深。近日,蔣琬似與江東有書信往來,內容不詳,但傳遞甚急。”幕僚答道。
司馬懿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好。疑慮的種子已經種下,隻要稍加澆灌,便可生根發芽。”他頓了頓,緩緩道:“陳暮想打‘奉天子’牌,那我們便幫他一把,也讓這齣戲,唱得更‘熱鬨’些。”
司馬昭精神一振:“父親又有妙計?”
司馬懿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而清晰:“傳令下去,執行‘連環計’。”
眾人凜然,凝神細聽。
“第一環,荊北。”司馬懿手指虛點,“令我們在宛城及荊北的暗樁,加緊活動。目的有二:其一,繼續監視靜園,尋找機會,製造一些‘意外’,比如食物中毒、失火、乃至再次‘刺殺’,務必讓曹叡感受到無處不在的危險,讓他對吳國的‘保護能力’產生懷疑,心神不寧。其二,在宛城乃至荊北士民中,散播新的流言:就說曹叡在靜園實則形同囚犯,備受吳人羞辱,吳國陳暮不過是利用其名號,並無真心,甚至可能暗通司馬大將軍(我),隨時準備將曹叡送回洛陽換取利益。要將曹叡描繪得淒慘可憐,將吳國描繪得虛偽狡詐。”
這是要在曹叡與吳國之間,埋下猜忌與恐懼的釘子,同時敗壞吳國在荊北民間的聲譽。
“第二環,江東。”司馬懿繼續道,“讓我們在江東的人,特彆是那些對陳暮權勢過重、或與淮泗集團(陳暮起家根基)有隙的江東本土大族,暗中傳播訊息:就說陳暮蓄養曹叡,包藏禍心,意在效仿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將來必行篡逆之事,危及孫氏舊臣(江東本土勢力)之利益與地位。同時,可編造一些陳暮與曹叡‘密謀’瓜分天下、損害江東利益的‘謠言’,務必挑起江東內部對陳暮此舉的反對與警惕。”
這是要利用吳國內部的派係矛盾,從內部瓦解陳暮的統治基礎,使其在推行“奉天子”戰略時,受到掣肘。
“第三環,蜀漢。”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絲狠辣,“將我們準備好的、關於‘幽影’與蜀漢‘勾結’的‘確鑿證據’(包括部分箭矢皮囊實物、仿造的往來‘密信’、以及‘俘虜’的口供筆錄等),通過隱秘渠道,設法‘泄露’給成都那些對江東本就心存疑慮的益州本土重臣,以及……薑維軍中一些與江東有過節或競爭關係的將領。不必直接交給蔣琬、費禕,要讓他們‘偶然’發現。同時,在蜀地散播流言,稱吳國與司馬大將軍(我)已有秘密接觸,欲共分巴蜀。”
這是最毒辣的一環,旨在徹底引爆吳蜀聯盟的信任危機,甚至可能挑起蜀漢內部對江東的敵意,使其無暇東顧,甚至可能被迫與司馬懿緩和關係以自保。
“第四環,幷州餘波。”司馬懿最後道,“令王昶,將搜尋到的‘幽影’殘部屍體(尤其是那些有明顯戰鬥傷痕、且能辨認出非胡人馬賊所殺的),以及部分‘繳獲’的‘蜀製’物品,在幷州靠近蜀漢控製區(隴右)的邊境地帶,‘不慎’展示或丟棄,讓蜀軍的斥候‘發現’。同時,在幷州與胡人部落交界處,製造幾起小規模衝突,劫掠一些商隊,然後嫁禍給‘逃亡的幽影殘部與蜀軍探子’。”
這是要將幷州的臟水徹底潑實,並製造邊境緊張,牽製蜀漢薑維部的精力,使其難以支援江東或將注意力轉向中原。
一番佈置,環環相扣,毒辣周密。既針對曹叡本人,又針對吳國內部,更直指吳蜀聯盟的命脈,同時還不忘在幷州繼續製造事端,可謂全方位、無死角的打擊。
司馬昭聽得心潮澎湃,由衷讚道:“父親算無遺策!此連環計若成,必讓陳暮顧此失彼,內外交困!曹叡那小兒,更將惶惶不可終日!”
眾幕僚也紛紛附和,麵露欽佩之色。
司馬懿卻並無得意之色,隻是淡淡道:“計策再好,也需執行得力。各環節務必銜接緊密,人員務必精乾可靠。尤其注意,所有行動,皆要偽裝成自然發生或第三方所為,絕不可與我大將軍府有絲毫明麵關聯。”
“謹遵大將軍令!”眾人肅然應諾。
“下去安排吧。”司馬懿揮了揮手。
眾人退下後,密室中隻剩下司馬懿父子。
“父親,如此一來,陳暮的‘奉天子’之策,恐怕難以為繼了。”司馬昭道。
司馬懿望著跳動的燭火,緩緩道:“未必。陳暮非易與之輩,龐統、徐庶亦非庸才。此計最多能阻其勢,亂其心,拖延其步伐,難以徹底破壞。然,能拖一時,便是一時。時間在我。待我徹底穩固內部,整肅完畢,兵精糧足之時,無論陳暮舉不舉曹叡那麵破旗,我都要揮師南下,一統天下!”
他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自信與野心。
“昭兒,你也需加緊整訓‘影隊’與各軍。將來南下,先鋒重任,非你莫屬。”
司馬昭聞言,激動地單膝跪地:“兒臣必不負父親重托!”
司馬懿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牆上那幅巨大的輿圖,彷彿已經看到了百萬雄師浩蕩南下的場景,看到了建業城頭變換的旗幟,看到了陳暮、曹叡……所有對手,皆匍匐在他腳下的景象。
燭火劈啪,映照著他幽深如古井的眼眸。一場由他主導的、更加隱秘而致命的暗戰風暴,正隨著一道道指令的發出,向著荊北、江東、蜀地、幷州,席捲而去。他要讓所有人知道,即使皇帝丟了,即使對手結盟,這天下大勢的主導權,依然牢牢掌握在他司馬懿的手中!
三月廿五,宛城靜園。
午後陽光明媚,暖閣窗扉半開,微風送入陣陣花香。曹叡正與闞澤對坐弈棋,黑白子交錯,看似閒適,實則兩人心思皆不全在棋枰之上。
這幾日,闞澤來訪愈發頻繁,話題也愈發深入。除了繼續“通報”司馬懿的暴行和吳國的仁政,他開始更多地與曹叡探討“君臣之道”、“天下興亡”,甚至“檄文”這種文體的特點與作用。其用意,已然昭然若揭。
曹叡心知肚明,卻依舊扮演著那個謹慎、感恩、偶爾流露悲憤卻又自覺無力的“落魄公子”角色。他在等待,等待吳國亮出最後的底牌,也等待著自己心中那架天平,在重重壓力下,最終傾斜的方向。
棋至中盤,闞澤落下一子,忽然輕歎一聲:“公子棋藝精進,佈局沉穩,隱有大家風範。可惜,棋枰之上,終究隻是遊戲。這天下棋局,纔是真正考驗人心與智慧之處。”
曹叡執子沉吟,故作不解:“闞先生何出此言?叡愚鈍,隻知弈棋可怡情養性,至於天下大事,非叡所能妄議。”
闞澤看著他,目光深邃:“公子過謙了。公子乃天潢貴胄,自幼耳濡目染,見識豈是常人可比?如今司馬懿倒行逆施,神器蒙塵,正是誌士仁人奮起之時。公子身負大義,名分所在,縱然暫時困頓,又豈能真正忘懷社稷,甘心終老於這靜園方寸之地?”
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已是挑明。曹叡放下棋子,臉上適時地露出痛苦與掙紮之色:“闞先生……非是叡忘懷社稷,實乃……有心無力。司馬懿勢大,我……我連自身安危尚且仰仗吳公與趙將軍庇護,又能做些什麼?”
闞澤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公子豈不聞‘登高一呼,應者雲集’?公子所需者,非是親自提兵上陣,而是一篇慷慨激昂、昭告天下的檄文!以公子之名,曆數司馬懿之罪,號召天下忠義,共討國賊!如此,公子便可正名位,雪冤屈,而天下人心,亦將歸附!吳公雄才,手握強兵,必能乘此大勢,揮師北上,為公子清君側,複社稷!”
終於說出來了!檄文!曹叡心臟狂跳,但臉上卻露出震驚與惶恐交織的神色:“檄文?這……這如何使得?叡如今……豈有資格釋出檄文?且……且此文一出,司馬懿必視叡為眼中釘,肉中刺,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屆時,豈不連累吳公與先生?”
他刻意強調自己的“無資格”和對連累他人的“擔憂”,既是試探吳國的決心(是否會全力保護他),也是在為自己爭取更好的“條件”與“保障”。
闞澤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應,從容道:“公子多慮了。釋出檄文,正在於向天下昭示公子之正統與冤屈,正是重獲‘資格’之舉!至於司馬懿之報複……吳公既敢收留公子,便有萬全準備。荊北防線固若金湯,宛城更是重兵屯駐,司馬懿縱有百萬大軍,也難越雷池一步!公子安全,絕無可慮!”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公子,此乃千載難逢之機!吳公仁義,願傾力助公子複仇正名。公子難道就不想親眼看到司馬懿老賊伏誅?不想重振曹魏社稷,告慰先帝在天之靈?”
曹叡沉默良久,麵色變幻,最終化為一聲長歎,彷彿被說服,又彷彿無可奈何:“闞先生……吳公高義,叡……感激涕零。隻是……檄文之事,事關重大,非叡一人可決。且叡文采拙劣,恐難當此任……”
見曹叡態度鬆動,闞澤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連忙道:“公子不必憂慮!檄文草稿,龐令君已在建業親自草擬,乃凝聚我江東文士心血之作,必能慷慨激昂,震動天下!公子隻需過目,若覺無不妥,肯予署名用印即可。至於文采,龐令君之才,天下共知,公子儘可放心。”
說著,他從隨身攜帶的一個錦袋中,取出一卷裝幀精美的紙卷,雙手奉上:“此乃龐令君親筆所書檄文稿本,特命澤呈送公子預覽。公子可細細品讀,若有需斟酌之處,儘可提出,龐令君必從善如流。”
來了!終於來了!曹叡強壓住心中的波瀾,雙手微顫地接過那捲紙。紙捲入手微沉,展開一看,隻見字跡工整俊逸,力透紙背,正是龐統筆跡。標題《魏帝告天下臣民討逆賊司馬懿檄》幾個大字,赫然在目!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逐字逐句地閱讀。越看,心中越是震動。檄文辭藻華麗,氣勢磅礴,對司馬懿的鞭撻入骨三分,對曹魏先帝的追思情真意切,對吳國和他陳暮的褒揚也不吝筆墨。尤其是文中以他曹叡口吻敘述的“逃亡經曆”和“托國事於吳公”的段落,更是將他與吳國的“合作”關係,刻畫得“順理成章”、“天經地義”。
通篇讀完,曹叡久久不語。這篇檄文,一旦釋出,他便徹底與過去那個困守顯陽殿的傀儡皇帝、那個倉惶南逃的落魄天子告彆,正式以“悲情複國者”和“吳國盟友”的雙重身份,登上這亂世最前沿的舞台。他將獲得前所未有的關注與(名義上的)地位,也將揹負起難以想象的風險與壓力。
“公子……以為如何?”闞澤小心翼翼地問道,觀察著曹叡的臉色。
曹叡緩緩抬起頭,眼中似乎有淚光閃動(半真半假),聲音沙啞:“龐令君此文……字字血淚,句句誅心!讀之令人血脈賁張,恨不能生啖司馬老賊之肉!”他頓了頓,露出猶豫之色,“隻是……文中提及‘托國事於吳公’……是否……過於……叡自知德薄,豈敢以天下事相托?恐惹非議……”
他再次試探,想看看吳國對“托管”權力的具體界定和後續安排。
闞澤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司馬懿篡逆,公子蒙難,天下無主。吳公乃當世英雄,仁義著於四海,且與公子有救護之恩、共討國賊之約。公子將討賊興複之事,委於吳公,正是知人善任,順應天命人心之舉,何人敢有非議?待國賊伏誅,社稷重光之日,公子還都洛陽,君臨天下,吳公自當奉還權柄,退守臣節。此乃千古佳話,公子何必疑慮?”
話說得漂亮,但曹叡心中冷笑。奉還權柄?退守臣節?到時候隻怕由不得他了。不過,眼下他需要這份“承諾”作為台階。
他再次沉默,彷彿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良久,才彷彿下定了決心,重重點頭:“闞先生所言……在理。叡……願從吳公與龐令君安排。此檄文……甚好。隻是……用印之事,叡隨身僅有一枚私章,恐不足以昭信天下……”
他暗示自己缺乏代表皇帝權威的印璽。
闞澤笑道:“公子放心。印璽之事,吳公早有考慮。昔年許都宮中舊物,我江東亦有收藏。可仿製‘皇帝行璽’、‘皇帝之璽’等,以為權宜。待大事成就,自當尋回真正傳國玉璽。公子眼下,可先用私章簽署姓名,以示確為公子親認。”
曹叡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他知道,自己已經踏出了最關鍵的一步。簽署這份檄文,便等於正式與吳國結盟,並將自己複仇和複國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了陳暮身上。
“既如此……叡願署名用印。”曹叡最終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闞澤大喜,連忙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印泥和一支嶄新的小楷筆。
曹叡提筆,在檄文稿本的末尾,鄭重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曹叡”,並加蓋了那枚一直隨身攜帶的、刻有“魏王叡印”的私人玉章(這是他逃離洛陽時,唯一帶出的、能證明身份的印信)。
看著墨跡與印泥在紙上漸漸乾涸,曹叡心中百感交集。這一步,是妥協,是交易,也是一場豪賭。他將自己的名分與未來,押在了陳暮的野心與能力之上。
而與此同時,他袖中那半枚冰涼的石殼,又隱隱提醒著他,在這條看似唯一的道路上,或許……還存在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他自己的變數。
“恭喜公子!賀喜公子!”闞澤收起簽署完畢的檄文稿本,如獲至寶,“公子今日之舉,必能光耀史冊,重啟乾坤!澤這就將文稿送回建業,稟報吳公與龐令君。釋出之日,定在端陽。屆時,公子將親臨告天之壇,昭告天下!天下忠義之士,必聞風響應!”
曹叡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有勞闞先生奔波。一切……但憑吳公與龐令君安排。”
送走興沖沖的闞澤,暖閣內恢複了安靜。曹叡獨自坐在案前,望著窗外明媚的春光,眼神卻空洞而深遠。
檄文已簽,戲台已搭。接下來,他便要登上這由吳國搭建的舞台,扮演那個“悲情天子”和“複仇先鋒”的角色。而台下的觀眾,不僅有期盼他歸來的“忠臣義士”,更有磨刀霍霍的司馬懿,冷眼旁觀的蜀漢,以及無數心思各異的天下人。
這場大戲,是就此隨波逐流,成為吳國手中完美的提線木偶?還是能在夾縫之中,尋得一絲自主,甚至……反客為主?
他不知道答案。他隻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無退路。唯有在這驚濤駭浪中,握緊手中一切可以握緊的東西——無論是吳國遞來的“橄欖枝”,還是“幽影”留下的“石殼”——奮力向前,直至……彼岸,或是深淵。
春風依舊和暖,但靜園上空的空氣,卻彷彿因為這份簽署的檄文,而變得凝重起來,隱隱有風雷之聲,自遠方天際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