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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荊北,編縣。
鎮北將軍府衙內,氣氛肅穆。雖已開春,但北地寒意未消,廳中炭火盆燒得正旺,映照著牆上懸掛的荊北、荊西詳細輿圖,以及侍立兩側將校們冷峻的麵容。
主位之上,端坐著一位異常年輕的將領。他約莫二十出頭,麵容繼承了幾分其父陳暮的棱角,卻更顯俊朗英挺,眉宇間尚存一絲青年銳氣,但眼神已然沉澱下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果決。正是吳公陳暮長子、時任鎮北將軍、都督荊北荊西諸軍事、鄧縣侯——陳砥(字叔至)。
雖年紀尚輕,但自去年生擒司馬師、克複鄧縣以來,陳砥已憑實打實的軍功和沉穩的治軍風格,在荊北軍中樹立了威信。他並未因自己是吳公長子而驕縱,反而更加勤勉謹慎,與趙雲、黃忠等宿將虛心請教,與士卒同甘共苦,短短數月間,已將編縣-鄧縣-樊城防線經營得鐵桶一般。
此刻,他正凝神聽取參軍馬謖(字幼常)的稟報。
“……將軍,宛城西市血案後,趙將軍(趙雲)已加強靜園護衛,並增派親衛趙平、趙安兄弟入園。曹叡暫無異常舉動,但其心神不寧,恐對現狀漸生不滿。末將前日借商議春防之名前往宛城,順道以贈禮為名探其虛實,觀其應對,頗有城府,非甘於久困之輩。”馬謖條理清晰地說道。
陳砥微微頷首,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幾上輕點:“父親與龐令君已有定計,對曹叡以安撫、監控、引導為主。隻要他不生事,靜園便是最合適的所在。馬參軍,你贈禮之舉,可有引起其警覺?”
馬謖道:“末將按趙將軍與闞德潤先生之意,行事自然,僅以山珍野味及一柄裝飾古劍為禮,未露痕跡。曹叡托病未見,由其新侍衛代為接待,應對得體。不過……”他略一遲疑,“末將離開靜園時,隱約察覺園外另有窺伺者,氣息隱蔽,非我方人馬,亦不似尋常魏國探子。”
“另有窺伺者?”陳砥眉頭一皺,“趙將軍可知?”
“末將已報知趙將軍。趙將軍已命石敢校尉詳查,尚無定論。”馬謖道,“此事頗為蹊蹺。司馬懿若欲行刺或強攻,動靜不應如此隱晦。若是其他勢力……”他目光微閃,冇有說下去。
陳砥明白他的未儘之言。天下間,對曹叡感興趣的,可不止吳魏兩家。蜀漢?地方豪強?甚至……曹魏內部其他不滿司馬氏的勢力?都有可能。
“此事需持續關注。”陳砥沉聲道,“傳令石敢,加派精乾斥候,不僅要防魏軍滲透,也要留意一切形跡可疑、非我非敵的第三方。靜園乃重中之重,萬不可有失。”
“諾!”身旁一名書記官記下。
“春防與屯田事宜,進展如何?”陳砥轉向另一名負責軍屯的校尉。
“回將軍,各營堡修繕加固已畢,烽燧崗哨輪值嚴密。鄧縣、樊城一線新墾軍屯田約五千畝,水利溝渠正在開挖,預計春耕前可完成大部。編縣大營新募三千士卒,訓練已滿三月,可堪一用。”校尉稟報道。
陳砥點頭:“甚好。農事乃軍國根本,尤其荊北新附之地,安撫流民,勸課農桑,與軍事防務同等重要。馬參軍,此事你多費心。”
“末將領命。”馬謖拱手。他善理民政,在編縣協助陳砥處理政務、協調後勤,井井有條,深得陳砥倚重。
“還有一事,”陳砥目光掃過廳中諸將,“近日北麵魏軍動向可有異常?司馬懿失了皇帝,絕不會毫無動作。”
負責情報的斥候統領起身答道:“將軍,司隸、豫州邊境魏軍調動頻繁,但多為換防與例行操練,未見大規模集結跡象。倒是汝南方向,司馬昭所派將領閻鋒已撤回,郡守被革職查辦,新任郡守乃司馬懿姻親,正暗中整肅郡兵,對袁亮似有疏遠監控之意。另據探報,洛陽朝堂清洗加劇,數位與曹氏關聯較密的官員被貶黜。”
“外鬆內緊,清洗異己,穩固後方。”陳砥冷笑,“司馬懿老賊,果然沉得住氣。他是在等我們先動,或者……在暗中醞釀彆的陰謀。”
他想起父親密信中提及的“幷州流言”,心中警惕更甚。司馬懿擅長離間,不可不防。
“將軍,還有一則未經證實的訊息,”斥候統領猶豫了一下,“自北邊商隊隱約傳聞,說……說蜀漢與幷州一股神秘勢力有所勾結,意圖在北方生事,配合……配合曹叡南逃及我方可能的行動。”
此言一出,廳中諸將皆是一愣,隨即低聲議論起來。
“荒謬!”一名性急的副將脫口而出,“我吳蜀聯盟,共抗曹魏,豈會行此背盟之事?定是司馬懿的離間計!”
馬謖卻若有所思:“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司馬懿散佈此等流言,目的顯然是為了離間吳蜀,同時汙損曹叡與我方結盟的正當性。此計雖毒,但若處理不當,確易在不明真相的軍民乃至朝野間,種下猜疑的種子。”
陳砥麵色沉靜,心中迅速權衡。父親已在處理此事,但身處前線,他亦需有所應對。
“馬參軍所言甚是。”陳砥緩緩道,“此等流言,我軍中上下,必須統一認識。傳令各營,若有將士議論此事,各級將佐需即刻澄清:此乃司馬懿窮途末路之汙衊伎倆,意在破壞吳蜀盟好,動搖我軍心。吳蜀‘十年之約’乃兩國君主歃血為盟,共圖天下大計,豈是宵小流言所能離間?再有妄議者,以惑亂軍心論處!”
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諸將肅然應諾。
“另外,”陳砥看向馬謖,“以我的名義,草擬一封文書,發往成都蔣琬公、費禕公處,內容嘛……就寫我軍近日破獲數起魏國細作散佈謠言、意圖離間吳蜀之案件,繳獲‘證據’若乾(可適當‘製造’),特此通報,請蜀漢方麵亦加強防範,勿中司馬懿奸計。語氣要懇切,要體現我方的坦誠與維護盟約的決心。”
這是反將一軍,不僅澄清自身,還將“證據”拋給蜀漢,顯示吳國的“光明磊落”,同時將壓力部分轉移。
馬謖眼中露出讚許之色:“將軍此策甚妙,屬下即刻去辦。”
陳砥點點頭,又對諸將道:“司馬懿越是耍弄陰謀,越說明他正麵難以撼動我軍。我等更需穩守防線,厲兵秣馬,靜待時機。春耕之後,各營需加強操練,尤其是山地、林地作戰,以及應對魏軍騎兵突襲之戰術。荊北多山,此乃我軍地利,不可不察。”
“謹遵將軍號令!”眾將齊聲應道,聲震屋瓦。
軍議結束,諸將陸續退出。廳中隻剩下陳砥與馬謖。
“叔至,”馬謖換了私下稱呼,低聲道,“曹叡之事,終究是個變數。司馬懿絕不會善罷甘休,靜園外的窺視者,或許隻是開始。我們是否……該做些更主動的準備?”
陳砥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宛城位置,又看向更北方的洛陽,沉吟道:“幼常兄所慮,我亦思之。父親欲將曹叡作為奇兵,在關鍵時刻打出。在此之前,我們需確保這枚‘棋子’完好,且……儘可能增加其分量。”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或許,我們可以在不驚動曹叡本人的情況下,通過一些渠道,讓北方尚在觀望的曹魏舊臣、乃至普通百姓知道——他們的皇帝還活著,就在荊北,並且得到了江東的庇護與支援。當然,方式要隱秘,訊息要模糊,真真假假,讓司馬懿去猜,去堵,去疲於奔命。”
馬謖眼睛一亮:“將軍是說……利用流言反製流言?司馬懿可以散佈蜀漢與我勾結的謠言,我們亦可散佈曹叡在荊北備受禮遇、舊臣紛紛來投的風聲?”
“不錯。”陳砥嘴角微揚,“此事需極其謹慎,由‘澗’組織外圍人員操作,絕不可與我軍方及官府有明麵關聯。內容不必具體,隻需傳遞‘天子尚在,人心思曹’的模糊意象即可。重點在汝南、潁川、乃至兗州南部等靠近我境、又非司馬氏鐵板統治的區域。”
這是一場隱蔽的宣傳戰,旨在動搖魏地人心,給司馬懿製造內部壓力,同時也為將來可能亮出曹叡旗號做些鋪墊。
“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馬謖領命,匆匆離去。
陳砥獨自站在廳中,望著門外漸漸明亮的天空。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年輕卻已顯堅毅的臉龐上。
他知道自己肩上擔子沉重。北有強敵司馬懿,西有盟友兼潛在對手蜀漢,內部還有曹叡這個燙手山芋。父親將荊北重鎮交予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驗。
“父親,母親,”他心中默唸,想起遠在建業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弟陳磐,“孩兒必不負所托,守好荊北門戶,也為家族,為江東,在這亂世棋局中,爭得先手。”
年輕的鎮北將軍深吸一口氣,將紛繁的思緒壓下,重新專注於案頭堆積的軍務文書。亂世之中,唯有實力與謀略,纔是安身立命、開拓疆土的根本。而他陳砥,正以超越年齡的成熟與擔當,在這北疆前線,默默積蓄著力量,等待著屬於他的時代浪潮。
二月十二,建業,吳公府內宅。
一處清雅安靜的院落,植有數叢修竹,幾株早梅尚未落儘,散發著幽幽冷香。此處乃是吳公夫人崔婉的居所“靜萱堂”。崔婉出身河北望族崔氏,乃名士崔琰侄女,當年陳暮在曹公手下時所結髮的妻子,如今雖年近四十,但保養得宜,氣質雍容沉靜,眉目間既有書香門第的溫婉,亦有多年主持內宅、輔佐夫君的乾練與智慧。她是陳暮的賢內助,對內掌管府邸、教養子女、和睦親族,對外亦常能給予陳暮中肯的建議,深受陳暮敬重。
此刻,崔婉正坐在窗邊暖榻上,就著明亮的日光,細細閱讀著一封來自荊北的家書。信是長子陳砥親筆所寫,除了稟報軍務防務、地方治理等正事,更多是問候父母安康、弟弟學業,並講述些荊北風土見聞、軍中趣事,字裡行間透著對家人的思念與牽掛,也顯露出日漸成熟的擔當。
崔婉看得仔細,時而微笑,時而蹙眉。看到陳砥提及春防嚴密、屯田順利,她微微頷首;看到提及曹叡安置、流言紛擾,她眉宇間閃過一絲憂色;看到兒子囑咐父母保重身體、關心弟弟功課,她眼中又泛起慈愛的柔光。
“夫人,可是大公子信中說了什麼為難之事?”侍立一旁的心腹老嬤嬤見崔婉神色,輕聲問道。
崔婉放下信箋,輕輕歎了口氣:“叔至行事越發穩健,所思所慮,已頗有章法。隻是……他身處北疆,直麵司馬懿兵鋒,又要處置曹叡這等敏感人物,肩上擔子太重。信中雖未明言,但字裡行間,能看出他壓力不小。”
老嬤嬤寬慰道:“大公子天資聰穎,又有趙子龍將軍、馬幼常先生等輔佐,定能應對自如。夫人不必過於憂心。”
“為人母者,焉能不憂?”崔婉搖搖頭,拿起另一封已寫了大半的回信,繼續提筆蘸墨,“他父親將如此重擔交予他,是信任,亦是磨礪。我能做的,便是時時提醒他謹慎持重,顧全大局,莫要因年輕氣盛而冒進,亦莫要因身份特殊而驕縱。”
她筆下字跡端莊秀麗,內容卻並非尋常家書的噓寒問暖,而是既有慈母的關懷叮囑,亦有睿智的提醒與見解。
“……聞汝處置軍務,井井有條,春防屯田,皆有成效,為母心慰。汝父常言,為將者,當如山嶽之穩,如江河之動。穩在根基,動在時機。荊北新附,人心未固,強敵在北,更需汝沉心靜氣,夯實根本,安撫士民,練卒積糧。切不可因一時之功,或外界流言,而輕舉妄動,予敵可乘之機。
曹元仲(曹叡)之事,汝信中雖略,為母亦知乾係重大。此子身份特殊,既是利器,亦易傷手。汝父自有深謀,汝處前線,當以‘保全’、‘監控’為首要,恪守汝父與龐、徐二位令君之策,勿要擅作主張,捲入過深。尤需警惕司馬懿之離間伎倆,吳蜀盟約,關乎大局,縱有小隙,亦需以大局為重,妥善化解,切不可因私憤或猜疑而壞公義。
汝弟磐兒近日學業頗有進益,尤好兵法輿圖,常於沙盤推演,言‘他日當如兄長為父親鎮守一方’。稚子之言,天真可喜。汝為兄長,當為表率,更需謹言慎行,勤勉任事。家中一切安好,汝父雖政務繁忙,然身體康健,汝不必掛懷。北地春寒,早晚添衣,飲食當心。軍中雖務,亦需勞逸結合,保重己身,方能為國為家,長久效力。
母字。”
寫罷,崔婉輕輕吹乾墨跡,將信箋裝入早已備好的信封,用火漆封好,蓋上自己的私印。
“派人將這封信,連同前日備下的那幾件新製的春衫、還有那包上好的荊芥、防風藥材,一併快馬送往編縣,交予大公子。”崔婉吩咐老嬤嬤,“記住,叮囑信使,務必親手交到大公子手中。”
“是,夫人。”老嬤嬤接過信,小心收好。
崔婉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在春風中搖曳的竹影,目光深遠。丈夫陳暮誌在天下,如今已坐擁東南半壁,正是關鍵時刻。長子陳砥少年統軍,鎮守北疆,是家族未來的支柱,也是丈夫大業的重要一環。她深知,在這個位置上,一步踏錯,都可能帶來難以預料的後果。
她能做的,便是在這後方,穩定家宅,教養幼子,為丈夫分憂,也為遠在前線的長子,提供一份來自母親的、沉靜而有力的支援與提醒。
“夫君,叔至,”她心中默唸,“前路漫漫,艱險重重,願你們父子同心,步步為營,終能成就一番功業,也……平安順遂。”
微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彷彿在迴應這位亂世中深明大義、慈嚴並濟的母親無聲的祈願。
二月十五,洛陽,大將軍府密室。
燭火搖曳,映照著司馬懿愈發深陷的眼窩和冷峻的麵容。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環,聽著心腹謀士賈充(字公閭,司馬昭重要謀士,現任中書侍郎)的稟報。
“……流言已按大將軍吩咐,通過多條渠道,向江東、蜀地擴散。內容經過精心修飾,真假摻半,尤其強調蜀軍岩羊小隊在幷州黑水與那股不明勢力‘默契配合’、‘疑似接頭’的細節,以及曹叡南逃路線與蜀漢在隴右活動區域的‘巧合’。目前看來,江東方麵似乎有所警惕,但尚未有激烈反應。蜀漢成都方麵,則暫時沉默。”賈充小心翼翼地說道。
司馬懿微微頷首:“陳暮非庸主,龐統、徐庶皆智謀之士,輕易不會中計。然,猜疑之種,一旦播下,稍加灌溉,便可生根發芽。我要的,不是他們立刻反目,而是在他們心中,埋下一根刺。待到利益衝突或時機合適時,這根刺,自會發作。”
他放下玉環,看向另一名負責幷州事務的幕僚:“王昶那邊,對那股不明勢力,查得如何了?”
幕僚連忙答道:“王刺史回報,那股勢力極其狡猾,數次圍捕皆被其逃脫,且似乎對幷州地形瞭如指掌,甚至……可能利用了一些早已廢棄的官方或民間密道。其人員精乾,裝備亦非尋常,所用弩箭製式罕見,似有前朝軍械風格。目前仍無法確定其確切身份與目的,但王刺史判斷,其背後必有勢力支援,且所圖非小。”
“前朝軍械風格……”司馬懿眼中寒光一閃,“‘幽影’……果然是你們嗎?曹子桓,你真是陰魂不散。”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既然查不到,那就不必再查了。”
幕僚和賈充都是一愣。
司馬懿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傳令王昶,停止對那股勢力的主動追剿,改為嚴密監控其可能的活動區域。同時,在幷州各地,尤其是靠近胡人部落和走私通道的地方,散佈訊息:就說有一股來自中原的‘前朝遺忠’勢力,攜帶大量財寶和機密圖冊,潛入幷州,意圖聯絡胡人,或尋找前朝埋藏的軍資,以圖複辟。將他們的形貌特征、行動特點,稍加改動,編入流言之中。”
賈充瞬間明白了司馬懿的意圖,倒吸一口涼氣:“大將軍是想……借刀殺人,驅虎吞狼?幷州胡部混雜,馬賊橫行,若聞有此等‘肥羊’,必蜂擁而至!屆時,那股不明勢力將疲於應對,甚至可能暴露更多底細!而無論他們與胡部馬賊誰勝誰負,都能極大消耗其實力,甚至……將其徹底抹除!”
“不錯。”司馬懿淡淡道,“幷州不是我們的腹心之地,亂一些,無妨。若能藉此除掉‘幽影’殘部,或逼出其幕後之人,甚至引起胡人騷動,牽製蜀漢薑維在隴右的精力,那便是一舉多得。”
他頓了頓,補充道:“流言要編得像樣些,可以提到他們攜帶的‘財寶’中,有象征曹魏皇權的‘古物’或‘密詔’,更能吸引有心人的目光。”
幕僚領命:“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還有,”司馬懿看向賈充,“江東那邊,除了流言,可還有其他動靜?陳暮對曹叡,究竟是何態度?”
賈充整理了一下思緒,稟報道:“據探,曹叡應被安置在宛城某處,由趙雲嚴密看守。江東內部對是否公開‘奉迎天子’似有分歧,陳暮目前態度曖昧,未見有公開舉措。不過,近日荊北編縣陳砥所部,以及汝南方向,似有隱秘人員活動,散播一些關於‘天子尚在荊北’、‘舊臣可往依附’的模糊風聲,範圍不廣,但針對性很強。”
“哦?”司馬懿眉頭一挑,“陳暮長子陳砥……倒是有些意思。以其父之風,行攻心之策嗎?想動搖我邊境人心?”
他思索片刻,冷笑道:“他想攪渾水,那我們就讓水更渾。公閭,讓我們在江東的人,特彆是那些與本地士族有隙、或對陳暮權勢過重不滿者,暗中散播另一種說法:就說曹叡在江東實為囚徒,備受屈辱,陳暮不過是利用其名號,並無真心匡扶之意,甚至可能待價而沽,或將曹叡送回洛陽換取利益。將曹叡描繪得越淒慘可憐,越能激發某些‘忠義之士’的同情與對陳暮的不滿。”
這是更為陰毒的離間,不僅要離間吳蜀,還要離間吳國內部,乃至離間陳暮與曹叡之間本就脆弱的“信任”關係。
“此外,”司馬懿眼中閃過狠色,“宛城靜園外的‘眼睛’,可以適當給趙雲和陳砥製造些麻煩了。不必硬闖,隻需讓他們感覺到無處不在的窺視和威脅,讓他們疲於奔命,草木皆兵。必要時……可以再製造一兩起‘意外’,比如,某個試圖接近靜園的‘可疑人物’被‘發現’是蜀漢或幷州那股勢力的人,身上帶著指向性的‘證據’。”
他要將水徹底攪渾,讓吳國方麵疑神疑鬼,讓曹叡惶惶不可終日,也讓潛在的“幽影”或其他勢力露出馬腳。
賈充心中凜然,知道大將軍這是要全方位施壓,從內部瓦解、從外部騷擾,不惜一切代價,扼殺曹叡可能帶來的任何變數。
“屬下遵命,必安排妥當。”賈充躬身領命。
“下去吧。”司馬懿揮了揮手。
眾人退下後,密室中隻剩下司馬懿一人。他緩緩踱步到牆邊,看著懸掛的《九州堪輿圖》,手指在代表荊北宛城的位置重重一點。
“陳明遠,曹元仲……”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蕩的密室中迴盪,“這盤棋,還遠未到終局。我司馬懿倒要看看,是你們的聯盟牢固,還是我的手段更高明。幷州的謎,荊北的局,江東的暗流……這一切,終將彙成葬送你們的洪流。”
燭火將他孤峭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顯得愈發深沉難測。這位曆經三朝、老謀深算的權臣,正以其獨有的陰鷙與狠辣,編織著一張覆蓋整個北中國、甚至波及江東與蜀地的巨網,誓要將所有威脅到他司馬氏篡鼎大業的因素,一一絞殺。
二月十八,夜,宛城靜園。
曹叡倚在床頭,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柄馬謖贈送的未開刃古劍。劍身冰涼,紋路古樸,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連日來,園外窺視感如芒在背,雖然護衛明顯增多,趙雲亦派來了趙平、趙安兄弟,但那種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的感覺,並未減輕。
闞澤前日又來探望,帶來一些關於春耕和宛城風物的閒談,也“無意中”提及北方司馬懿加緊清洗、迫害曹氏舊臣的“聽聞”,言語間充滿同情與義憤。曹叡知道這是有意引導,旨在加深他對司馬懿的仇恨和對吳國的依賴。他配合地表現出悲憤與感激,心中卻一片冰冷。這些手段,他並不陌生。
真正讓他心神不寧的,是今日午後發生的一件小事。
當時他在乙的陪同下,於園中散步。走到一株老梅樹下時,腳下似乎踢到了什麼硬物。他本未在意,乙卻敏銳地俯身拾起。那是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僅有拇指大小的扁平物件。
回到暖閣,屏退旁人,乙小心拆開油布。裡麵並非什麼奇特之物,隻是一枚……常見的、用於平民百姓衣物綴扣的骨質鈕釦。但鈕釦背麵,卻用極細的刀尖,刻著一個微不可察的符號:一個圓圈,中心一個點。
這個符號!曹叡渾身一震!他在顯陽殿側室牆壁上發現的暗紅痕跡,在密道深處火把旁看到的刻痕,正是這個“圓圈加點”!這是父皇留下的“幽影”組織的標記!
“幽影”的人?他們就在靜園附近?甚至……已經潛入園中,留下了這枚鈕釦作為信物?是甲嗎?還是其他成員?他們想傳遞什麼資訊?為何要用如此隱晦的方式?
乙仔細檢查了鈕釦和油布,低聲道:“陛下,油布是新的,包裹手法專業,鈕釦上的符號雖細,但刻痕清晰,絕非無意。這定是‘幽影’的聯絡信號。隻是……不知其具體含義。是表示‘我們在附近’?還是‘等待指令’?或是……警示危險?”
曹叡心潮起伏。自汝南一彆,他以為“幽影”首領甲凶多吉少,組織或許也已殘破。冇想到,他們竟然跟到了宛城,並且還在嘗試與他聯絡!這無疑是一針強心劑,讓他絕望困頓的心中,重新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屬於自己的火苗。
但旋即,警惕與疑慮也隨之而來。這枚鈕釦,出現得太過巧合。是在他散步時“恰好”踢到?還是有人故意放置在他必經之路?園中戒備森嚴,尤其是趙雲增派趙平、趙安後,“幽影”的人如何能潛入並留下信物而不被髮現?這會不會是……另一個陷阱?司馬懿或陳暮設下的,試探他是否還與舊部有聯絡的圈套?
他想起白日闞澤“無意”提及的司馬懿迫害舊臣,又想起馬謖送來的這柄古劍,再結合這枚突兀出現的鈕釦……各種線索在腦海中交織碰撞,卻理不出清晰的頭緒。
“陛下,我們該如何應對?”乙問道,眼中也滿是凝重。他也覺得此事蹊蹺。
曹叡沉吟良久,緩緩道:“此事不宜聲張,亦不可貿然迴應。鈕釦先收好。你暗中留意,近日園中可有何異常人物或動靜,尤其是……新來的趙平、趙安,以及負責灑掃庭院的仆役。另外,若真‘幽影’就在附近,他們或許會嘗試再次聯絡。我們需要一個穩妥的、能確認對方身份的方式……”
他話音未落,暖閣外廊下,忽然傳來一聲極其短促的悶哼,隨即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有刺客!”乙反應極快,瞬間拔刀,將曹叡護在身後,目光銳利地盯向房門。
曹叡也是心頭一緊,握緊了手中的古劍(雖未開刃,但亦可防身)。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兵刃出鞘聲,是趙平、趙安和其他護衛的聲音:
“什麼人?!”
“站住!”
“追!”
顯然,有不明身份者試圖接近暖閣,被值守的趙平或趙安發現,發生了短暫交手。
曹叡和乙屏息凝神,聽著外麵的動靜。打鬥聲並未持續,很快,趙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喘息:“曹公子受驚了!有宵小試圖潛入,已被擊退,賊人受傷遁走,趙安已帶人追去。公子無恙否?”
“朕……我無事。”曹叡定了定神,揚聲道,“趙侍衛辛苦了,可有人受傷?”
“謝公子關心,些許小賊,未能近前。公子安心,園中護衛已全麵警戒。”趙平答道,語氣沉穩。
片刻後,闞澤也聞訊匆匆趕來,確認曹叡安全後,連聲告罪,表示必嚴查此事。
一場突如其來的夜襲,似乎就這樣被化解了。但曹叡心中疑雲更重。刺客是誰?司馬懿的人?還是……留下鈕釦的“幽影”?亦或是第三方勢力?趙平、趙安反應如此迅速,是真的護衛得力,還是……早有準備?
更重要的是,這枚鈕釦的出現與夜襲的發生,時間上如此接近,是巧合,還是有意關聯?
他看向乙,乙也正看向他,兩人眼中皆是深深的疑慮與警惕。
這個夜晚,靜園不再平靜。而那枚刻著神秘符號的骨質鈕釦,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雖然微小,卻可能激起難以預料的漣漪。曹叡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個更加錯綜複雜、也更加危險的十字路口。每一絲風吹草動,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殺機,或是……渺茫的轉機。
他必須更加小心,更加謹慎,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尋找那一線屬於自己的生機與希望。而“幽影”的再次出現,無論是福是禍,都意味著,這盤困住他的棋局,出現了新的、尚不可知的變數。
夜色更深,靜園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彷彿一隻蟄伏的巨獸,沉默地吞吐著令人不安的氣息。而園中那位特殊的客人,正握緊冰冷的劍柄,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也等待著……命運下一次的震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