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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晨,宛城靜園。
薄霧尚未完全散去,園中草木沾著晶瑩的露水,在初升的朝陽下閃爍著微光。昨夜的短暫驚擾似乎未留下太多痕跡,仆役們依舊安靜地灑掃庭除,趙平、趙安兄弟按刀立於暖閣外廊下,神情肅穆,警惕的目光不時掃過園牆和樹木陰影處。
暖閣內,曹叡坐在書案後,麵前攤放著那枚骨質鈕釦和那柄未開刃的古劍。他麵色平靜,但眼底深處卻隱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焦灼與疑慮。影乙侍立在他身側,同樣麵色凝重。
“昨夜之事,趙平如何說?”曹叡低聲問道,目光依舊停留在鈕釦上。
“回陛下,”乙的聲音壓得極低,“據趙平稟報,昨夜潛入者約兩人,黑衣蒙麵,身手矯健,意圖接近暖閣,被他與趙安及時發現並攔截。交手數合,其中一人被趙安刺傷左臂,兩人見無法得手,便擲出煙霧之物,藉機翻牆遁走。趙安帶人追出不遠,便失去蹤跡。園外石敢校尉的巡騎亦未發現可疑人物去向。”
“兩人……身手矯健……煙霧遁走……”曹叡喃喃重複,手指輕輕撫過鈕釦上那個細微的圓圈加點符號,“乙,你覺得,昨夜之人,與留下這枚鈕釦者,是同一夥嗎?”
乙沉吟道:“時間上過於巧合。鈕釦白日發現,夜間便有人潛入。若留下鈕釦是為聯絡,何必再行險潛入?若潛入是為行刺或其他,又何必事先留下標記暴露意圖?臣以為,兩種可能:其一,鈕釦與夜襲本無關聯,純屬巧合;其二……”他頓了頓,“鈕釦是誘餌,夜襲是試探,或者反過來說。目的都是要觀察陛下及園中護衛的反應,或者……逼出些什麼。”
曹叡緩緩點頭。乙的分析與他的疑慮不謀而合。這靜園看似平靜,實則已成各方勢力暗中角力的舞台。司馬懿的追殺,吳國的監控,現在又多了一股可能與“幽影”有關、但目的不明的神秘力量。每一方都在試探,在佈局,而他這個旋渦中心的人,卻隻能被動地觀察、猜測,如同矇眼行走於懸崖邊緣。
“陛下,這鈕釦……”乙看向曹叡,“我們是否要迴應?如何迴應?”
這是最棘手的問題。不迴應,可能錯失與“幽影”聯絡的寶貴機會,甚至讓忠心追隨的舊部寒心。迴應,則可能落入陷阱,暴露自己尚存異心或仍有秘密渠道,引火燒身。
曹叡沉思良久,眼中閃過決斷:“迴應,但必須謹慎,且不能通過我們直接出麵。”
他拿起那柄古劍,仔細端詳:“馬謖送此劍來,無論其本意如何,總歸是個由頭。闞澤前日提及,靜園東北角小庫房裡,存放著一些曆年積存的雜物,其中或許有適合打磨、保養刀劍的舊工具和油石。”
乙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以保養此劍為名,讓趙平或趙安去庫房取工具油石,然後……將迴應信物,混入其中,或藉機放置於庫房某處?”
“不錯。”曹叡低聲道,“庫房位置相對偏僻,日常僅一老仆看管,且堆放雜亂,易於隱藏。若‘幽影’之人真在附近窺探,且有辦法潛入園中留下鈕釦,那麼他們或許也能看到誰進出庫房,甚至……有能力進入庫房查探。我們將迴應信物放在那裡,比直接帶出園外或交給某個人,要安全隱蔽得多。”
“隻是……迴應信物,當用何物?又該如何製作?”乙問道。他們手邊並無“幽影”專用的信物或製作工具。
曹叡目光落在書案上的筆墨紙硯上,心中忽然一動。他記得父皇曹丕早年酷愛書法,尤其擅長一種獨特的“飛白體”,筆畫中絲絲露白,如枯筆所書,極難模仿。曹叡自己亦曾習練,雖不及父皇,但形神亦有幾分相似。
“取一張最小的裁邊紙,再尋一枚繡花針來。”曹叡吩咐道。
乙雖不解,但仍照辦。很快,一小塊不及巴掌大、邊緣毛糙的裁邊紙和一枚細長的繡花針被取來。
曹叡提起筆,蘸了極少墨汁,凝神靜氣,在那小塊紙上,用極其細微、模仿飛白枯筆的筆法,寫了兩個字:“安,待。”
墨跡極淡,筆畫斷續,若是不熟悉曹丕筆跡或飛白體的人,隻會覺得是孩童塗鴉或汙漬。但若是“幽影”中人,尤其是首領甲那樣熟悉先帝一切細節的人,必能認出這獨特的筆跡和其中含義——“陛下安好,等待時機(或指令)”。
寫罷,曹叡小心地將紙張對摺兩次,折成一個更小的方塊。然後,他用繡花針在紙塊邊緣不起眼處,刺了一個極小的、與鈕釦上一樣的“圓圈加點”符號。
“將此紙塊,用一點漿糊,粘在庫房東北角第三排木架最下層、靠牆那個積滿灰塵的舊硯台底部。”曹叡將紙塊交給乙,詳細吩咐位置,“記住,要粘得鬆散些,彷彿無意中掉落沾上,輕輕一碰便會脫落。放置時,務必避開旁人耳目,尤其是趙平、趙安。”
這是雙重保險。位置具體,便於尋找;粘得鬆散,即便被非目標人物無意碰到,也可能隻當作垃圾忽略,或者脫落丟失,不至於引起太大警覺。
“臣明白。”乙鄭重接過紙塊,小心收好。
“至於取工具油石之事……”曹叡拿起那柄古劍,故作隨意地揮了揮,“待會兒闞澤若來,我便以此劍略顯鏽澀、把玩不暢為由,請他派人去庫房尋些保養之物來。屆時,你主動請纓,陪同前去。”
乙點頭,將計劃在心中又過了一遍,確認無誤。
曹叡靠回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這一步,是冒險,也是無奈之舉。他必須嘗試與“幽影”取得聯絡,必須掌握哪怕一絲主動權。否則,在這靜園之中,他永遠隻能是一枚任人擺佈的棋子。
窗外的陽光漸漸明亮,驅散了晨霧。園中桃花開得更加燦爛,但這春色,卻無法溫暖曹叡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僅僅是等待救援的落難天子,而是開始主動介入這場圍繞他展開的、凶險萬分的暗戰。
迷霧漸深,前路難測。但他彆無選擇。
二月二十,建業,吳公府淩雲閣。
春日的暖陽透過窗欞,灑在陳暮(字明遠)寬闊的書案上。他剛剛批閱完一批關於春耕賦稅調整的奏報,正稍作休息,目光落在案頭一封未開啟的私人信函上——信封上是長子陳砥(字叔至)熟悉的筆跡。
陳暮拿起信,並未立刻拆開,而是先看向侍立一旁的龐統(字士元):“士元,宛城昨夜之事,子龍可有詳細稟報?”
龐統躬身答道:“趙將軍急報已至。昨夜確有不明身份者兩人潛入靜園,意圖接近曹叡居所,被其新派侍衛趙平、趙安擊退,一人受傷遁走,未能擒獲。趙將軍已加派兵士於靜園外圍搜捕,並令石敢擴大巡查範圍。據趙平描述,潛入者身手風格,不似司馬氏‘影刃’那般陰狠詭譎,倒更接近江湖高手或訓練有素的死士。另,趙將軍提及,曹叡昨夜表現尚算鎮定,今日亦無異常舉動。”
“江湖高手?死士?”陳暮眉頭微蹙,“除了司馬懿,還有誰會對曹叡如此‘上心’,且能派出這等人物潛入趙雲眼皮底下?”
徐庶(字元直)介麵道:“主公,前日馬謖自編縣來信,亦提及靜園外似有第三方窺視。結合此次事件,臣懷疑,或許與曹丕遺留的‘幽影’組織有關。彼等忠心於曹氏,陛下南逃,他們一路暗中跟隨保護,亦在情理之中。隻是……若真是‘幽影’,其潛入靜園,目的為何?是試圖與曹叡取得聯絡?還是……另有所圖?”
陳暮沉吟道:“‘幽影’若存,確是變數。彼等藏於暗處,忠心不二,行事難以常理度之。曹叡在靜園,看似安穩,實則如坐鍼氈。若有舊部暗中接觸,難免會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他頓了頓,語氣轉冷,“告訴子龍,對靜園的監控需再上一層。不僅是防外賊,亦要防‘內鬼’。曹叡身邊那個影乙,還有園中所有仆役,皆需暗中詳查。若有‘幽影’滲透跡象,務必揪出,但……暫時不必驚動曹叡本人。”
“諾。”龐統記下,又道:“主公,司馬懿散佈的流言,近日在江東士林與小吏之中,確有悄然擴散之勢。雖未掀起大浪,但恐積毀銷骨。是否需采取更主動的措施加以遏製?”
陳暮擺了擺手:“流言止於智者,亦止於實力。我等越是鄭重其事地辟謠,反倒顯得心虛。龐令君,你可聯絡張子布(張昭)、顧元歎(顧雍)等重臣,於日常聚會、飲宴閒談時,以不經意之口吻,點破此乃司馬懿窮途離間之計,嗤之以鼻即可。對於下層官吏士人,則不必過於關注,清者自清。待我軍北伐功成,捷報頻傳之時,一切流言,自會煙消雲散。”
這是以靜製動,展現自信與實力。龐統與徐庶皆點頭稱是。
“幷州那邊,‘影先生’可有新訊息?”陳暮問起另一樁心事。
徐庶答道:“影先生回報,司馬懿似已改變策略,停止對那股不明勢力的主動追剿,轉而監控。幷州各地近日流傳起關於‘前朝遺忠攜寶潛入、意圖聯絡胡人複辟’的傳言,描述特征與那股勢力頗為相似。影先生判斷,此乃司馬懿驅虎吞狼、借刀殺人之計,欲引幷州胡部馬賊攻殺那股勢力。”
“好一招毒計!”龐統冷哼,“司馬仲達這是寧可讓幷州亂起來,也要除掉心腹之患。”
陳暮卻若有所思:“那股勢力……若真是‘幽影’殘部,能引得司馬懿如此大費周章,甚至不惜攪亂幷州,可見其能量不小,且定然掌握著司馬懿極為忌憚的秘密或力量。”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或許……我們可以做點什麼。”
“主公之意是?”徐庶問道。
“讓‘影先生’在幷州的人,暗中關注那股勢力的動向,若其真陷入與胡部馬賊的衝突,處於危難之時……可相機提供些許便利,或傳遞些司馬懿佈局的資訊。”陳暮緩緩道,“記住,要極其隱秘,絕不能暴露我方身份。隻需讓他們知道,除了司馬懿,這世上還有人在關注他們,或許……可以成為潛在的盟友。至於能否接上線,不必強求。”
這是長遠佈局,埋下一顆可能在未來發芽的棋子。無論那股勢力是否是“幽影”,能夠給司馬懿製造麻煩、且可能與曹魏舊勢力有關的力量,都值得暗中觀察甚至有限度地接觸。
龐統與徐庶領會了陳暮的深意,齊聲道:“主公英明。”
“好了,你們先去忙吧。”陳暮揮了揮手。
龐統、徐庶告退後,書房內隻剩下陳暮一人。他這纔拿起案頭陳砥的家書,拆開細讀。
信中除了例行問安和稟報軍務,陳砥還詳細提及了對曹叡安置的看法、對流言的處理、以及對潛在第三方勢力的警惕。字裡行間,透著超越年齡的思慮周全與擔當。信的末尾,陳砥寫道:“……兒遠在北疆,不能承歡膝下,心實愧疚。唯勤勉任事,守土安民,以報父母養育深恩。聞母親偶染微恙,心中甚憂,望父親勸母親多加珍攝,勿過操勞。弟磐兒聰穎好學,然年幼貪玩,父親公務之餘,亦請多加督導。春寒料峭,望父親保重龍體。兒砥叩首再拜。”
陳暮看著信,冷峻的臉上不禁泛起一絲溫和的笑意,但眼底深處,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與歉疚。長子年少擔綱,鎮守北疆重鎮,直麵強敵,壓力可想而知。妻子崔婉前些日子確有些咳喘,已請醫調治,並無大礙,但長子遠在千裡之外,依舊惦念。幼子陳磐天資聰慧,但正如長子所言,畢竟年幼,需要嚴加管教。
他提起筆,沉吟片刻,開始回信。既有對軍務政務的指點肯定,亦有作為父親的關懷叮囑,更少不了對家中情況的寬慰交代。寫到動情處,筆鋒亦不覺柔和。
“……汝母小恙已愈,勿念。磐兒學業,為父自有分寸。汝身處險地,責任重大,凡事當以穩妥為先,多與子龍將軍、幼常先生商議,切不可獨斷專行,冒險躁進。曹氏子乃關鍵棋子,用則驚天動地,不用則暗藏殺機,處置之道,重在‘控’與‘待’,汝需細加體會。家中一切安好,汝不必掛懷。專心軍務,保重自身,便是對父母最大之孝。”
寫罷,陳暮擱下筆,望著窗外建業城熙攘的街景,心中感慨。身為一方雄主,他需運籌帷幄,決勝千裡;身為人夫、人父,他亦需顧及家小,維繫溫情。亂世之中,家國天下,往往難以兩全。他能做的,便是竭儘全力,為妻兒,也為追隨他的文武臣工、江東百姓,搏一個安穩長久的未來。
而曹叡,司馬懿,天下棋局……這一切,都是這條路上必須麵對的挑戰與契機。
他將回信封好,喚來侍從:“將此信快馬送往編縣,交予鎮北將軍。”頓了頓,又補充道,“將前日高麗進貢的那幾株上好老山參,也一併送去,就說……給趙將軍和幼常先生補補身子,北地春寒。”
侍從領命而去。
陳暮重新將目光投向懸掛的輿圖,那代表荊北、宛城、洛陽的一個個點,在他眼中連成了縱橫交錯的棋路。而他的手指,最終輕輕點在了宛城的位置。
“曹元仲,你在靜園之中,究竟在想些什麼?又會做些什麼?”他低聲自語,“莫要讓我失望,也莫要……逼我做出不得已的選擇。”
陽光偏移,將他的身影拉長。這位掌控東南、誌在天下的梟雄,在溫情與霸業之間,始終保持著清醒的頭腦與冷硬的意誌。他的每一步落子,都關乎著無數人的命運,包括那位困居靜園的年輕皇帝,也包括他自己遠在北疆的長子。
二月二十二,汝南,袁氏塢堡。
主宅書房內,氣氛凝重。袁亮屏退了所有下人,隻留下長子袁雄和心腹老管家。他手中捏著一封剛剛收到的密信,信紙邊緣有燒灼痕跡,顯然傳遞過程頗為倉促隱秘。信的內容不長,卻讓袁亮眉頭緊鎖,麵色陰沉。
“父親,信上說什麼?”袁雄見父親神色不對,忍不住問道。
袁亮將信紙遞給他,沉聲道:“你自己看。”
袁雄接過,快速瀏覽,臉色也是驟變:“這……這是……吳公府直接傳來的指令?”
信是以一種極為隱晦的暗語寫成,但袁雄跟隨父親多年,隱約能看懂大意:一是詢問曹叡南逃後,汝南地方、尤其是袁家周邊,魏國官方(新任郡守)及司馬氏暗探有何具體動向與壓力;二是要求袁亮利用自身在汝南乃至豫州南部的人脈網絡,暗中留意並上報一切關於“幽影”組織或曹魏其他隱秘力量的蹤跡與傳聞;三是暗示,若袁家能在此事上有所建樹,將來吳國必有厚報,並承諾會在司馬氏壓力下,給予袁家“必要之支援”。
這封信,看似詢問和要求,實則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捆綁與試探。吳國不僅要知道袁亮是否可靠,還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少能量和價值,能否在追查“幽影”等曹魏殘餘勢力上發揮作用。
“父親,吳公這是……要我們替他做耳目,甚至做刀子,去對付可能潛伏在暗處的曹魏死忠?”袁雄倒吸一口涼氣,“這……風險太大了!那些‘幽影’神出鬼冇,連司馬懿都頭疼,我們……”
“我們有的選嗎?”袁亮苦笑,打斷兒子的話,“自我們收留曹叡,並將其送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上了吳國的船,也站在了司馬懿的對立麵。如今司馬懿的新任郡守雖未直接發難,但暗中監控、限製、排擠,步步緊逼。我們的鹽鐵私販渠道已被掐斷數條,往北的商路也受阻。長此以往,袁家坐吃山空,部曲人心離散,不用司馬懿動手,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他站起身,在書房內煩躁地踱步:“吳國這封信,是催命符,也是救命稻草。他們需要我們在汝南的眼睛和手,我們也需要他們的庇護和資源。隻是……這‘幽影’之事,何其凶險?弄不好,便是兩麵不討好,死無葬身之地!”
老管家在一旁低聲道:“主公,老奴以為,吳國之意,未必是真要我們與‘幽影’正麵衝突。或許……隻是希望我們提供線索,他們自會處置。我們隻需將聽到的、看到的、可疑的,上報即可。至於如何行動,那是吳國的事。”
袁亮停下腳步,看向老管家:“你的意思是……虛與委蛇,應付了事?”
“至少……不必過於積極,以免引火燒身。”老管家謹慎道,“‘幽影’若真在汝南一帶活動,其目標必然是曹叡或司馬懿,與我們袁家並無直接仇怨。我們犯不著為了吳國的‘厚報’,去招惹這等亡命之徒。隻需將坊間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聞,稍加整理上報,既能交代,也不至於觸怒哪一方。”
袁雄也道:“父親,管家說得有理。我們如今處境艱難,當以自保為先。吳國要情報,我們給些無關痛癢的便是。真要有‘幽影’的確切線索……也得權衡利弊,看是否值得冒險。”
袁亮沉默良久,權衡著利弊得失。老管家和兒子的話不無道理,但吳國陳暮是何等人物?豈是那麼容易糊弄的?若被其發現己方敷衍了事,隻怕那“必要之支援”立刻會變成“必要之懲戒”。
“罷了。”袁亮最終長歎一聲,“既已上船,便無退路。雄兒,你立刻去辦幾件事。”
“父親請吩咐。”
“第一,動用我們所有明暗渠道,留意汝南境內,尤其是南部山區、通往荊北方向,是否有陌生麵孔、行蹤詭秘之人活動,或有無聽聞關於‘前朝忠臣’、‘秘密結社’之類的傳聞。記住,隻打聽,不接觸,不乾預。所得訊息,無論真假,皆整理記錄。”
“第二,派人密切監視新任郡守府及洛陽來的那些‘商旅’、‘文士’的動向。看看他們除了針對我們,還在查些什麼,接觸些什麼人。或許,能從他們的行動中,反向推斷出‘幽影’或其他勢力的蛛絲馬跡。”
“第三,”袁亮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將我們近半年來,因司馬氏打壓而受損的商路、被侵占的田產、被構陷的族人等情況,詳細列成清單,附上人證物證(或可製造部分),連同我們蒐集到的‘情報’,一併秘密送往江東,交給胡來,由其轉呈。要讓吳國知道,我們袁家為了‘大義’和與他們的‘合作’,付出了何等代價,正麵臨何等危機!這是在哭窮,也是在表功,更是……在要價!”
他要讓吳國明白,袁家不是可以隨意驅使的卒子,而是有價值的盟友,需要實實在在的支援和回報。
袁雄眼睛一亮:“父親高明!如此一來,我們既完成了吳國的要求,也展示了自身的價值與困境,進退有據!”
“快去辦吧,務必隱密。”袁亮揮揮手,疲憊地坐回椅中。
袁雄與老管家領命退下。
書房內隻剩下袁亮一人。他望著窗外塢堡內忙碌的景象和遠處起伏的山巒,心中充滿了無奈與憂慮。亂世豪強,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曹叡啊曹叡,你可真是個禍根。”袁亮喃喃自語,“隻盼你在吳國,能安分些,也能……有些用處。否則,我袁家這番冒險,可就真是血本無歸了。”
他知道,從送出曹叡的那一刻起,袁家的命運就與那位落難天子、與江東吳國,乃至與這天下大勢,緊密地捆綁在了一起。前方是滔天巨浪,還是錦繡前程,他已無法自主,隻能在這旋渦中,竭力掙紮,尋找那一線生機。
二月二十三,夜,宛城靜園。
距離那枚鈕釦信物出現已過去四日,靜園內外似乎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夜襲事件後,趙雲又增派了一隊士卒在園外固定哨位,石敢的巡騎也加強了夜間巡邏的頻率。園內,趙平、趙安兄弟幾乎寸步不離暖閣區域,警惕性極高。
曹叡的“保養古劍”之請,在兩日前由闞澤安排落實。乙陪同一名老仆前往東北角庫房取工具油石,期間按計劃將那個寫有“安,待”二字的紙塊,隱秘地粘在了指定位置。過程順利,未引起任何懷疑。
然而,四天過去了,庫房那邊毫無動靜。冇有新的信物出現,冇有隱秘的標記,甚至連那個紙塊是否被人取走都不得而知——乙後來曾藉故再次接近庫房,遠遠瞥見那箇舊硯台似乎仍在原處,但無法確認紙塊是否還在。
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這種不知對方是否收到、是否會迴應、甚至那信物是否真的被“幽影”發現的等待。曹叡表麵如常,每日讀書散步,與闞澤閒談,但心中的焦慮卻與日俱增。他反覆推敲那枚鈕釦出現的每一個細節,懷疑那是否真的來自“幽影”,還是某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影乙同樣心神不寧。他除了時刻護衛曹叡,也將更多注意力放在觀察園中人事上。趙平、趙安兄弟儘職儘責,但除了必要的護衛和交流,幾乎不與園中其他人多言,也看不出有何異常。其他仆役也各司其職,平靜無波。然而,正是這種過分的平靜,反而讓乙感到不安。
“陛下,”這一夜,待曹叡準備就寢時,乙低聲道,“臣總覺得,園中氣氛有些不對。自那夜襲擊後,太安靜了。石敢校尉在外搜捕數日,竟連一點那兩名潛入者的蹤跡都未找到,彷彿他們憑空消失了一般。這不合理。”
曹叡坐在床邊,眉頭緊鎖:“你的意思是……那兩人或許並未遠離,甚至可能……還在園中?或者,有內應?”
“臣不敢妄斷。”乙沉聲道,“但守衛越嚴,潛入難度越大。那兩人能輕易潛入又被擊退,且退走時未留下明顯痕跡,要麼身手高到匪夷所思,要麼……他們對園中佈局和護衛換崗極其熟悉。後者可能性更大。”
內應?曹叡心中一凜。會是誰?趙平、趙安是趙雲新派來的,可能性相對較小。難道是園中某個看似普通的仆役?亦或是……闞澤安排的人中,有被收買或本就是臥底?
他想起那枚鈕釦,若“幽影”真能滲透入園中留下信物,那麼司馬懿或其他勢力,是否也能做到?那夜襲擊,是真的刺殺未遂,還是……故意演給他和趙雲看的一場戲?目的就是為了讓園中戒嚴,讓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外敵”上,從而掩蓋某些內部的動作?
思緒紛亂如麻,曹叡感到一陣頭痛。這靜園就像一個精緻的迷宮,每一條看似平常的路徑,都可能通往未知的陷阱。
“陛下,還有一事。”乙的聲音將他從紛亂思緒中拉回,“臣今日午後,借巡視之名,特意靠近東北角庫房附近。發現那附近一棵老槐樹的樹皮下,有一處極其新鮮的、像是被銳物新劃出的痕跡,形狀……像是一個箭頭,指向庫房方向。”
箭頭?曹叡猛地抬頭:“何時出現的?之前可有?”
“臣前幾次經過時,並未留意。今日才發現,痕跡很新,樹液尚未完全凝固。”乙道,“這絕非偶然。或許……是某種迴應或指引?”
是“幽影”看到了庫房中的紙塊,留下的新的聯絡信號?還是另一股勢力的標記?亦或是……有人故意誘導?
曹叡心跳加速。這或許是機會,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險。
“乙,”他深吸一口氣,做出決定,“明日你想辦法,在不引起趙平他們注意的情況下,去那棵槐樹附近仔細檢視,尤其是箭頭所指方向的地麵、牆角、磚縫,看看有無其他異常或隱藏之物。記住,要快,要隱蔽。若有發現,立刻帶回,若無發現……便不要停留,更不要試圖進入庫房。”
“臣明白!”乙重重點頭。
就在這時,暖閣外廊下,原本規律巡行的趙平的腳步聲,似乎微微停頓了一下,緊接著,傳來他壓低聲音的喝問:“誰在那裡?!”
曹叡和乙同時一驚,屏住呼吸。
隻聽外麵傳來一個略顯惶恐的年輕聲音:“是……是小人,負責夜間添燭火的雜役阿貴。驚擾趙侍衛了,小人該死!”
“添燭火?此時還未到添換時辰,你鬼鬼祟祟在此作甚?”趙平的聲音帶著懷疑。
“小人……小人內急,想去茅房,路過此處,見……見廊下陰影裡好像有東西在動,嚇了一跳,所以……”阿貴的聲音結結巴巴。
“陰影裡有東西?”趙平似乎更加警惕,“趙安,你看著這裡。我去看看!”腳步聲迅速遠去,顯然是趙平去檢視阿貴所說的陰影處。
片刻後,趙平返回,語氣稍緩:“是隻野貓,已被趕走。阿貴,以後夜間行走,莫要大驚小怪,速去速回!”
“是是是,謝趙侍衛!”阿貴如蒙大赦的腳步聲匆匆遠去。
外間恢複了平靜,隻剩下趙平、趙安兄弟規律的巡行聲。
暖閣內,曹叡和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慮。野貓?真的隻是野貓嗎?阿貴的出現和解釋,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是為了吸引趙平的注意力,還是另有目的?
這個夜晚,靜園似乎再次被一層看不見的迷霧籠罩。每一個細微的動靜,都可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曹叡知道,自己放出的信物,或許已經開始引動某些暗流。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無法預料,隻能在這越來越深的迷霧中,謹慎地邁出每一步,尋找那一線可能的光明,或者……避免踏入致命的陷阱。
夜色深沉,靜園的燈火在風中搖曳,映照著無處不在的陰影,也映照著曹叡那雙在黑暗中愈發沉靜、也愈發銳利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