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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夜,宛城,荊州牧府邸。
書房內燈火通明,趙雲(字子龍)端坐在書案後,手中捏著一封墨跡未乾的書信,眉頭微鎖,神色凝重。信紙是尋常的竹紙,字跡卻帶著一股刻意掩飾、卻依然能看出倉促與焦慮的筆鋒。內容正是曹叡授意乙“投遞”的那封“求助信”。
“……自蒙將軍收留,居於靜園,養屙靜心,本已深感厚德。然近日園外屢有異動,窺視之人影影綽綽,昨夜更有血案發於西市,字指曹某,令叡惶恐,寢食難安。叡乃失國之人,流落至此,生死本不足惜,唯恐累及將軍清譽,更憂歹人藉機生事,禍亂荊襄。思之再三,冒昧懇請:一者,乞將軍加派得力人手,護衛靜園周全;二者,若此地終非久安之所,可否容叡移居他處,稍避風頭?或……賜叡些許自保之具,使叡不致引頸待戮。惶恐無狀,伏惟將軍明察。曹叡頓首再拜。”
信的內容看似謙卑惶恐,處處為趙雲著想,實則綿裡藏針。既點出了靜園外另有不明勢力監視(這事實趙雲已知,但曹叡主動點破,意味不同),又將西市血案的壓力拋了過來,最後更是委婉提出了“移居”和“自保”的要求,試探之意昭然若揭。
“這信……是如何送到你書房的?”趙雲抬起頭,看向肅立一旁的闞澤(字德潤)和靜園護衛統領(實為趙雲親衛隊長)趙勇。
趙勇麵露愧色,單膝跪地:“末將失職!信是今晨發現置於將軍書房窗台上的,包裹著一枚小石。昨夜值守衛士皆言未見任何異常。送信之人……身手極高,對府內佈局似也熟悉。”
能避開荊州牧府邸的守衛,將信悄無聲息地送到核心書房,這份本事,絕非尋常刺客或探子所能有。趙雲心中已然明瞭,這定是曹叡身邊那個護衛影乙的手筆。看來,這位落魄天子身邊,的確還保留著一些不為人知的力量和渠道。
“將軍,曹公子此舉……”闞澤沉吟道,“是在表達不安,也是在試探我們的態度和底線。西市血案,雖已初步查明是有人故意製造事端、嫁禍挑撥,但確實增加了曹公子處境的危險性。其要求加強護衛,合情合理。至於移居和自保之請……”
趙雲將信輕輕放在案上,沉聲道:“加強護衛,理所應當。我已命你從親衛中再調一隊好手,暗伏靜園外圍,與明哨配合,嚴加防範。所有進出之物,務必仔細查驗。”他頓了頓,“至於移居……靜園已是宛城最隱蔽安全之所,貿然移動,目標更大,反增風險。此事不必再提。”
“那……自保之具?”闞澤問。所謂自保之具,無非是允許曹叡或其護衛持有武器。
趙雲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策。可允其護衛影乙,佩短刃一把於靜園之內,但不可攜出園外。至於曹公子本人……”他搖了搖頭,“病體未愈,不宜動武,且身份特殊,持械反易授人以柄。回信時,可婉言說明,園中護衛皆百戰精銳,足以護其周全,請其安心將養。”
這是既給了曹叡一點麵子(允許影乙帶刀),又明確劃定了界限(僅限於園內,且曹叡本人不行),同時強調了吳國(趙雲)的庇護能力,暗示其不必、也不應自行其是。
“那……信中所言園外另一批窺視者?”闞澤壓低聲音,“曹公子能察覺此事,說明對方並非無跡可尋。是否要加大力度清查?”
趙雲點了點頭,目光深邃:“此事我已知曉。那些人行蹤詭秘,訓練有素,不似司馬氏‘影刃’那般陰狠直接,倒更像……專業的監視者。我已命石敢(輕騎斥候校尉)加派人手,反向偵查。不管他們是何方神聖,既然到了宛城地界,總要給他們‘打個招呼’。”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荊北地圖前,手指在宛城位置點了點:“曹叡在宛城,已非絕密。西市血案便是明證。如今各方目光聚焦於此,暗流湧動。我們既接下了這個‘客人’,便需確保其絕對安全,否則,不僅前功儘棄,更會損及主公聲望與荊北安定。”
“將軍所言極是。”闞澤道,“隻是,長久將曹公子困於靜園,恐非良策。其心不甘,久必生變。主公那邊……”
“主公已有計較。”趙雲打斷他,語氣平穩,“龐令君日前來信,主公之意,待曹叡身體大好,時局合適,或會親至荊北一行。在此之前,我們需穩住局麵,既不能讓曹叡出事,也不能讓他脫離掌控。這其中的分寸,德潤,你我要仔細拿捏。”
闞澤心中一凜,知道這是考驗,也是重任。“澤明白,必竭儘全力,協助將軍。”
“將這封信謄抄一份,連同我們的回覆和處理意見,以密件形式,即刻發往建業,呈報主公與龐令君、徐令君。”趙雲吩咐道,“至於給曹公子的回信……德潤,你親自去一趟靜園,當麵轉達我的意思。語氣要誠懇,安撫為主,但原則問題,不可退讓。”
“是。”闞澤領命,正要退下。
趙雲又叫住他:“等等。去的時候,帶上一盒上好的安神香料,就說是我夫人(趙雲之妻)聽聞曹公子受驚,特意尋來助眠的。再……挑兩本閒適的山水遊記或詩文集子送去。告訴他,春色漸好,園中景緻亦可賞玩,不必過於憂思外事。”
這是恩威並施,既表明關切,也暗示其應安於現狀。
闞澤會意,躬身退去。
書房內隻剩下趙雲一人。他重新拿起那封“求助信”,看著末尾“曹叡頓首再拜”那幾個字,目光複雜。
這位年輕的魏帝,在經曆了國破家亡、生死逃亡之後,顯然並未完全喪失鬥誌,甚至開始嘗試在這囚籠般的靜園中,伸出觸角,試探邊界。這份不甘與機敏,是好事,也是麻煩。
“曹元仲啊曹元仲,”趙雲低聲自語,“你若真是一心複仇、甘心為刃的烈性之君,或許反倒簡單。偏偏你這般隱忍試探……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窗外夜色沉沉,宛城在星光下靜謐無聲。但趙雲知道,這靜謐之下,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城西那座看似安寧的“靜園”。而園中那位特殊客人的一舉一動,不僅牽動著荊北的神經,更關係著千裡之外建業與洛陽的棋局走向。
他必須下好宛城這局棋,既不能讓自己這枚“棋子”失控,也不能讓對手(無論是司馬懿還是其他暗中勢力)找到可乘之機。
夜風拂過窗欞,帶來早春夜晚的微寒。趙雲吹熄了大部分燈火,隻留案頭一盞,繼續批閱著其他軍政文書。對他而言,守護荊北的安定與執行建業的戰略,是比揣摩一位流亡皇帝心思更為切實的責任。而曹叡,隻是這宏大責任中,一個需要妥善處理的、特殊而關鍵的環節。
二月初四,建業,吳公府淩雲閣。
陳暮(字明遠)看完了趙雲發來的密報及曹叡“求助信”的抄件,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絲瞭然的微笑。他將信遞給侍立一旁的龐統(字士元)與徐庶(字元直)。
“子龍處理得妥當。既給了些許安撫,又守住了底線。曹叡這番試探,在意料之中。”陳暮淡淡道,“看來他在靜園,並未完全‘靜’下來。”
龐統快速瀏覽完信件,捋須道:“曹叡能察覺園外另有監視者,並以此為由發難,可見其警覺未失,身邊那個影乙,確是能人。他要求‘自保’與‘移居’,看似惶恐,實為爭權。主公,此人恐非甘於久居人下之輩。”
徐庶接過信細看,沉吟道:“其信中文辭謙卑,但字裡行間隱有怨望與不甘。西市血案雖繫有人嫁禍,但也確實暴露了靜園並非萬全之地。子龍將軍加強護衛,理所應當。然,長期將其隔絕圈禁,確非長久之計。其心不定,則易生變。”
陳暮走到巨大的輿圖前,目光掃過宛城,又看向洛陽,緩緩道:“曹叡心有不甘,是好事。若他真如枯木死灰,毫無鬥誌,那這麵‘旗’也就失去了大半價值。我們要的,是一麵能迎風招展、甚至能主動吸引目光的旗,而不是一塊蒙塵的牌位。”
他轉過身,看向兩位心腹謀臣:“關鍵在於,這麵旗的旗杆,必須牢牢握在我們手中,旗麵的飄動方向,也必須由我們來掌控。曹叡想有一些自主,可以,但必須在可控範圍內。他想知道外麵的風雨,也可以,但必須經過我們的篩選。”
龐統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可適當放寬對其限製?比如,允許其有限度地瞭解外界局勢,甚至……參與一些非核心的討論?”
“正是。”陳暮頷首,“傳令子龍,可讓闞澤或馬謖(在編縣協助陳砥,但可臨時調用),以‘通報時局’或‘請教北地舊製’為名,定期與曹叡交談。內容需精心選擇,既要讓其感到未被完全矇蔽,又要引導其認知,使其明白,唯有依靠江東,依靠我陳暮,方有複仇雪恥、重振社稷之望。同時,可透露一些司馬懿正在加緊清洗、迫害曹氏舊臣的訊息,激化其仇恨,也加深其對我方的依賴。”
這是更高明的掌控,不是單純囚禁,而是進行思想上的引導與塑造。
徐庶補充道:“此外,關於‘自保’,子龍將軍允其護衛佩短刃於園內,分寸把握得宜。或許……還可再‘施恩’一二。比如,可挑選一兩名身手中等、但絕對忠誠可靠的年輕侍衛,名義上撥給靜園聽用,實則為監視與羈縻。既可增強其安全感,亦能更緊密地掌握其日常動向。”
“可。”陳暮點頭同意,“此事由士元具體安排人選。記住,人要機靈,口風要緊,關鍵時刻……要能發揮作用。”最後一句話意有所指,龐統與徐庶皆明白,所謂“發揮作用”,既包括保護,也包括在極端情況下執行某些必要指令。
“至於移居之請,”陳暮嘴角微揚,“斷不可行。靜園已是最好選擇。不過,可以給他一個盼頭。讓子龍在回信中暗示,待其身體康複,天下有變,吳公或會親臨荊北,屆時再議‘安置’之事。這個‘天下有變’,可以是司馬懿內亂,可以是我們北伐時機成熟,總之,將主動權牢牢抓在我們手裡。”
龐統與徐庶相視點頭,主公對人心、對政治的把握,已臻化境。
“還有一事,”陳暮神色微肅,“趙雲信中提到,靜園外另有一批行蹤詭秘的監視者,非司馬氏風格。你們如何看?”
龐統皺眉道:“臣與元直亦在思量此事。‘影先生’(澗組織負責人)回報,其在汝南至宛城一線,亦發現有類似不明勢力活動的蛛絲馬跡,與當初在汝南北界襲擊魏軍、助曹叡脫困的黑衣人特征有吻合之處。這些人似乎對曹叡極為關注,但目的不明,似敵似友。”
“會是曹丕留下的‘幽影’殘部嗎?”徐庶推測,“曹叡南逃,他們一路暗中跟隨保護?亦或是……其他覬覦曹叡‘名分’的勢力?”
陳暮沉思片刻,搖了搖頭:“若是‘幽影’,直接與曹叡聯絡即可,何必在外圍鬼鬼祟祟監視?若是其他勢力……天下間,除了司馬懿,還有誰會對曹叡如此‘上心’?蜀漢?幷州那股不明勢力?”
他忽然想起一事:“司馬懿那邊,近日可有異常舉動?尤其是幷州方向。”
徐庶答道:“正要稟報主公。據幷州線報,司馬懿的心腹王昶,近日似乎放鬆了對黑水據點的追剿,轉而全力追查那股不明勢力的底細。而且……有一則未經證實的流言,正從北方向南滲透,說是蜀漢與那股不明勢力勾結,意圖在幷州生事,配合曹叡南逃及我方……可能的行動。”
“流言?”陳暮眼中精光一閃,“來源?”
“似是來自洛陽,但傳播渠道隱秘,難以溯源。”龐統介麵道,“臣已命人詳查。此流言若散播開來,恐對我與季漢關係不利。”
陳暮冷笑一聲:“好個司馬仲達,果然出手了。一計不成(追捕曹叡),又生一計。這是想離間我們與蜀漢,順便給曹叡身上再潑點臟水,讓他的‘正統’性更加可疑。或許……靜園外那些鬼鬼祟祟的傢夥,也與他這計謀有關,故意製造疑雲,攪亂視線。”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手指敲擊桌麵,迅速做出判斷:“此流言不必過於緊張,但需警惕。元直,你親自負責,通過可靠渠道,向成都蔣琬、費禕等人,傳遞我們的善意與澄清,強調吳蜀盟約穩固,共抗國賊(司馬懿)的決心不變。同時,可‘無意中’透露,司馬懿正試圖用類似手段離間我們,請他們明辨。”
“至於靜園外的監視者,”陳暮眼神轉冷,“不管他們是司馬懿的疑兵,還是其他牛鬼蛇神,既然進了荊北,到了宛城地界,就不能讓他們太自在。告訴石敢,加大搜捕力度,必要時,可‘請’一兩個回來問問話。記住,要活的,要問出底細。”
“諾!”龐統與徐庶應道。
“曹叡之事,暫且如此應對。”陳暮最後總結道,“當前重心,仍是內修政理,外備軍實。春耕在即,各地水利、糧儲需抓緊。水軍擴建,新兵訓練,亦不可鬆懈。曹叡這麵旗,要等到我們力量足夠、時機恰當時,再高高舉起。在此之前,讓他先在靜園裡,好好‘將養’,也好好‘思考’。”
話語中,透著一切儘在掌握的從容與篤定。
龐統與徐庶告退後,陳暮獨自憑欄,望著淩雲閣下奔流不息的江水。亂世如潮,人心似水,唯有執舵者目光如炬,方能在驚濤駭浪中,駛向既定的彼岸。
曹叡的掙紮,司馬懿的反擊,暗中的窺視……這一切,都不過是這盤宏大棋局中的漣漪與浪花。而真正的棋手,此刻正站在建業的高處,冷靜地審視著棋盤,準備落下下一顆,足以定鼎大勢的棋子。
春風已綠江南岸,而北方的烽煙,似乎也在這暗潮湧動中,悄然臨近。
二月初五,邙山深處,潛龍澗上遊,一處極其隱蔽的天然岩洞。
洞內昏暗潮濕,隻有一小堆將熄未熄的篝火,散發著微弱的光和熱。一個人影蜷縮在火堆旁,身上裹著破爛不堪、滿是血汙和泥濘的油布鬥篷,正是那夜為引開追兵、製造爆炸後便生死不明的“幽影”首領——甲。
他此刻的狀況極為糟糕。左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雖然用撕下的衣襟和自製的草藥勉強包紮,但依舊有血水滲出,傷口邊緣紅腫,顯然已經發炎。右腿小腿骨可能裂了,腫得老高,無法著力。臉上也有多處擦傷和淤青,麵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起皮,唯有那雙眼睛,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依舊保持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與銳利。
那夜的爆炸,他利用預先埋設的少量火藥和地形,成功製造了混亂,吸引了大部分追兵和獵犬的注意力。但在混亂中,他也被爆炸的氣浪波及,更遭到數名反應極快的魏軍“影隊”高手圍攻。他拚死血戰,仗著對地形的熟悉和悍不畏死的打法,才僥倖擺脫追捕,遁入更深的山林。然而傷勢過重,又兼饑寒交迫,他隻能找到這處早年被“幽影”標記為應急點的岩洞暫避。
已經過去多少天了?甲有些模糊。他靠著洞內岩壁縫隙滲出的些許山泉和偶爾捕捉到的蟲鼠維持生命,用記憶中野外生存的知識處理傷口,對抗著高燒和感染。他在等,等體力恢複一些,等追捕的風聲過去,更重要的是——等一個聯絡信號。
“幽影”組織內部有嚴格的應急聯絡機製。當一支小隊失聯或遭遇重大變故,倖存者會在特定時間、前往特定區域,尋找組織留下的隱秘標記或接應點。甲知道,乙護送陛下南行,按計劃應已抵達吳境。而他自己,若能活下來,就需要設法與組織恢複聯絡,至少……要將陛下可能已抵達吳國、以及自己尚存的訊息傳回去。
洞外傳來極其輕微的、彷彿枯枝被踩斷的聲響。
甲瞬間警醒,忍著劇痛,無聲地挪到洞口陰影處,手中緊握著一柄僅剩的、刃口殘缺的短匕,屏息凝神。
片刻,一個同樣穿著破爛山民衣服、臉上塗著泥灰的瘦小身影,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洞中。來人看起來年紀不大,但動作極其敏捷,眼神機警。他進入洞內後,並未立刻靠近火堆,而是迅速掃視四周,鼻子微微抽動,似乎在分辨氣味。
甲的心跳微微加速。這個人的動作習慣和探查方式……有“幽影”基礎訓練的痕跡!但非常生疏,更像是外圍的“樁子”(眼線)或者新吸納的預備人員。
“灰鼠歸洞,三更無月。”甲用嘶啞乾澀的聲音,說出了半句暗語。
那瘦小身影猛地一震,立刻轉向聲音來源的陰影處,同樣壓低聲音,帶著激動和不確定:“潛龍……在淵,待時而飛?”
暗語對上了!是自己人!甲心中稍鬆,但仍未完全放鬆警惕:“你隸屬何部?誰人麾下?”
“小人……小人原是汝南‘丙七’樁子,受袁家外圍線人‘老杆頭’直接領導。前日接到緊急聯絡暗號,命小人三日內,每日拂曉和黃昏,到潛龍澗上遊三處標記點檢視有無異常標記或……或受傷的同袍。”瘦小身影語速很快,帶著濃重的汝南口音,“小人今早在前兩個點一無所獲,這是第三處……冇想到……您……您是……”
甲聽明白了。這是組織在汝南地區殘存的外圍網絡被啟用了,目的是尋找可能落難的首領或成員。看來,乙那邊成功抵達吳國後,可能通過某種方式,向組織傳遞了資訊,或者……組織本身也察覺到了汝南的變故和首領的失蹤,啟動了應急程式。
“我是‘甲’。”甲緩緩從陰影中挪出,篝火的光芒映照出他狼狽卻依舊冷硬的麵容。
“甲……首領?!”瘦小樁子顯然聽說過“甲”的代號,大吃一驚,隨即狂喜,但又看到甲的傷勢,連忙上前,“首領!您傷得好重!小人……小人這就背您下山!袁家那邊……”
“不急。”甲擺擺手,示意他噤聲,“袁家現在情況如何?陛下……可有訊息?”
樁子平複了一下情緒,低聲道:“袁家塢堡前些日子被官軍查過,但冇查出什麼,現在表麵平靜,暗地裡戒備很嚴。至於陛下……小人級彆太低,不知詳情。但聽‘老杆頭’酒後隱約提過一句,說北邊的‘大貴客’已經‘過江’了,好像去了南邊的什麼‘城’,具體不知。”
過江了?去了南邊的城?甲心中稍定。這模糊的資訊,結合之前的計劃,陛下很可能已經被袁亮設法送過邊境,進入了吳國控製區,並且安置在某個城池(很可能是宛城)。乙應該還跟在身邊。
這就好……至少,陛下的安全暫時有了保障。
“你身上可有乾糧、清水、傷藥?”甲問道,他現在急需補充體力。
“有!有!”樁子連忙解下背上一個小包袱,裡麵有幾個硬麪餅、一皮囊清水,還有一小包粗鹽和幾樣常見的止血草藥。“小人接到命令,就猜到可能要接應受傷的同袍,特意準備的,就是……就是簡陋了些。”
“足夠了。”甲接過水囊,先小口喝了幾口,潤了潤如同火燒的喉嚨,然後才慢慢咀嚼硬餅。食物和清水的補充,讓他精神稍振。
“首領,您的傷……必須儘快醫治!小人知道山下有個靠得住的土郎中,是咱們的‘關係戶’,可以悄悄去他那裡。”樁子看著甲恐怖的傷勢,擔憂道。
甲搖了搖頭:“現在下山,風險太大。我的傷勢容易暴露。你且幫我重新處理一下傷口,用上你的草藥。然後,你立刻返回,將見到我的訊息,通過‘老杆頭’報上去。記住,隻報‘甲尚存,傷重,匿於潛龍澗上遊老地方’,其他不必多說。尤其不要透露陛下可能已至吳國的任何猜測!”
“是!小人明白!”樁子用力點頭,開始手腳麻利地為甲清洗傷口、重新敷藥包紮。他雖然年輕,但手法竟出奇地熟練,顯然受過一些基礎訓練。
處理完傷口,甲感覺疼痛稍緩,但高燒和虛弱依舊。“你回去後,讓他們想辦法送些更好的金瘡藥和退熱消炎的藥材上來,還有乾淨的布和食物。另外……打聽一下,近來汝南乃至荊北方向,可有吳國軍隊異常調動?或有無關於‘北方貴客’的流言傳聞?”
他需要更多資訊來判斷陛下在吳國的處境,以及組織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是!”樁子記下,“首領,您一個人在這裡……”
“無妨,此地隱蔽,暫時安全。你快去快回,路上小心。”甲閉上眼睛,開始默默運轉內息,對抗傷勢和病痛。
樁子不敢耽擱,將剩下的乾糧和水留下,又仔細掩蓋了洞口的痕跡,然後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岩洞外的山林中。
洞內恢複了寂靜,隻有篝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甲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著傷口處傳來的新藥帶來的清涼和依舊頑固的灼痛。
陛下入了吳國……是機會,也是更大的囚籠。陳暮絕非善類,陛下在他手中,命運難測。而自己如今傷重,與組織聯絡剛恢複,力量微弱。
他必須儘快養好傷,恢複行動力。然後……或許需要親自去一趟南方,去那個“城”,親眼確認陛下的狀況,評估吳國的意圖,並設法與陛下取得聯絡,傳遞組織的存在與支援。
“幽影”並未消散,先帝的遺誌,仍需有人繼承。而陛下的安危與未來,是“幽影”存在的最終意義。
甲艱難地挪動身體,靠近篝火,汲取著那微弱的溫暖。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窩中跳躍,映照出無比的堅毅。
黑夜漫長,但黎明終會到來。隻要一息尚存,他便要履行自己的使命,守護那縷曹氏王朝最後的、飄搖的火焰。
二月初八,宛城靜園。
曹叡坐在暖閣窗邊,手中握著一卷闞澤昨日送來的《荊楚風物誌》,目光卻有些遊離地落在園中那幾株盛開得更加絢爛的桃花上。自那日“求助信”送出後,闞澤次日便親自前來,轉達了趙雲的回覆:護衛已加倍,允影乙佩短刃於園內,但移居之請暫不可行,望其安心靜養,吳公或會親臨雲雲。同時,還帶來了安神香料和幾冊新書。
回覆在意料之中,既未完全滿足他的要求,也未徹底駁回,算是給了台階,也劃清了界限。園中護衛確實明顯增多,明哨暗崗,戒備森嚴。影乙被允許在腰間佩帶一柄無鞘短刃,這多少讓曹叡感到一絲心安。
然而,那種被無形之手牢牢掌控的感覺,並未消失,反而因為對方這種“恩威並施”的明確態度,變得更加清晰和沉重。他知道,自己所有的試探與掙紮,都在對方的預料與掌控之中,就像落入蛛網的飛蟲,越是掙紮,束縛越緊。
窗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又足夠引人注意的腳步聲。曹叡抬眼望去,隻見闞澤引著兩名身著青色侍衛服、腰佩製式長刀的年輕男子,穿過月門,向暖閣走來。這兩名侍衛麵容普通,但步履沉穩,眼神明亮,顧盼之間隱有精光,顯然身手不弱。
“曹公子。”闞澤在門外站定,躬身行禮,“奉趙將軍令,特為靜園增派兩名侍衛,協助護衛公子安全。此二人乃將軍親衛中佼佼者,名喚趙平、趙安,是兄弟,忠誠可靠,武藝嫻熟。自今日起,他們便在外院聽用,公子若有雜務或需傳話,亦可吩咐他們。”
增派侍衛?曹叡心中一動。是單純加強保護,還是……加強監控?
他麵上不動聲色,點了點頭:“有勞趙將軍費心,闞先生辛苦。”目光掃過那兩名侍衛,趙平、趙安立刻躬身抱拳,態度恭敬,卻並不多言。
闞澤又寒暄了幾句,無非是天氣轉暖、公子宜多走動、新書可還合意等閒話,然後便告辭離去。趙平、趙安則按刀立於暖閣外廊下,如同兩尊門神,取代了原本在此處的普通仆役。
曹叡收回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立於身側的影乙。乙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暫時看不出這兩人深淺,但肯定不是庸手。
就在這時,園外隱約傳來一陣喧囂,似乎有馬蹄聲和喝問聲。曹叡和乙都警覺起來。
很快,一名靜園仆役(實為護衛)匆匆進來稟報:“公子,園外來了一隊騎手,為首者自稱是‘鎮北將軍府’參軍馬謖,奉陳砥將軍之命,前來拜會趙將軍,順路聽聞有貴客在此靜養,特奉上一些本地山珍野味,以為問安之禮。”
鎮北將軍府?陳砥的人?馬謖?曹叡知道陳砥是吳國新晉大將,鎮守編縣、鄧縣一帶,都督荊北荊西軍事,是趙雲麾下的重要將領。馬謖之名,他也有所耳聞,似乎是陳砥頗為倚重的謀士與政務官。此人突然來訪,還“順路”給自己送禮?
這顯然不是巧合。
“趙將軍可在府中?”曹叡問。
“趙將軍一早便出城巡視春耕水利去了,尚未回府。”仆役答道。
“既是陳將軍好意,馬參軍親至,豈可怠慢。”曹叡沉吟道,“闞先生剛走……這樣吧,你且去回覆,就說曹某多謝陳將軍與馬參軍厚意,本應親迎,奈何病體畏風,不便出見。若馬參軍不嫌簡慢,可至外院花廳用茶,曹某請趙平、趙安二位代為接待,聊表謝忱。”
他不想見這個馬謖,至少現在不想。對方來得突兀,目的不明,貿然相見,不知會落入何種語境。讓趙雲新派來的侍衛去接待,既不失禮,也能觀察這兩名侍衛的應對,更可將馬謖的來意通過他們反饋給趙雲。
仆役領命而去。
約莫一刻鐘後,外院方向隱約傳來談話聲,似乎馬謖並未停留太久,也未堅持要見曹叡,留下禮物後便告辭了。趙平進來稟報:“公子,馬參軍已離去。他留下兩盒上好的乾菌、一腿熏鹿肉,還有……一柄裝飾用的、未開刃的短劍,說是陳將軍偶然所得,見其古樸,轉贈公子把玩。禮物已交由園中管事查驗收存。”
短劍?曹叡眉頭微蹙。送山珍野味是禮節,送一柄未開刃的短劍是何意?是暗示?還是單純的巧合?
“馬參軍可還說了什麼?”曹叡問。
趙平答道:“馬參軍隻說來此是奉命與趙將軍商議春防與屯田事宜,順道路過。他問及公子病情,小人按闞先生交代,回說‘公子靜養,日漸好轉’。馬參軍便未再多問,隻讓小人轉達陳將軍的問候,祝公子早日康複。”
聽起來似乎並無異常。但曹叡總覺得,事情冇那麼簡單。陳砥的人,在這個敏感時刻,以這種看似隨意的方式出現在靜園外,還留下了一柄劍(哪怕是未開刃的)……
“那柄短劍,取來我看看。”曹叡吩咐道。
很快,一柄長約一尺、劍鞘古樸、裝飾簡潔的短劍被呈了上來。曹叡拔出劍身,果然未開刃,劍身黯淡無光,像是有些年頭的古物。他仔細檢視劍鞘和劍柄,並無任何特殊標記或夾層。
是我想多了嗎?曹叡將短劍歸鞘,交給乙收好。或許,真的隻是一件普通的禮物。
然而,就在當夜,子時前後。
靜園外圍一處僻靜的牆角陰影裡,兩個如同壁虎般緊貼牆壁的黑衣人,正用極低的聲音交談。
“確認了嗎?甲字號目標就在園內?”
“確認。護衛森嚴,但方位已鎖定。乙字號護衛也在,今日還多了兩個生麵孔,似是趙雲親衛。”
“馬參軍今日‘投石問路’,看來並未引起太大警覺。那柄‘古劍’可已送到?”
“已送到目標手中,未發現異常。”
“很好。主上有令,暫不輕動,持續監視。等待……‘幷州訊息’發酵,以及……‘幽影’殘部可能的動作。記住,我們的任務隻是眼睛和耳朵,除非萬不得已,不得出手。”
“明白。”
簡短交流後,兩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分開,消失在靜園外不同的方向。
而與此同時,靜園內曹叡的寢處,影乙並未入睡。他盤膝坐在外間,短刃橫於膝上,耳朵微微聳動。白日馬謖的到來,那柄莫名其妙的短劍,都讓他心中警鈴大作。他總覺得,這平靜的園子內外,正有越來越多的暗流在彙聚、碰撞。
陛下想要破局,他必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警惕,守護好這最後的安全壁壘,也等待著……那可能出現的、渺茫的變數之機。
夜色中的靜園,桃花在月光下靜靜綻放,幽香浮動。但這片看似祥和的院落,已然成為多方勢力目光交彙、暗刃潛伏的旋渦中心。一場圍繞曹叡的、更加複雜隱秘的博弈,正在這荊北的春夜裡,悄然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