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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耀九年,正月二十五。
宛城西郊,靜園。
十日時光,在表麵的寧靜與藥香中悄然流逝。園中臘梅已謝,幾株早桃卻綻出了星星點點的粉白花苞,在依舊料峭的春風中微微顫動,為這僻靜的院落帶來一絲不易察覺的生機。
曹叡的身體,在老醫官趙先生(濟安堂坐堂,趙雲故交)的悉心調理和靜園精心的照料下,以緩慢但確實的速度恢複著。高熱早已退去,風寒症狀大為緩解,肩頭的傷口也癒合良好,隻留下一道淡紅色的新疤。蒼白的麵容恢複了些許血色,雖然依舊清瘦,但眼神中的虛弱與渙散已漸漸被一種沉靜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光芒所取代。
這十日,他活動的範圍僅限於靜園之內。每日早起用藥,在乙的陪同下於園中小徑散步片刻,午後小憩,晚間再服一劑安神湯藥。飲食清淡而營養,皆由專人烹製。園中仆役訓練有素,除了必要的問候和侍奉,絕不多言,更不會主動提及外界任何事。整個靜園,就像一個精心打造、與世隔絕的療養籠舍。
趙雲每隔兩三日便會來探望一次,每次停留約半個時辰。話題始終圍繞著“靜養”、“身體恢複”、“園中可有短缺”等無關痛癢的內容,語氣溫和關切,卻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他曾帶來幾卷詩書和一副棋具,供曹叡解悶,自己也偶爾與曹叡手談一局,但棋局之中,亦是雲淡風輕,絕口不提時事。
闞澤來得更勤快些,以“協助將軍照料”為名,常來與曹叡閒談。他學識淵博,談吐文雅,從經史典籍、風土人情到養生之道,都能娓娓道來,且極善於引導話題,讓談話不至於冷場,也絕不會觸及敏感之處。曹叡能感覺到,這位闞先生表麵客氣,實則觀察細緻,每一句閒談,似乎都帶著不著痕跡的探詢。
乙的傷勢恢複得更快,已能自如行動。他被允許在園內活動,但每次離開曹叡居處,必有至少一名看似仆役、實則身手矯健的“園丁”或“雜役”在不遠處“忙碌”。乙心知肚明,這是監視,也是保護,他不動聲色,隻是更加警惕。
這樣的日子,平靜得近乎窒息。冇有洛陽顯陽殿的壓抑和步步驚心,也冇有逃亡路上的血腥與倉皇,但這種被精心包裹起來的、無從著力也看不到未來的“安逸”,反而讓曹叡心中滋生出一種更深沉的焦躁與無力。
他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一枚對吳國而言可能極具價值也可能極度危險的棋子。但他這枚棋子,如今卻被靜靜地擱置在棋盤的角落,無人來動,也無人告知下一步會被置於何處。這種懸而未決、生死操於他人之手的狀態,比直麵刀鋒更折磨人。
“乙,你說……吳公究竟意欲何為?”這一日午後,曹叡靠在暖閣的窗邊,望著園中那株含苞的桃樹,低聲問道。這是十日內,他第三次問出類似的問題。
乙站在他身後不遠,如同沉默的影子,聞言答道:“陛下,吳公心思深沉,非常人可度。但既將陛下安置於此,以禮相待,至少目前無意加害。或許……是在等待時機,亦是在觀察陛下。”
“觀察?”曹叡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弧度,“觀察朕是否還有利用價值?是否易於掌控?還是觀察……朕何時會徹底崩潰?”
乙默然。他知道陛下心中苦悶。
“這幾日,闞澤言語之間,多次提及光武中興、昭烈托孤等舊事,又常讚吳公‘寬仁大度’、‘求賢若渴’。”曹叡緩緩道,“其意不言自明。無非是想看看,朕這個落魄天子,是甘心做一尊泥塑的菩薩,供他們焚香禮拜,以正其名;還是……尚存幾分血性與不甘,能成為他們手中一把刺向司馬懿的利刃。”
他轉過頭,看著乙:“乙,你覺得,朕應該做菩薩,還是做利刃?”
乙沉吟片刻,沉聲道:“陛下,菩薩雖受香火,卻無實權,命運操於信徒之手。利刃雖可殺敵,卻也易折,更易為持刀者所忌。陛下……或許需做那持刀者心中,既需時時供奉、又不敢輕易譭棄的……‘傳國璽’。”
傳國璽!象征著正統,無實際殺傷力,卻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權柄名分。得之可號令天下,失之則名不正言不順。這比喻,讓曹叡心中一震。
是啊,他現在最大的價值,或許不是他這個人,而是“魏帝”這個名分。吳國需要這個名分來“奉天子”,來爭取人心,來占據道義高點。他需要利用這個名分,來獲取吳國的支援,來複仇,來尋找複國的可能。雙方都圍繞著“名分”做文章,這是一場微妙而危險的博弈。
“做傳國璽……談何容易。”曹叡歎道,“陳暮非劉秀,朕也非更始帝。他要的,恐怕不隻是供奉玉璽,更是要掌控玉璽的印綬。”
正說話間,園外傳來通報聲:“龐令君到訪。”
龐令君?尚書令龐統?曹叡精神一振。來了!終於來了一個能真正代表吳公陳暮意誌、並且有資格談論“正事”的重臣!
“快請!”曹叡整理了一下衣袍,在軟榻上端坐,努力讓自己的神態看起來更加鎮定從容。
很快,腳步聲響起,龐統在趙雲和闞澤的陪同下,走進了暖閣。
龐統(字士元)年近五旬,容貌清臒,目光銳利,三縷長髯梳理得一絲不苟,雖穿著常服,但那股久居中樞、執掌機要的乾練與自信氣息撲麵而來。他進門後,先是對曹叡躬身一禮,姿態恭敬卻不卑微:“龐統,見過曹公子。聞公子玉體漸安,統不勝欣慰。”
“龐令君不必多禮,請坐。”曹叡抬手示意,心中卻暗道:果然還是“曹公子”。
龐統在客位坐下,趙雲與闞澤陪坐兩側。簡單的寒暄過後,龐統便開門見山:“統此次前來,一為探視公子病情,二來,亦是奉吳公之命,有些話,需與公子當麵一談。”
來了!曹叡心下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吳公有何指教?曹某洗耳恭聽。”
龐統目光平靜地看著曹叡,緩緩道:“公子自北而來,其中艱辛,吳公與統等皆已知曉。司馬懿父子專權欺君,囚禁天子,倒行逆施,實乃國賊,天人共憤。吳公每言及此,常扼腕歎息,恨不能提兵北上,清君側,正朝綱,迎還天子,以安天下。”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立場鮮明地將司馬懿定義為“國賊”,將吳國放在了“忠君討逆”的道德高地上。
曹叡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感激之色:“吳公高義,曹某感佩。隻是……司馬懿勢大,掌控中原,吳公雖有忠義之心,奈何……”
“公子所言甚是。”龐統介麵道,“司馬懿經營多年,樹大根深,非一朝一夕可除。欲行大事,需天時、地利、人和俱備。如今天子蒙塵,正統傾危,正是忠臣義士奮起之時。然,兵者凶器,不可輕動。尤其北伐中原,事關國運,更需謹慎籌謀,積聚實力,以待良機。”
這是先畫個大餅,再告訴你要耐心等待。
“吳公之意是……”曹叡試探問道。
“吳公之意,”龐統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公子乃大魏正統,天下共主。今雖暫困於此,然天命未改,人心思曹。吳公願傾江東之力,助公子重振社稷,誅除國賊。然此事千頭萬緒,非一蹴可就。當務之急,乃公子需安心靜養,恢複康健。待公子玉體痊癒,吳公自當與公子共商大計,整飭軍備,聯絡四方忠義,待時機成熟,便可揮師北上,光複舊都!”
話說得漂亮,承諾也給得足,但“待時機成熟”這個前提,彈性可就太大了。而且,通篇隻提“助公子”,卻未提事成之後如何,更未提此刻曹叡該以何種身份、何種方式參與其中。
曹叡聽懂了潛台詞:你好好養病,彆添亂,也彆急著要權要位。等到我們需要你、並且確定你能乖乖配合的時候,自然會讓你出來亮相。在此之前,你就是靜園裡一位尊貴的客人,或者……囚徒。
他心中湧起一股屈辱的怒意,但很快被他強行壓下。他現在冇有發怒的資本。
“吳公厚意,曹某……銘感五內。”曹叡的聲音有些乾澀,“隻是,國賊未除,神器蒙塵,曹某身為曹氏子孫,豈能安臥於此,空耗光陰?不知……曹某可能為吳公、為北伐大業,略儘綿薄之力?”
他想試探,自己是否還能有除了“名分”之外的其他價值,比如參與謀劃,比如聯絡舊部。
龐統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公子孝心可嘉,憂國之情,統亦感同身受。然公子病體初愈,不宜勞神。且北伐之事,牽涉甚廣,非一朝一夕可定策。吳公之意,公子當前首要之事,便是將養身體,保重玉體。待公子康健如初,屆時吳公或會親至宛城,與公子麵商機要。至於具體事務,自有統等與子龍將軍等人操持,必不令公子憂心。”
這是明確拒絕了。不僅拒絕曹叡參與具體事務,連“麵商機要”都推到了“康健如初”之後,而“康健如初”的標準,自然由對方掌握。
曹叡沉默了。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對方將他保護(囚禁)得很好,也禮遇得很周到,但所有的門,都對他緊閉著。
龐統見狀,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推心置腹:“公子,統知公子心中急切。然,欲速則不達。司馬懿正愁找不到公子下落,若公子過早顯露行跡,或貿然聯絡舊部,恐引禍上身,亦打亂吳公部署。所謂‘潛龍勿用’,公子今日之隱忍,正是為了來日之騰飛。請公子信吳公,亦信統等,必不負公子所托。”
潛龍勿用……曹叡咀嚼著這個詞。是啊,自己現在就是一條困在淺灘的潛龍,動彈不得。除了等待那個“持刀者”認為合適的時機,似乎彆無他法。
“龐令君所言……曹某明白了。”曹叡最終隻能如此說道,語氣中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落寞。
龐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旋即起身:“公子能體諒吳公苦心,實乃明智。統不便多擾公子靜養,就此告辭。公子但有需求,儘管吩咐子龍將軍與德潤。”
趙雲和闞澤也起身告辭。
送走三人,暖閣內再次隻剩下曹叡和乙。
曹叡久久地坐在那裡,望著龐統等人離去的方向,一動不動。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寂而蕭索。
“乙,”良久,他輕聲開口,聲音飄忽,“朕是不是……真的隻能做一枚任人擺佈的棋子了?”
乙走到他身邊,單膝跪下,沉聲道:“陛下,恕臣直言。棋局未終,棋子亦有翻盤之日。關鍵不在棋子本身,而在執棋者是否犯錯,以及……棋盤之上,是否會出現新的變數。”
“新的變數?”曹叡喃喃道。
“陛下忘了‘幽影’?忘了幷州黑水的秘密?忘了汝南的袁亮?甚至……忘了蜀漢的薑維?”乙低聲道,“這天下,想扳倒司馬懿的,絕不止吳國一家。陛下雖困於此,但‘魏帝’之名,便是最大的變數。隻要陛下活著,這麵旗幟不倒,就總有風雲彙聚之時。”
曹叡的眼神,慢慢重新聚焦,那點幾乎熄滅的火光,在乙的話語中,又頑強地閃爍起來。
是啊,他還冇輸。隻要他還活著,隻要“魏帝”這個名分還在,這盤棋,就還冇到終局。
他需要耐心,需要等待,也需要……在有限的範圍內,儘可能地為將來,埋下一些屬於自己的伏筆。
“乙,取紙筆來。”曹叡忽然道。
“陛下?”乙不解。
“朕要給……父皇的‘幽影’,寫一封信。”曹叡的目光投向北方,投向那片他失去的、也誓要奪回的江山,“總有些事,是吳國人不知道,也最好不知道的。”
靜園依舊寧靜,但一股暗流,已在這困龍淺灘之下,悄然開始湧動。
正月二十六,建業,吳公府淩雲閣。
龐統已於前一日深夜返回建業,此刻正向陳暮詳細稟報宛城之行。
“……曹叡身體恢複尚可,但心氣頗高,隱有焦躁不甘之意。臣按主公吩咐,予以安撫,並明確告知其當前宜靜養,不宜涉事。其雖表麵應承,然觀其神色,恐非真心安於現狀。”龐統總結道。
陳暮坐在主位,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他問了些什麼?”
“主要試探能否參與北伐謀劃,或聯絡舊部。臣皆已回絕。”龐統答道,“另,其身邊護衛影乙,頗為警覺忠誠,武功應是不弱,且似對‘幽影’組織外之事亦有瞭解,不可小覷。”
“嗯。”陳暮點了點頭,“他若不焦躁,反倒奇怪了。從一個天下至尊淪為寄人籬下的‘客卿’,任誰也無法坦然處之。關鍵在於,這種焦躁,是會轉化為複仇的動力與對我們的依賴,還是會演變為不安分的禍源。”
徐庶在一旁介麵道:“主公,龐令君既已明確態度,短期內曹叡應會安分。然則,長久將其隔絕於外,恐其心生怨望,或另尋他途。且其‘魏帝’名分,閒置不用,亦是浪費。”
“元直有何建議?”陳暮問。
“臣以為,可適當予以曹叡一些‘希望’與‘參與感’。”徐庶道,“譬如,可將一些無關痛癢、卻又看似重要的‘訊息’透露給他,讓其感覺並未被完全排除在局外。或可令趙雲、闞澤,以請教北地風物、魏軍舊製等名義,與之交談,既收集情報,也滿足其部分傾訴與展示價值的慾望。同時,可擇機安排一兩位分量適中、善於言辭的朝臣前往‘探病’,表達吳國上下對其之‘關切’與‘期待’,進一步鞏固其對我方的依賴之心。”
這是溫水煮蛙,既安撫又控製的高明手段。
陳暮頷首:“可。此事由士元與元直酌情安排。尺度需把握好,既要讓他看到光,又不能讓他碰到火。”
“臣遵命。”龐統與徐庶應下。
“另有一事,”陳暮神色微肅,“曹叡南來之事,雖嚴密封鎖,但時日稍長,難免走漏風聲。朝中近日,可有何議論?”
龐統與徐庶對視一眼,龐統道:“回主公,核心重臣如張子布(張昭)、顧元歎(顧雍)等,經由統與元直事先溝通,皆明曉利害,雖對‘奉迎天子’一事持審慎態度,但亦知此乃重大機遇,總體支援主公決策。然,部分江東本土官吏及清流士人,近日確有微詞流傳。”
“哦?都說些什麼?”陳暮語氣平靜。
徐庶答道:“無非是些老生常談。一說‘曹魏乃篡漢之逆,其帝亦非正統,奉之恐損我江東名望’;二說‘接納亡國之君,易引火燒身,招致司馬氏全力報複’;三說‘主公有桓文之誌,當自立自強,何須借他人旗號’雲雲。”
這些言論,陳暮早有預料。江東士族盤根錯節,思想保守者不在少數,更看重自身利益與“清白”名聲,對冒險接納曹叡、公然與司馬懿對抗心存疑慮。
“子布公(張昭)對此如何看?”陳暮問。張昭作為江東文臣之首,德高望重,他的態度至關重要。
龐統道:“子布公私下對統言:‘此乃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曹叡雖為魏帝,然其勢已去,名分猶存。用之如用刃,善用則可破堅革,不善用則反傷己手。關鍵在於,執刀者能否控刀。’其意是,既不反對,亦提醒主公需謹慎掌控。”
陳暮微微一笑。張昭到底是老成謀國之士,看到了機會,也看到了風險,將決定權交給了他這個“執刀者”。
“傳我令,”陳暮緩緩道,“三日後,於公府召開廷議,議題便是‘論當前天下大勢與江東進取之方’。讓該說話的人,都說說。士元,元直,你們需做好準備。”
這是要主動引導輿論,統一思想了。公開廷議,讓不同意見在可控範圍內表達,再由核心重臣(龐統、徐庶等)進行剖析引導,最後由陳暮拍板定調,如此方能最大限度消除內部雜音,凝聚共識。
“臣等明白!”龐統、徐庶精神一振。
“還有,”陳暮目光轉冷,“加強對洛陽、許都、鄴城等地訊息的監控。司馬懿失了皇帝,絕不會善罷甘休。明麵上的軍事壓力或許不會立刻到來,但暗地裡的滲透、離間、謠言,必會加劇。告訴‘影先生’和各地鎮守,打起十二分精神,尤其是對袁亮這等新附之人,既要支援,也要監控,防其反覆或被司馬氏策反。”
“諾!”
龐統與徐庶告退後,陳暮獨自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他的目光在洛陽、宛城、建業之間移動。
曹叡的到來,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逐漸擴散。內部需要整合,外部需要應對。但這所有的忙碌與算計,核心目的隻有一個——將這意外的“禮物”,轉化為撬動天下棋局的真正力量。
“曹元仲,你可要爭氣些,莫要讓我失望纔好。”陳暮低聲自語,“這盤棋,你我如今同坐一方,能否贏過司馬懿那老狐狸,就看……我們如何落子了。”
窗外,春日的建業城熙熙攘攘,充滿了生機。而淩雲閣內的謀略與博弈,正悄然決定著這片生機,是向內收縮,還是向外澎湃。
正月末,洛陽。
曹叡“病重靜養”於西苑彆宮的說法,在司馬懿父子的強力推行和嚴密控製下,已成為洛陽官場表麵上的“共識”。朝會暫停,政務由大將軍府與三公(實際上已被司馬懿親信把持)議決處理。毛皇後及幾位近妃“自願祈福”的訊息也被坐實,無人敢公開質疑。
然而,表麵的平靜之下,暗流湧動得更加激烈。
一場以“肅清宮闈、追查逆黨”為名的大清洗,正在司馬昭的主持下,於皇宮乃至整個洛陽範圍內迅猛展開。凡與黃皓有過密切往來、或曾在顯陽殿侍奉、或是對司馬氏流露出絲毫不滿的宦官、宮女、低級官吏,乃至一些家世不顯的宮廷侍衛,紛紛被“影隊”帶走,下落不明。一時間,宮中人自危,噤若寒蟬。
朝堂之上,亦不平靜。數位平素以“忠直”著稱、或與曹氏宗親過往較密的官員,接連因“疏於職守”、“言論不當”、“交通可疑”等或實或虛的罪名被罷免、外放甚至下獄。司馬懿藉此機會,進一步將關鍵職位換上自己的心腹或姻親。
這一係列雷厲風行、甚至顯得有些過激的舉動,固然震懾了潛在的不滿者,鞏固了司馬氏的權位,但也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更多的私下非議與恐慌。尤其是曹叡“病情”久久冇有明確訊息,更讓許多人心生疑竇。
這一日,大將軍府密室。
司馬昭正向司馬懿稟報清洗進展:“……顯陽殿相關人等已基本清理完畢,知情者已除。朝中幾個刺頭也已拔掉,餘者皆戰戰兢兢,不敢妄言。隻是……父親,如此大動乾戈,是否會引起反彈?尤其是宗室那邊,曹宇近來雖閉門不出,但其子曹啟與其他幾家宗室子弟,似有暗中串聯之跡象。”
司馬懿坐在陰影中,麵容看不真切,隻有聲音緩緩傳來:“反彈?清洗之後,剩下的便是順從。宗室……一群塚中枯骨,能掀起多大風浪?曹啟之輩,跳梁小醜而已,派人盯緊了,若有不軌,隨時可除。當前要緊的,不是內部的幾隻蒼蠅,而是外部的餓狼。”
他頓了頓,問道:“江東那邊,可有新動靜?陳暮對曹叡一事,作何反應?”
一名負責情報的幕僚躬身答道:“回大將軍,建業方麵對外封鎖嚴密,暫無曹叡確切訊息傳出。但據潛伏之人觀察,吳國高層近日活動頻繁,似在商議要事。另,荊北趙雲所部,有異常調動跡象,但規模不大。汝南袁亮處,自上次事件後,其與江東商人胡來接觸更為密切,且吳將鄧艾所部向邊界移動,似有威懾之意。”
“哼,陳明遠這是在給袁亮撐腰,也是在向我示威。”司馬昭冷哼道。
司馬懿卻似乎並不意外,反而問道:“幷州黑水那邊,王昶查到那股不明勢力的底細了嗎?”
幕僚麵露難色:“王刺史回報,那股勢力行蹤極為詭秘,似對當地地形極為熟悉,且反追蹤能力極強,數次圍捕皆被其逃脫。目前僅知,對方人數不多,但精銳異常,所用器械、戰法,皆非尋常盜匪或地方豪強所能有。王刺史懷疑……可能與傳說中的‘幽影’有關。”
“幽影……”司馬懿重複著這個詞,眼中寒光一閃,“曹子桓,你真是死了都不讓人安生。”他沉思片刻,忽然道:“傳令給王昶,黑水據點可以暫時放一放,重點追查那股不明勢力的來源和目的。另外,將我們在幷州抓獲的幾名蜀軍探子(岩羊小隊外圍成員)的口供‘加工’一下,就說他們供認,蜀漢與那股不明勢力早有勾結,意圖在幷州製造事端,牽製我軍,以配合曹叡南逃及吳國可能的北伐行動。”
幕僚一愣:“大將軍,這……蜀軍探子並未如此供認啊。”
司馬懿冷冷道:“他們現在‘供認’了。不僅要‘供認’,還要有‘確鑿’的證據,比如……蜀軍與那股勢力聯絡的‘密信’(仿造),或者‘信物’。然後,將這個訊息,通過我們的渠道,‘泄露’給江東,尤其是要傳到陳暮的耳朵裡。”
司馬昭眼睛一亮:“父親高明!此乃一石二鳥之計!既可轉移對‘幽影’的追查壓力,又可離間吳蜀關係!吳蜀雖有盟約,但彼此猜忌從未消弭。若讓陳暮以為,曹叡南逃之事,蜀漢也暗中參與,甚至可能與‘幽影’有染,他必對曹叡更加猜忌,對蜀漢亦生防備!”
“不止如此。”司馬懿緩緩道,“還要讓訊息傳到曹叡耳朵裡。讓他知道,除了我司馬家,他的‘老朋友’蜀漢,似乎也並非全然可信,甚至可能在他逃亡路上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一個四麵楚歌、疑神疑鬼的流亡天子,纔會更加依賴、也更容易被他的‘新主人’所控製。”
這計策陰毒而老辣。利用資訊的不對稱和人性中的猜疑,在吳、蜀、曹叡三方之間埋下不信任的種子。無論種子能否發芽,至少能製造隔閡,擾亂對手的判斷和部署。
“父親算無遺策,兒臣佩服!”司馬昭由衷道。
“去吧,辦得漂亮些。”司馬懿揮揮手,“還有,對汝南袁亮,暫時不必再施加壓力,但監控不能放鬆。我倒要看看,陳暮能護他到幾時。至於曹叡……”他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他最好永遠躲在江東不出來。若敢露頭……天下雖大,亦無他容身之地!”
密議結束,一道道新的指令從大將軍府發出,如同無形的蛛網,撒向幷州、汝南、江東,撒向那些或明或暗的對手。
洛陽的天空,依舊被冬末春初的陰雲籠罩,陽光難以穿透。而在這座帝國權力中心的深處,一場更加隱蔽、也更加凶險的暗戰,已然拉開序幕。司馬懿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所有人:即使皇帝丟了,這盤棋,他依然是那個掌控著棋盤和大部分棋子的、最可怕的對手。
二月初二,龍抬頭。
宛城靜園,清晨。
曹叡正在乙的陪同下,於園中緩步散步。經過近二十日的調養,他氣色好了許多,腳步也穩健了不少。園中桃李已綻,嫩草初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和泥土的氣息。久違的、屬於春天的生機,讓曹叡壓抑的心情也略微舒展。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一名靜園仆役(實為趙雲安排的護衛)匆匆走來,在闞澤耳邊低語了幾句。闞澤臉色微變,快步走到曹叡身邊,低聲道:“曹公子,園外剛傳來訊息,今日清晨,宛城西市發生一起凶案,兩名更夫被殺,凶手留下字跡,指向……指向公子您。”
曹叡腳步一頓,心臟猛地收緊:“指向我?何意?”
“凶手以血在牆上書寫‘曹氏餘孽,藏匿宛城,天理不容’等字樣。”闞澤語氣凝重,“雖未指名道姓,但結合近日城中一些關於北方‘貴客’的隱約流言……恐對公子不利。趙將軍已得報,正加派人手巡查,並命我加強園中戒備。為安全計,請公子今日暫勿出園,亦請乙壯士加倍小心。”
又來了!曹叡感到一陣寒意。即使躲到了宛城,躲進了這看似安全的靜園,司馬懿的追殺,或者說,因他而起的殺機,依然如影隨形!這次是更夫被殺,留下血字,下一次呢?會不會直接殺進靜園?
乙眼中寒光一閃,手已按上刀柄,沉聲道:“闞先生,可知凶手來曆?是司馬氏的‘影刃’,還是本地受煽動的亡命之徒?”
闞澤搖頭:“凶手下手乾淨利落,現場未留明顯線索。趙將軍已命人詳查。不過……”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將軍私下懷疑,此事或許並非簡單的刺殺或嫁禍,可能……另有深意。”
“深意?”曹叡眉頭緊鎖。
“公子初至宛城,訊息封鎖嚴密,尋常百姓豈知‘曹氏餘孽’所指?凶手留下如此明顯指向性字跡,與其說是為了刺殺公子,不如說更像是在……製造輿論,將公子在宛城的訊息,以一種血腥的方式,‘公佈’出去。”闞澤分析道,“其目的,或許是逼吳國對公子的態度公開化,也或許是……想挑起宛城本地人對公子的恐懼或敵意。”
曹叡心中一凜。闞澤的分析不無道理。如果隻是想殺他,何必多此一舉留下血字?直接潛入靜園行刺,不是更直接?留下血字,鬨得滿城風雨,反而會打草驚蛇,讓靜園戒備更嚴。除非,對方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立刻殺死他,而是要通過這種方式,將他置於輿論的焦點和危險的中心,逼迫吳國做出反應,或者……製造混亂,以便渾水摸魚。
是誰?司馬懿?他確實有動機這麼做,既可以持續施壓,又可以破壞曹叡在吳國庇護下的“安寧”。但會是司馬懿嗎?以司馬懿的老謀深算,會用這麼直接、近乎粗糙的手段嗎?
還是……其他勢力?比如,並不希望曹叡安穩待在吳國,也不希望吳國順利打出“奉天子”旗號的第三方?
一時間,曹叡思緒紛亂。
“不論凶手目的為何,公子安全第一。”闞澤道,“從今日起,園中護衛將再增一倍,所有進出物品人員嚴加盤查。公子日常飲食,亦會由專人試毒。還請公子暫且忍耐。”
曹叡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是必要的。但這種步步驚心、連吃飯喝水都要提防的日子,何時纔是個頭?
回到暖閣,曹叡的心情再次變得沉重。他走到書案前,那裡攤放著他這幾日閒暇時默寫的一些詩文和舊時回憶,也有一封他寫了又改、改了又寫,始終冇有完成的、打算通過某種隱秘渠道送出的信(給幽影組織)。
他看著那封未完成的信,又想起清晨的血案,心中那股不甘與憤懣再次翻騰起來。
“陛下,”乙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猶豫,“有件事……臣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曹叡轉過身。
“臣這幾日暗中觀察,發現除了趙雲將軍安排的明暗護衛,園子外圍……似乎還有另一批人在活動。”乙低聲道,“他們極其隱蔽,行蹤飄忽,若非臣受過專門訓練,幾乎難以察覺。他們似乎……也在監視靜園,但目的不明。臣曾試圖接近,對方立刻遠遁,身手極高,不似尋常探子。”
另一批人?曹叡瞳孔微縮。吳國的人?還是……“幽影”的人?亦或是……司馬懿派來的、更高明的殺手?
“能判斷是哪方麵的人嗎?”曹叡急問。
乙搖頭:“無法判斷。但觀其行事風格,與那夜在汝南襲擊魏軍、助我們脫困的黑衣人,有幾分相似。”
汝南的黑衣人?那可能是吳國“澗”組織的人,也可能是……其他神秘勢力。
曹叡感到一陣頭痛。這潭水,越來越渾了。他就像旋渦中心的那片落葉,被各方力量拉扯、窺視、利用。
他走到窗邊,望著園外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的春色,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不能再這樣被動等待下去了!他必須做點什麼,必須掌握哪怕一絲一毫的主動權!即使這可能會觸怒陳暮,即使這可能帶來更大的風險!
“乙,”曹叡猛地轉身,眼中燃燒著決絕的光芒,“那封信,今晚必須送出去!你想辦法,避開所有耳目,將它送到……送到任何你認為可能的、與‘幽影’有關的聯絡點!或者,直接送到……趙雲將軍的書房!”
“陛下?”乙大吃一驚。送到趙雲書房?那不是自投羅網?
“對,送到趙雲書房!”曹叡咬牙道,“但不是以密信的方式,而是……以‘求助’或‘坦白’的方式!信的內容要改!就寫朕已知曉靜園外有不明勢力窺視,心中恐懼不安,懇請趙將軍加強保護,並望趙將軍轉呈吳公,請求……準許朕移居他處,或給予朕一定自保之力!語氣要惶恐,要急切,要像一個驚弓之鳥!”
乙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曹叡的意圖。這是以退為進,以“恐懼求助”為名,行“試探施壓”之實!既提醒吳國靜園並不安全,他們保護不力;又委婉地表達了對目前處境的不滿和想要更多自主權的渴望;同時,也將“另一批神秘人”的存在,拋給了吳國去追查,或許能借吳國之手,查明對方身份!
“陛下,此計雖險,但或可一試!”乙眼中閃過一絲佩服,“臣這就去準備!”
曹叡重重點頭,看著乙悄然退出的背影,他攥緊了拳頭。
被動等待,隻會讓繩索越套越緊。主動出擊,哪怕隻是製造一點漣漪,也可能引來意想不到的轉機。
靜園的桃花開得正好,但園中的主人,已決心不再做那僅供觀賞的“貴客”。他要讓所有下棋的人都知道,這枚棋子,也有自己的意誌,也會……掙紮反擊。
窗外的陽光,終於突破了雲層,灑在靜園的屋簷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然而,這溫暖的光芒,卻無法完全驅散園中瀰漫的、越來越濃的寒意與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