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堅的酒意是在黃昏時分湧上來的。
他本就生得高大,此刻醉意上頭,眉宇間那股鬱氣便愈發顯得沉甸甸的。他攥著半空的酒罈,指節泛白,眼前晃的全是曼陀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不是今日在佛堂裡那張端莊又疏離的臉,而是幼時在獨孤府後園,她偷摘了父親最愛的並蒂蓮,被髮現後嚇得直跺腳,卻又忍不住朝他眨眼睛的那張臉。
那時的曼陀,眼波流轉間皆是鮮活的靈氣,像一尾狡黠的魚,總能在他心湖裡攪起漣漪。
可如今,這尾魚卻要遊進李昞那口渾濁又深不見底的古井裡了。
“憑什麼?”楊堅將酒罈重重砸在廊柱上,碎瓷與殘酒濺了一地,“憑什麼她曼陀使儘手段,最後反倒能風光大嫁?伽羅的婚事說退就退,她……”
他喃喃著,話冇說完,自己先哽住了。喉結上下滑動,將湧到舌尖的苦澀硬生生嚥了回去。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曼陀。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手裡提著一盞小小的琉璃燈,正往佛堂的方向走。晚風拂過,吹起她鬢邊的碎髮,那身影瞧著竟有幾分孤寂。
楊堅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他幾乎是踉蹌著衝了過去,一把攥住曼陀的手腕。她的腕骨很細,皮膚溫軟,這觸感讓他心頭猛地一顫,連帶著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混著不甘與心疼的情緒,也一併翻湧上來。
“跟我走。”他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我帶你離開長安,去太原,去你想去的地方。李昞那裡,我替你去說!”
曼陀被他攥得生疼,琉璃燈晃了晃,險些脫手。她抬眼看向楊堅,撞進他那雙因醉酒和激動而泛著紅絲的眼眸裡。那裡麵盛著的,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滾燙的真心。
她的心,動了那麼一瞬。
可也僅僅是一瞬。
她猛地抽回手,後退一步,像是被燙到一般。那盞琉璃燈在她手中晃了晃,燈光映著她驟然蒼白的臉,襯得那雙總是含著秋水的眸子,此刻竟有些冷。
“楊堅,你瘋了不成?”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驚惶,幾分斥責,卻偏偏冇有半分動心,“我是要嫁入李家的人,你這樣,是要毀了我,也要毀了獨孤家的名聲嗎?”
楊堅被她這一聲“獨孤家的名聲”問得愣住了。他看著曼陀那張寫滿“為家族著想”的臉,看著她眼底那恰到好處的掙紮與痛苦,那些到了嘴邊的“我不在乎”“名聲算什麼”,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是楊堅,是那個立誌要光耀弘農楊氏門楣的楊堅。家族的名聲,對他而言,是比自己的命還要重要的東西。
曼陀見他怔住,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得色,隨即又換上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她上前半步,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衣袖,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哽咽:“我知道你待我好。可是……我不能那麼自私。李家勢大,父親為了這門親事,已經費儘了心力。我若此刻跟你走了,獨孤家怎麼辦?你讓我如何麵對父親,如何麵對姐姐和伽羅?”
她每說一句,楊堅的臉色就白一分。他看著曼陀,看著她為了“家族”二字而強忍淚水的模樣,隻覺得一顆心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原來,她不是不懂他的心意,她隻是……太顧全大局了。
這份顧全,像一把裹著蜜糖的刀,狠狠紮進楊堅心裡,卻讓他生不出半分怨懟,隻剩下滿滿的憐惜與愧疚。
“是我考慮不周。”他啞聲開口,抬手想替她拂去鬢邊被風吹亂的髮絲,卻又在半空中僵住,最終頹然落下,“是我……太沖動了。”
曼陀見他信了,眼底的竊喜幾乎要溢位來。她知道,楊堅這個人,最吃的就是這一套。什麼家族,什麼名聲,不過都是她用來拴住他的繩索罷了。
她咬了咬唇,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飛快地印下一吻。那觸感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讓楊堅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停滯了。
“等我。”曼陀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誘惑,“等李昞……等他百年之後,我便自由了。到時候,我一定……一定跟你走。”
她說完,不等楊堅反應,便提著燈,像一隻受驚的白鳥,匆匆逃進了佛堂。
楊堅站在原地,臉頰上那一點溫熱的觸感久久不散。他抬手,輕輕撫過那片肌膚,彷彿還能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軟。
夜風拂過,吹散了他殘餘的酒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滾燙。
他望著佛堂緊閉的門扉,一字一句,說得鄭重其事,像是在立下此生最莊重的誓言:
“好,我等你。我楊堅,此生非曼陀不娶。我等他李昞死,我等你自由。”
佛堂內,曼陀靠在冰冷的門板上,聽著外麵楊堅遠去的腳步聲,唇角緩緩勾起一抹誌得意滿的弧度。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方纔親吻過楊堅的臉頰,眼中滿是勢在必得的光。
獨孤般若,獨孤伽羅,你們不是得意嗎?你們不是要毀我前程嗎?
等著吧。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看著,我是如何踩著你們的肩膀,一步一步,登上這天下最尊貴的位置。
而楊堅,會是我最鋒利的一把刀,也是我最堅實的墊腳石。
這一局,她曼陀,贏定了。
楊堅的怒火,是在看見曼陀那滴“為家族”流下的眼淚後,徹底點燃的。
他認定,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必是宇文護。
若不是此人權傾朝野,逼得獨孤家不得不與李家聯姻以求自保,曼陀何至於要犧牲終身幸福?若不是他此前屢次打壓楊家,讓自己處處受製,他何至於連帶走一個心愛之人都做不到?
這口鬱結之氣,混著酒意與對曼陀的心疼,在他胸腔裡燒成了一片燎原之火。他回府後,二話不說,抽出父親楊忠當年征戰沙場用過的佩劍,翻身上馬,直奔太師府。
夜色如墨,楊堅一人一騎,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長安城的寂靜。他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煞氣,守門的兵卒竟被他駭人的氣勢震懾,冇敢阻攔,眼睜睜看著他策馬衝入府中。
“宇文護!給我滾出來!”楊堅的怒吼在太師府的庭院中炸響,驚起一片宿鳥。
宇文護正在書房與心腹密議朝事,聽見這吼聲,眉頭緊鎖地走出來。他看著楊堅一身殺氣,劍已出鞘,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殺意,不由得愣住了。
“楊堅?你發什麼瘋?”宇文護的聲音帶著上位者慣有的威嚴與一絲被打擾的不悅,“持劍闖我太師府,你可知這是滅族之罪?”
“滅族?”楊堅冷笑,劍尖直指宇文護的咽喉,“你逼得曼陀不得不嫁她不愛之人,毀她一生幸福,我今日便要為她討個公道!拿命來!”
說著,他竟真的提劍刺了過去!
宇文護大驚,他雖武藝不弱,但從未想過楊堅會如此不顧一切地對他動手。他急忙後退,躲過這致命一擊,劍鋒擦著他的衣襟劃過,帶起一片布帛撕裂的聲音。
“瘋子!你真是個瘋子!”宇文護又驚又怒,“我何時逼迫曼陀了?她嫁李昞,是獨孤信自己點頭的婚事,與我何乾?”
“還敢狡辯!”楊堅雙目赤紅,攻勢愈發凶猛,“你若不專權亂政,我楊家何至於此?獨孤家又何至於此?”
兩人瞬間戰作一團。宇文護的護衛聞聲趕來,卻被他厲聲喝退:“都退下!我倒要看看,他楊堅今日能把我怎麼樣!”
他自負武藝,不信楊堅真能傷他。可他低估了楊堅的怒火與決絕。楊堅的劍招大開大合,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每一招都奔著取他性命而去,逼得他連連後退,竟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楊堅一劍劈向宇文護麵門,後者避無可避之際,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住手!”
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楊堅狂亂的心神為之一震。
他劍勢微滯,宇文護趁機後退數步,驚魂未定地看向來人。
來者一襲玄色親王蟒袍,麵容冷峻,正是宇文邕。他身後跟著幾名王府侍衛,顯然是接到急信後,快馬加鞭趕來的。
“皇兄?”宇文護又驚又怒,“你為何在此?”
宇文邕冇有理他,目光落在楊堅身上,沉聲道:“楊堅,你可知你今日闖下多大的禍?太師乃國之柱石,你持劍行刺,是想給弘農楊氏招來滅門之災嗎?”
楊堅看著宇文邕,胸膛劇烈起伏,眼中依舊燃燒著怒火:“王爺!他宇文護逼人太甚!我……”
“你什麼?”宇文邕厲聲打斷他,“你親眼看見他逼迫獨孤曼陀了?還是他親口威脅獨孤信了?”
楊堅語塞。他冇有。
宇文邕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又轉向宇文護,語氣稍緩:“皇兄,楊堅年輕氣盛,酒後失態,衝撞了你。本王替他向你賠個不是。來人,帶楊公子下去,好生‘看管’起來,冇有本王命令,不準他踏出王府一步!”
宇文邕帶來的侍衛立刻上前,架住還在掙紮的楊堅,將他強行拖走。
楊堅被拖出院子時,還在嘶吼:“宇文護!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
宇文邕看著他被拖走的背影,又看了看臉色鐵青的宇文護,歎了口氣,拱手道:“皇兄,今日之事,必有蹊蹺。楊堅不會無緣無故如此失態,還望皇兄海涵。本王定會查明真相,給皇兄一個交代。”
宇文護撫著被劍劃破的衣襟,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宇文邕,你最好能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否則,我與他楊堅,冇完!”
楊堅被宇文邕的人“請”到了天元王府的一間偏僻小院裡,美其名曰“保護”,實則是軟禁。
他怒氣未消,正想砸東西泄憤,房門卻被推開了。
他以為是宇文邕,抬頭怒吼:“宇文邕!你放我出去!我要親手宰了宇文護那狗賊!”
“楊大哥,是我。”
清冷的女聲傳來,楊堅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看見獨孤伽羅提著一盞風燈,從門外走進來。夜風吹起她素色衣裙的裙角,月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影,那張清麗的臉上,此刻滿是平靜與瞭然。
“伽羅?”楊堅一愣,滿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大半,“你怎麼來了?”
伽羅將風燈放在桌上,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和緊握的拳頭,輕聲道:“我若不來,楊大哥明日恐怕就要提著腦袋去刑場了。”
楊堅臉色一白,隨即又梗著脖子道:“我怕他不成?宇文護那奸賊,人人得而誅之!”
“可他不是此事的元凶。”伽羅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楊大哥,你被人當槍使了。”
她將一封早已寫好的信遞給他:“這是我從夏歌房中搜出的,曼陀與馬氏往來的書信。你看看吧。”
楊堅狐疑地接過信,匆匆掃過。信上的字跡,確實是曼陀的。內容,卻讓他如墜冰窟。
信中,曼陀與馬氏詳細謀劃瞭如何設計李昞,如何栽贓陷害伽羅,如何利用夏歌……字裡行間,全是算計與狠毒。哪裡有半分被迫聯姻的無奈?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能光明正大地爬上李昞的床,坐上李家主母的位置!
“這……這不可能!”楊堅的手劇烈顫抖起來,信紙從他指間滑落,“她……她今日在佛堂……她說……”
“她說她是為了獨孤家的名聲,對嗎?”伽羅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她還說,等李昞死了,就跟你遠走高飛,是不是?”
楊堅猛地抬頭,震驚地看著她:“你……你怎麼知道?”
伽羅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知又可悲的傻子。
“楊大哥,你醒醒吧。”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痛心,“從頭到尾,你都隻是她手裡的一把刀。她利用你的愛慕,利用你的衝動,讓她自己脫身,讓她坐實清白無辜的名聲。而你,差點因為她的幾句謊言,闖下潑天大禍!”
“不……不會的……”楊堅喃喃著,踉蹌著後退,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牆壁。他腦海中,全是曼陀在佛堂裡那副為家族犧牲的悲壯模樣,與信中那個心機深沉、算計一切的曼陀,重疊又分離,最終,後者像一把重錘,將他所有的幻想砸得粉碎。
他緩緩滑坐在地,雙手抱頭,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嘶吼。
伽羅看著他崩潰的模樣,心中並無快意,隻覺得一片荒涼。
她走上前,將另一封信放在他膝頭。那是她寫給宇文邕的求救信,上麵清晰地分析了此事的來龍去脈,斷定楊堅會因誤會而衝動行事,懇請宇文邕速去太師府阻攔。
“楊大哥,此事是獨孤府的家醜,是曼陀自己的貪慾作祟,與宇文護無關。”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冰,“看在你我相識一場的份上,我勸你一句。此事到此為止,彆再節外生枝。否則,下一個被曼陀算計得粉身碎骨的,就是你。”
說完,她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風燈的光暈裡,楊堅蜷縮在地,膝頭的信紙被他攥得稀爛。窗外,夜色濃重,彷彿永遠也透不出光來。
李府花園的角落,一株曼陀羅開得正盛,純白的花朵在月光下泛著幽光,像極了某種無聲的嘲弄。
伽羅提著一盞素麵燈籠,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片陰影裡。她冇有穿平日裡素雅的襦裙,而是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窄袖胡服,墨發僅用一根玉簪束起,更顯得身姿挺拔,眉目如畫。
她看著那朵在夜風中微微搖曳的曼陀羅,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二姐,這麼晚了,還在賞花?”
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獨孤曼陀嚇得渾身一僵,手裡的帕子差點掉在地上。她猛地轉身,看見伽羅那張在燈籠映照下顯得有些朦朧的臉,心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來。
“獨孤伽羅!你來這裡做什麼?”曼陀的語氣又尖又利,全然冇了在李昞麵前的溫婉模樣,“這裡不歡迎你!”
伽羅卻像是冇聽見她的逐客令,提著燈籠,緩步走到那株曼陀羅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冰涼的花瓣。
“二姐,你看這花。”伽羅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生得倒是漂亮,可渾身是毒,連名字都跟你一樣呢。”
曼陀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你到底想說什麼?”
伽羅收回手,轉過身,正對著曼陀。她微微傾身,湊近曼陀的耳邊,用隻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的好二姐,你的奴才夏歌,如今已經被我賣到茴香樓去了。”
“轟——”
曼陀隻覺得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伽羅,眼睛瞪得老大,“你……你說什麼?”
“怎麼?二姐很意外嗎?”伽羅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臉上血色儘褪的模樣,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哦,我忘了,二姐現在一心攀附李家,大概已經忘了自己曾經養過的一條狗了。”
“你……你這個毒婦!”曼陀氣得渾身發抖,她終於明白伽羅剛纔那番話的意思了。什麼曼陀羅,什麼毒花,她根本就是在指桑罵槐!“夏歌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這樣對她?”
“做錯了什麼?”伽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輕笑出聲,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冷,“她做錯的,就是跟了你這麼個主子,學了一身的醃臢手段,還想故技重施到我頭上。”
她上前一步,逼近曼陀,眼神銳利如刀:“夏歌偷換我藥囊裡的安神香,是你指使的吧?她想把曼陀羅花的衣角塞進我妝奩裡,也是你教的吧?二姐,你當我是傻子嗎?還是你覺得,你做的那些事情,真的能天衣無縫?”
曼陀被她逼視得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她看著伽羅那雙在黑暗中亮得嚇人的眼睛,心中第一次湧上了一絲恐懼。
這個妹妹,她好像從來都冇有真正看透過。
“你……你想怎麼樣?”曼陀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伽羅看著她這副色厲內荏的模樣,終於失去了繼續玩下去的興趣。她轉身,準備離開。
“我不想怎麼樣。”伽羅頭也不回地說道,“我隻是來提醒二姐一聲。狗,還是要看好自己的狗。否則,下一個被送到茴香樓的,就不知道是誰了。”
燈籠的光暈漸漸遠去,伽羅的身影消失在花園的儘頭。
曼陀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夜風吹過,帶來一陣沁骨的寒意。她看著那株在風中搖曳的曼陀羅,那純白的花瓣,此刻在她眼裡,竟像一張張無聲嘲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