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府內,因曼陀即將大婚而張燈結綵,處處洋溢著喜慶。伽羅卻覺得這滿目的紅,刺眼得令人窒息。她不願留在府中,麵對李昞那虛偽的關切,更不願看曼陀惺惺作態。於是,她向父親獨孤信提出,要去城外的濟慈院小住幾日,為曼陀祈福。
獨孤信看著女兒平靜卻疏離的眼神,心中瞭然。他何嘗不知府中暗流湧動,伽羅此舉,不過是尋個清靜罷了。他冇有阻攔,隻叮囑她路上小心。
臨行前,伽羅親自為曼陀備了一份賀禮——一隻雕工精美的赤金鳳釵,價值不菲,卻也僅此而已。她讓侍女送去曼陀院中,隻留了一句話:“祝二姐新婚大喜,百年好合。”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真心,也無半分惡意,彷彿隻是在完成一項必須履行的程式。
她冇有去見曼陀,更冇有去見李家父子。收拾好簡單的行囊,她便帶著春桃,悄悄從側門離開了獨孤府。
馬車駛出長安城,一路向西,往濟慈院而去。深秋的郊外,草木凋零,寒風透過車簾的縫隙鑽進來,帶著一絲涼意。伽羅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日父親書房外,她無意中聽到的對話。
父親在與心腹幕僚商議,如何壓下曼陀設計李昞的醜聞,如何對外宣稱曼陀是因情傷而自願嫁入李家,以保全獨孤家的名聲。那番說辭,與般若勸慰她時的口徑,如出一轍。
她們都告訴她,為了家族和睦,此事到此為止。
伽羅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冷意。家族和睦?用她的委屈,曼陀的虛偽,和般若的操勞來維繫的和睦,真的值得嗎?
馬車行至一處山道拐角,忽然停了下來。車伕的聲音傳來:“小姐,前麵有位公子的馬受了驚,擋住了去路。”
伽羅撩開車簾,隻見一匹黑色的駿馬在路邊嘶鳴掙紮,馬蹄揚起陣陣塵土。一位身著玄色錦袍的年輕公子正站在一旁,試圖安撫那匹躁動的馬。那身形,那氣度,竟是宇文邕。
“參見王爺。”春桃認出對方,連忙行禮。
宇文邕聞聲轉過頭,看見車中端坐的伽羅,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獨孤三小姐?”
“見過王爺。”伽羅微微頷首,算是見禮,“看來王爺的坐騎,與我家的馬車一樣,都不太安分。”
宇文邕失笑,揮手讓隨從將受驚的馬牽到一旁:“讓三小姐見笑了。本王正要去濟慈院探望一位長輩,不想在此耽擱了。”
“巧了。”伽羅道,“我也是去濟慈院小住。王爺若不嫌棄,可同路而行。”
宇文邕略一思索,便點頭應允。他翻身上馬,與伽羅的馬車並行。
山路崎嶇,兩人交談起來倒也順暢。宇文邕忽然開口:“三小姐聰慧過人,想必已經知道,太師府那日的誤會,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伽羅掀起車簾,看著他側臉在夕陽下勾勒出的冷峻輪廓,坦然道:“王爺是指楊堅持劍闖府之事?我猜,應是有人故意刺激了楊堅,讓他誤以為是太師逼迫曼陀嫁入李家,故而衝動行事。”
宇文邕側目看她,眼中帶著讚許:“僅憑猜測,便能推斷出七八分。三小姐,你比本王想象的,還要敏銳。”
“不是猜測。”伽羅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宇文邕耳中,“我知道真相。曼陀設計李昞,栽贓於我,後又利用楊堅對她的癡心,讓他去太師府鬨事。她想借楊堅之手,除掉她眼中的‘障礙’,也想藉此事,坐實她‘為家族犧牲’的名聲。”
宇文邕勒住馬韁,震驚地看著她:“你既然知道,為何……”
“為何不揭穿她?”伽羅接話,唇邊泛起一抹苦笑,“因為大姐般若告訴我,此事若鬨大,獨孤家的名聲就全毀了。父親也會因教女無方而受人詬病。為了所謂的‘家族和睦’,我隻能配合她演這場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山風拂過,吹起她鬢邊的一縷青絲。她的眼神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亮,也格外疲憊。
宇文邕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女,看著她眼底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與清醒,心中竟生出一絲憐惜。
“有時候,本王很羨慕你。”他忽然說道。
伽羅挑眉:“羨慕我?”
“羨慕你能看透人心,卻又不得不被世俗所困。”宇文邕策馬前行,與她並肩,“而有些人,看不透,卻活得自在。”
伽羅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馬車繼續前行,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通往濟慈院的山路上。
馬車輪子碾過枯葉,發出細碎的聲響。伽羅放下車簾,隔絕了宇文邕的背影,也隔絕了他那句令人費解的“羨慕”。
她靠回車壁,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一塊冰冷的玉佩。那不是什麼名貴的暖玉,而是她從茴香樓金媽媽手中,換夏歌“自由身”的信物。
春桃坐在車轅上,正小聲跟車伕抱怨山路顛簸。車內的空氣卻彷彿凝滯了。
*我可不想就這麼放過她。*
伽羅的唇角,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裡,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她想起清晨,她派去監視夏歌的暗衛傳回的訊息。夏歌被金媽媽灌了藥,此刻正人事不省地躺在柴房的草堆上,像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體。而金媽媽,正盤算著如何將這個“瘋丫頭”賣出個好價錢。
*夏歌已經被我賣到茴香樓。*
不是“被我處置”,也不是“被我趕走”,而是“賣到”。一個“賣”字,便將一個人的命運,徹底物化,徹底踩進泥裡。
她知道,曼陀很快就會收到訊息。以曼陀的性子,定會暗中派人去打探夏歌的下落。當她得知夏歌的慘狀時,會作何感想?
是會有一絲兔死狐悲的恐懼?還是會為失去一條得力的走狗而懊惱?亦或是,會暗自慶幸,自己撇得乾淨,禍水東引得巧妙?
伽羅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當曼陀在李府的深宅大院裡,享受著新嫁孃的榮光,盤算著如何籠絡李昞的心時,會從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聽到關於夏歌的隻言片語。
或許是某個下人嚼舌根時,無意中提起的“城西那個瘋了的丫頭,聽說從前是獨孤府的人”;或許是某個夜晚,她做了噩夢,夢到夏歌那張血肉模糊的臉,正對著她淒厲地笑。
恐懼,就該這樣,一點一滴,無聲無息地滲透進她的生活。像一株毒藤,纏繞上她的心臟,慢慢收緊。
揭穿她?當眾撕破她的臉?那太便宜她了。
讓她在悔恨與恐懼中,一點點地品嚐自己種下的苦果,這纔是最極致的報複。
伽羅睜開眼,眸中寒光一閃而逝。她將那塊冰冷的玉佩緊緊攥在手心,彷彿要將那份寒意,刻進自己的骨血裡。
獨孤府的“和睦”,她可以給。
但獨孤曼陀的“安穩”,她一分都不會留。
李府的花園裡,李昞正親手為曼陀摘下一朵開得最盛的牡丹。他動作溫柔,眼神專注,彷彿手中捧著的不是一朵花,而是稀世珍寶。
“阿曼,你看,這花的顏色,像不像你上次在綢緞莊看中的那匹‘醉胭脂’?”李昞將花遞到曼陀麵前,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寵溺,“我已讓人將那匹料子買了下來,明日就為你做成新衣。”
曼陀接過花,指尖不經意地觸碰到他的掌心,一絲微弱的電流竄過,讓她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簾,故作嬌羞地輕聲道:“李公子何必如此破費。”
“不破費,”李昞順勢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能為阿曼做事,是我的榮幸。阿曼,你相信我,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這李家主母的位置,除了你,冇有人能坐。”
“主母”二字,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曼陀原本還算平靜的心湖,激起千層浪。
她當然想做李家主母。從她決定設計李昞的那一刻起,這個目標就從未改變。可當李昞真的親口許諾時,她還是忍不住心旌搖曳。
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還要懂得如何討女人歡心。他不像楊堅那樣,隻會用衝動和誓言來表達愛意。他更像一杯醇厚的美酒,初嘗時溫潤,後勁卻十足。他會記得她隨口提過的一匹布料,會為她學作詩,會在她偶爾流露出對獨孤家的思念時,耐心地開解她。
與他在一起,冇有和楊堅在一起時那種提心吊膽的刺激,卻有一種實實在在的、被捧在手心的安穩感。
曼陀開始有些動搖了。
或許,嫁給李昞,也並非一條錯誤的路。至少,他給的,是她想要的。
哥舒找到般若時,她正在為伽羅收拾去濟慈院的行李。
“大小姐,求您去看看護國公吧。”哥舒跪在地上,泣不成聲,“他……他快要瘋了!整日裡飲酒作樂,府裡的舞姬,都被他逼著打扮成您的樣子……大小姐,您就當是可憐可憐他,去看他一眼吧!”
般若的手頓住了。
她想起宇文護那張總是帶著三分譏誚、七分狂傲的臉,想起他看她時,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偶爾閃過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她以為,她可以徹底放下。
可當哥舒說出“他快要瘋了”時,她的心,還是不可抑製地疼了一下。
“哥舒,你起來。”般若扶起她,“我跟你去。”
她不能看著他,就這麼毀了自己。
護國公府,昔日的威嚴與肅穆,此刻卻被一股糜爛的酒氣所取代。般若穿過重重庭院,耳邊是絲竹之聲和放浪的笑鬨。她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正堂內,燈火通明。宇文護斜倚在主位上,懷裡摟著一個舞姬,手中舉著一杯琥珀色的酒。堂下,數十名舞姬正翩翩起舞,而她們的妝容、髮式,甚至身上那襲素雅的青色長裙,都與般若如出一轍!
般若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宇文護也看見了她。他懷裡的舞姬察覺到他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嚇得立刻從他懷裡掙脫出來,跪倒在地。
滿堂的樂聲,戛然而止。
宇文護推開身邊的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神迷離地看著門口那個真實的、活生生的獨孤般若。
“你……來了……”他咧嘴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醉意,幾分自嘲,“你看看,她們……都像你……可冇有一個……是真的你……”
般若走進大堂,看著那些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舞姬,隻覺得荒唐又可悲。
“宇文護,你夠了!”她厲聲道,“你這是在做什麼?折磨你自己,還是折磨她們?”
“我是在折磨你啊……”宇文護喃喃著,腳步踉蹌地向她走來,“般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想你想得……快要發瘋了……”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卻被般若猛地躲開。
“宇文護!醒醒!”般若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們是不可能的!你是護國公,我是獨孤家的大小姐!我們之間,隔著整個長安城!”
“什麼護國公!什麼獨孤家!”宇文護像是被戳中了痛處,猛地咆哮起來,“我什麼都不管!我隻要你!”
“可我不能不管!”般若幾乎是吼著說出這句話,“我有父親,有妹妹,有整個家族!我不能為了我自己,毀了他們!宇文護,你醒醒吧!我們……回不去了!”
宇文護看著她,眼中的醉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敗。
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他可以不在乎天下人的眼光,可以強取豪奪,卻唯獨不能,也不想讓她為難。
“所以……”他聲音沙啞地開口,“你今天來,隻是為了勸我放手?”
般若彆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是我讓你……看清楚現實。”
“好……好一個現實……”宇文護笑了起來,笑聲裡充滿了絕望,“獨孤般若,你贏了。”
他轉身,拿起案幾上的一壺酒,仰頭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浸濕了衣襟。
“你走吧。”他背對著她,聲音冷得像冰,“以後,彆再來了。”
般若看著他孤寂的背影,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她咬了咬唇,轉身,一步步走出了這座曾讓她又愛又恨的府邸。
身後,是宇文護摔碎酒壺的巨響,和著他壓抑的、痛苦的嘶吼。
般若冇有回頭。
她知道,從今夜起,他們之間,再無可能。
濟慈院的晨鐘悠悠傳來,伽羅推開木窗,清冷的空氣夾雜著草木的清香湧入室內。她望著窗外一株光禿禿的梧桐樹,眼神卻冇有半分落在那枯枝上,思緒早已飄遠。
李昞……主母之位……
她唇邊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
*獨孤曼陀,李昞妻妾成群,有你好受得了。*
她比誰都清楚李昞的為人。表麵上溫潤如玉,謙謙君子,實則骨子裡是個極有手段、也極愛風雅的男人。他喜歡收集美人,尤其喜歡那些被他“拯救”於水火、對他感恩戴德的美人。
曼陀此刻或許正沉浸在“被偏愛”的甜蜜裡,以為自己是那獨一無二的解語花。可她忘了,李昞的溫柔,是雨露均沾的雨露。今日他能為她學作詩,明日就能為另一個“解語花”譜新曲。
妻妾成群?嗬,那不是恩寵,是修羅場。
伽羅幾乎能想象出不久的將來,李府後院會是何等“熱鬨”的景象。曼陀那點上不得檯麵的手段,在真正的深宅內鬥裡,不過是小兒科。她會見識到什麼叫“姐妹情深”下的暗箭,什麼叫“賢良淑德”裡的算計。
而李昞,會是那個最完美的裁判。他會在她們之間周旋,享受著被爭搶、被崇拜的感覺,然後用一句“家和萬事興”,輕描淡寫地將所有風波壓下。
曼陀想要的安穩?那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
她會為了守住那個“主母”的位置,耗儘心力,變得麵目全非。她會嫉妒,會怨恨,會一次次地使出那些她自以為高明、實則漏洞百出的計謀。直到她自己,也淪為這深宅裡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
*我倒要看看,你那顆被蜜糖和野心塞滿的心,能經得起幾次磋磨。*
伽羅的目光漸漸變得幽深。她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更不會天真地以為懲罰到此為止。她隻是換了一種方式,一種更“仁慈”、也更殘忍的方式,來讓曼陀品嚐自己種下的苦果。
讓她得到她想要的,再讓她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如何一點點崩塌,如何將她自己也吞噬。
這比任何直接的報複,都來得痛快。
窗外,一隻寒鴉掠過枯枝,發出一聲嘶啞的啼叫。伽羅收回目光,轉身離開窗邊。她拿起案幾上的一卷佛經,指尖拂過冰冷的竹簡,唇邊的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一絲近乎冷酷的快意。
曼陀,好戲,纔剛剛開始。
濟慈院的廂房內,一燈如豆。
伽羅盤膝坐在榻上,雙目微闔,呼吸平穩。然而,在她的意識深處,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係統,啟動高級監控協議。”她在心中默唸。
“指令確認。目標:獨孤曼陀。啟動‘影絲’計劃。”冰冷而清晰的電子音在她腦中響起。
瞬間,一幅由無數細密光點構成的立體星圖在她意識中展開。其中,一顆代表著獨孤曼陀的生命特征晶片,正位於長安城東南方位,閃爍著穩定而微弱的綠光。那是她在李府的新居。
“展開實時監控畫麵。”
話音剛落,那片星圖便如水波般盪漾開來,凝聚成一個清晰的三維投影。畫麵中,曼陀正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由侍女為她梳理長髮。鏡中的她,眉眼間帶著一絲新嫁孃的嬌羞與滿足,正對著鏡中的自己,練習著各種溫婉的笑靨。
伽羅的意識如同一個無形的幽靈,懸浮在這片投影之上,冷漠地審視著。
“開啟行為分析與情緒監測。”
“分析啟動。目標情緒:愉悅,占比78%;焦慮,占比15%;其他,占比7%。行為模式分析中……目標正在模擬社交場景,意圖鞏固伴侶關係……”
伽羅的意識冇有半分波動。愉悅?當然,此刻的曼陀,正沉浸在李昞為她編織的美夢裡。那15%的焦慮,恐怕是源於對未知新環境的本能警惕,以及……對她這個“隱患”的一絲不確定。
“設置預警機製。當目標情緒波動超過閾值,或出現針對獨孤家族成員的惡意行為模式時,即時警報。”
“預警機製設定完成。監控持續中。能量消耗:低。”
做完這一切,伽羅緩緩睜開雙眼。窗外的天色依舊晦暗,廂房內,隻有油燈偶爾爆出的燈花聲。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觸碰那虛幻投影消散後留下的、隻存在於她意識中的殘影。指尖所及,空無一物,卻彷彿能感受到曼陀那虛幻影像的溫度。
這不再是依靠暗衛的耳目,不再是依賴人心的叵測。這是來自未來的、絕對的監視。奈米係統構建的“影絲”,如同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已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了曼陀的每一個日常瞬間。她的喜怒哀樂,她的籌謀算計,都將化作最精確的數據,呈現在伽羅麵前。
伽羅不是要毀了曼陀。
她是成了曼陀命運的旁觀者,一個手握劇本、冷眼看著主角在迷宮中自以為是地奔跑的……神明。
她要看著曼陀如何一步步走進李昞的溫柔陷阱,如何為了那虛無縹緲的“主母”之位耗儘心力,如何在嫉妒與怨恨中,親手將自己推向深淵。
而當曼陀終於跌落穀底,回首望去,會發現,從始至終,都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注視著她的一切。
伽羅拿起案幾上的佛經,指尖拂過冰冷的竹簡。這一次,她唇邊的笑意,不再有半分冷酷,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獵物,已經入網。
獨孤府的喜字貼得敷衍,紅綢掛得潦草。冇有想象中闔府同慶的熱鬨,冇有兄長們簇擁著送上花轎的榮光,甚至連鞭炮聲,都隻零星地響了三兩聲,便戛然而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曼陀穿著一身繁複的嫁衣,蓋頭下的臉,早已因憤怒而扭曲。她攥著帕子,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等了又等,等來的卻不是大哥獨孤羅或三哥獨孤陀那熟悉的聲音,而是管家那張不苟言笑的臉。
“二小姐,吉時將至,請上轎吧。”管家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喜氣,倒像是在宣讀一項例行公事。
曼陀猛地掀開蓋頭,赤紅著眼睛瞪著他:“父親呢?我的兄長們呢?他們為何不來送我?”
管家垂下眼簾,避開了她灼人的目光:“老爺身子不適,在房中靜養。大少爺和三少爺……各有要事在身,不便相送。老爺讓老奴轉告二小姐一句: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四個字,像四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曼陀的耳朵裡。
她明白了。這是懲罰。是父親對她自作自受的懲罰,是獨孤家對她“敗壞門風”的懲罰!
憑什麼?她不過是想為自己謀一條好出路!憑什麼要她一個人承擔所有的冷眼和指責?
“我不走!”曼陀失控地尖叫起來,一把推開上前攙扶她的喜娘,“今日父親若不親自送我,若冇有兄長揹我上轎,我便死在這裡!我倒要看看,李家迎娶一具屍體,算不算吉兆!”
她發了狠,竟真的衝向一旁的廊柱,作勢要撞。
“二小姐!”管家大驚,連忙上前攔住她,“你這是何苦!”
“讓開!”曼陀掙紮著,嫁衣的廣袖掃落了廊下的一盆花草,泥土濺在她精緻的繡鞋上,狼狽不堪。
獨孤信的聲音,就是這時從迴廊儘頭傳來的。他冇有走近,隻遠遠地站在那棵老槐樹的陰影裡,聲音疲憊而冷漠:“鬨夠了冇有?”
曼陀的動作僵住了。她隔著淚眼朦朧,望向那個模糊的身影。那是她曾經最敬畏、也最渴望得到認可的父親。
“父親……”她哽嚥著,帶著一絲最後的希冀,“您真的要這樣對我嗎?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啊……”
獨孤信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裡,充滿了無儘的失望與疲憊。“大喜的日子?”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曼陀,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你今日,配嗎?”
他頓了頓,不再看她,轉身離去,隻留下最後一句吩咐:“管家,送二小姐上轎。莫要誤了吉時。”
曼陀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她看著父親那蕭索的背影,看著他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迴廊儘頭,心中最後一絲幻想,徹底破滅。
原來,真的冇有人在乎她了。
她被喜娘和管家半扶半架地塞進了花轎。轎簾落下的瞬間,隔絕了外麵的世界,也隔絕了她與獨孤家最後一絲溫情。
花轎被抬起,晃晃悠悠地向前走去。冇有喧天的鑼鼓,冇有親人的相送,隻有轎伕沉穩的腳步聲,和她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溢位的嗚咽。
在花轎經過府門口那對石獅子時,曼陀的蓋頭被一陣風掀起了一角。她透過那道縫隙,最後看了一眼獨孤府那熟悉的門楣。
恨意,如同破土的毒藤,在她心中瘋狂滋長,纏繞住了她僅存的理智。
獨孤般若,獨孤伽羅,還有父親……你們今日給我的羞辱,我記下了。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跪在我麵前,求我原諒!
花轎遠去,獨孤府的大門緩緩關上,將所有的喧囂與不甘,都關在了另一個世界。而誰也冇有注意到,就在花轎經過的瞬間,一隻不起眼的黑色甲蟲,悄無聲息地從門縫裡飛出,振翅,融入了遠處的樹影之中。
花轎的晃動讓曼陀的思緒愈發混亂,委屈與怨毒在胸腔裡翻江倒海。就在轎子即將拐出巷口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停下!”一個清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轎伕們一愣,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曼陀的心猛地一跳。這聲音……是伽羅!
她顧不得儀態,一把掀開轎簾,果然看見伽羅一襲素衣,站在路中央,眼神冷得像冰。陽光落在她身上,竟鍍上了一層凜然不可侵犯的光暈。
“獨孤伽羅?你來做什麼?看我笑話嗎?”曼陀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形,她強撐著最後一絲驕傲,“讓開!莫要耽誤了我的吉時!”
伽羅卻像是冇聽見她的叫囂,一步步走到花轎前。她的目光掃過周圍看熱鬨的路人,掃過那些竊竊私語的仆婦,最後,落在曼陀那張塗著厚重脂粉、卻依舊掩不住慌亂的臉上。
“吉時?”伽羅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冇有半分溫度,“二姐,你真覺得,你嫁的是良人,迎的是‘吉’嗎?”
“你……”曼陀語塞,隨即色厲內荏地吼道,“你懂什麼!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當然要管。”伽羅的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我不能看著獨孤家的臉,被你一個人,丟儘了!”
話音未落,伽羅突然抬手,用儘全身力氣,一巴掌扇在曼陀的臉上!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巷口響起,如同驚雷。
曼陀被打得偏過頭去,蓋頭從她頭上滑落,露出半邊紅腫起來的臉頰。她整個人都懵了,耳朵裡嗡嗡作響,半邊臉火辣辣地疼。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伽羅,眼睛裡充滿了震驚、羞辱和憤怒。
“你……你敢打我?”她尖叫起來,伸手就要去撓伽羅的臉。
伽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她湊近曼陀,用隻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惡狠狠地說道:
“這一巴掌,是我替父親打的!獨孤曼陀,你給我聽清楚了!是你自己不要臉,要往彆人床上爬,又不是父親逼你的!你怨不得彆人!”
曼陀渾身一顫,眼中閃過一絲心虛。她想反駁,想咒罵,可在伽羅那雙洞悉一切的冰冷眼眸注視下,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伽羅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滿是鄙夷。她鬆開手,將一樣東西,塞進了曼陀的手裡。
那是一支珠花,曼陀認得,是她之前故意遺落在李昞書房的那支。
“二姐,好自為之。”伽羅直起身,不再看她,轉身離去,聲音飄散在風裡,“李府的床,硬不硬,隻有你自己知道了。”
花轎周圍,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曼陀呆呆地坐在轎中,手裡攥著那支冰冷的珠花,感受著臉上火辣辣的疼。她看著伽羅那決絕的背影,看著周圍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終於明白。
從今往後,她與獨孤府,是真的恩斷義絕了。
轎簾被風掀起,吹散了她鬢邊的一縷碎髮。她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紅腫的臉頰,眼中所有的慌亂與委屈,都漸漸褪去,隻剩下一片淬了毒的、森冷的恨意。
伽羅,獨孤伽羅……
這個仇,我記下了!
花轎重新抬起,這一次,再也冇有人阻攔。它晃晃悠悠地,載著滿心怨毒的新娘,消失在巷子的儘頭。
而巷口的陰影裡,伽羅靜靜地站著,直到花轎完全消失。她抬起頭,望向獨孤府的方向,眼神複雜。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那隻黑色的甲蟲,不知何時又飛了回來,停在她肩頭,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