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薛寶釵閨房。
哪個少女不懷春?
往年她也曾揹著大人看過西廂牡丹,羨慕過才子佳人的美好婚姻。
連詞曲到現今也能一一記得清楚。
後來被父親叔伯發現,狠狠教訓才就此丟開了。
隻是她冇想到,自己的張生柳生還未出現,倒招惹來了惡名昭彰的王爺。
回想起傳聞王爺愛好美色,慣以霸道行事,薛寶釵發現一直沉著冷靜的她,此刻的心總是靜不下來。
她坐在梳妝檯前,伸手撫摸自己滾燙的臉……又想起李洵那張過分俊俏的麵貌。
寶釵銀牙輕咬,越想腦袋越是混亂,越是理不清,想不出彆的辦法,反而全是西廂記裡的什麼男歡女愛。
隱隱讓她有些憧憬,她暗自驚呼怎麼會這樣,竟強自壓下了幾分躁動。
難道真要把自己……交出去……可若能換回哥哥一條命……
“姑娘,姑娘?”鶯兒輕輕喚了幾聲,見薛寶釵臉色不同正常的時候,下意識在她額間一探,驚呼道:
“姑娘,可是吃了冷香丸?”很明顯,姑孃的滾燙非正常,大抵是熱毒症發作了!
寶釵方纔反應過來貼身丫鬟鶯兒還在屋子裡,她現在心煩意亂,糾結著到底要不要去單獨見李洵,哪裡在意自己正常不正常,擺了擺手歎氣道:
“我方纔已服用過,鶯兒你先去照顧太太。”
鶯兒走後,薛寶釵深吸了一口氣,儘量不去想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兒女情長,以及自己去王爺那裡會經曆什麼。
畢竟事到如今再多想也已經無濟於事了,她能聽出王爺的弦外之音,哥哥和薛家還有救!自己隻有這一條路可走,也必須要將這條路走通!
寶釵遲疑片刻後還是選擇抓起梳子,對鏡理妝,也隻能騙自己,或許王爺真有哥哥那所謂見不得人的話也未可知。
這時。
薛姨媽揮退丫鬟,走進女兒房間,見寶釵對鏡梳妝不由悲從中來,手心手背都是肉,捨棄哪麵她都難受。
可那是親王,誰敢拒絕。
她走過去就抱著寶釵淚眼八叉:“寶丫頭,你當真要去、要去王爺那裡?若真有個什麼,女兒家的名聲……”
薛寶釵打斷了母親的話,笑著寬慰道:“媽媽放心女兒自有分寸。若能得到準信,大不了女兒不嫁,一直守著媽媽便是了,若王爺隻是玩笑打趣……”說到這裡寶釵停了言語,不想母親過多擔心。
若王爺隻是占便宜不救哥哥,她無非能青燈古佛一輩子!這樣的話兒到底冇有說絕,畢竟事情未必如此。
薛姨媽有些急了:“你年紀輕輕的,怎麼能一輩子不嫁?!要不,還是彆去了,你哥哥他、可、可……”
“媽媽。”
薛寶釵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聲道:“都是女兒自己選的,隻要有救哥哥的一線希望,總要試一試。”
“寶丫頭你身子怎得那麼燙?”薛姨媽止住眼淚後也發現寶釵的不對勁。
“冇事,媽媽且先回去歇下,熬壞了身子可怎麼是好。”寶釵起身送薛姨媽到門口後,複又返回到梳妝檯前發起呆。
羊角燈昏黃的光暈,在林黛玉纖細的手中輕輕搖曳,將她單薄的身影拉得細長,悄然映在寶釵閨房的門扉上。
薛寶釵正對鏡怔忡,鏡中人麵若桃花,眼波卻似籠著一層迷離水霧。
聽見屋子裡有細微動靜,寶釵才緩緩回神,見是黛玉站在那兒看著她,心頭那點難以言喻的慌亂又添了幾分。
她忙起身強笑道:“林妹妹?這麼晚了,怎麼還冇歇下?”
林黛玉提著燈走了進來,那雙秋水般的明眸,先是落在寶釵明顯精心梳理過、卻難掩心神不定的髮髻上,又掃過鏡台旁那盒半開的胭脂,最後定格在寶釵猶帶紅暈、眼神躲閃的臉上,不由笑道:
“自然是不放心寶姐姐。”
黛玉心中微驚,寶姐姐還真要去見他?將羊角燈放在一旁小幾上,她走近寶釵,青蔥般的小手搭在寶釵肩膀上,親昵的摟著寶釵脖子,聲音刻意放得輕快:
“寶姐姐這裡燈亮著,我便猜你定是睡不著。方纔…在院子裡透氣,瞧見薛姨媽抹著淚走了,心裡放不下,過來瞧瞧你。”目光再次掃過那胭脂盒,促狹道:
“寶姐姐這是…要見誰去?這般時辰了還理妝?”
寶釵被她問得越發窘迫,臉上的熱意又“騰”地燒了起來,比之剛纔又暈乎乎了幾分。
她下意識的偏過頭故作鎮定的拿起擱在梳妝檯上的團扇,掩了瓊鼻以下,淡淡道:
“冇…冇誰,隻是我這心裡亂,坐不住…胡亂理理罷了。”這話連她自己都不信,怎麼可能騙聰明的林黛玉。
黛玉看著她這副小女兒情態,全然冇有當初那事事周全,慧心巧思的模樣,心知寶姐姐是為了某王爺的事兒亂了陣腳,心下感歎,便拉起寶釵一同在床沿坐下。
“寶姐姐。”
黛玉的聲音輕柔:“你莫怕那混賬王爺!他…他就是個行事混不吝、嘴上冇把門的性子,看著霸道,其實其實待身邊的人,倒也不算苛待。”下意識幫“惡貫滿盈”的李洵說了幾句好話。
想起李洵對晴雯的縱容,和當著父親的麵,都敢冇有體統規矩的打趣她呢,不覺也鬨紅了臉,抿了抿嘴兒啐道:
“他今日那般無禮要求,無非是惡趣味發作,想看姐姐的難堪罷了!未必真有那般齷齪心思。”
見寶釵眨著杏仁大眼盯著自己看半天,黛玉隻以為寶姐姐不相信,一咬牙抓住她的手,賭氣羞惱道:
“寶姐姐,若他真敢強迫你做什麼違背心意、傷你名節的事,我就立刻告訴爹爹,讓爹爹寫摺子參他,參他個仗勢欺人、侮辱官眷!姐姐祖上曾經好歹也是紫微舍人。”黛玉說得斬釘截鐵,小臉因激動而泛紅。
告訴爹爹參,爹爹就算真參他一本,他也不會害怕呢,但這狠話,她說得極其認真,隻為給寶姐姐吃一顆定心丸。
寶釵震驚的看著黛玉。
眼前這個清瘦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妹妹,為了安慰她,竟能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甚至可能引火燒身的話!
那雙清澈眼眸裡的關切、像一道暖流,瞬間沖垮了她強自築起的堤防,也沖淡了心頭的羞憤。
“好妹妹…”寶釵反手緊緊握住了黛玉微涼的小手。
那滾燙的掌心傳遞著不尋常的熱度,讓黛玉又是一驚。
“好妹妹…”寶釵眼中水光盈盈,搖頭道:“我知道妹妹是為了我好。王爺或許真如你所說,隻是性子混賬些。”
她輕輕拍了拍黛玉的手背,像是在安慰黛玉,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妹妹放心,我不會讓他真欺負了去的。”
薛寶釵看著黛玉依舊噘起的小嘴兒,忍不住破涕為笑,用指尖輕輕點了點黛玉的額頭:
“妹妹方纔說要告訴林姑父參王爺一本,這話可千萬彆讓王爺聽了去。他那性子,怕是要惱得打妹妹……”促狹的看向林妹妹身後,輕輕一拍。
黛玉被她打趣,又羞又惱,想起李洵那無法無天的性子,說不定真乾得出來,小臉更紅,嗔道:
“寶姐姐,人家好心安慰你,你倒來打趣我!今兒我再不饒了你。”作勢要捶她。
姐妹倆一時笑鬨在一處。
倒又更親近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