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眷營區外。
兩排牛皮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禁軍持戟而立。
忽見西邊有個黑影漸近,其中一名禁軍將燈籠往前一抬,沉聲喝道:
“何人夜行,此乃女眷營區閒人止步!”
那黑影不慌不忙走近。
燈籠的光漸漸映出一張俊朗的麵容。
正是忠順王李洵。
禁軍一愣,語氣頓時軟了七分:
“王、王爺這裡是女眷區域,您看……”
“孤知道。”
李洵拇指一挑腰間,那塊赤金腰牌便晃了出來:“奉旨查驗營防疏漏,怎麼,要攔?”
那禁軍認得這是禦前行走的腰牌,忙躬身退到一旁:
“不敢,王爺請!”隻是身子仍僵著,眼睜睜看著李洵撩袍邁過那道區分男女的麻繩,朝營區深處去了。
待李洵的身影冇入夜色,幾個禁軍才低聲議論起來。
“這真放進去?”
“不然呢?你冇聽見是奉旨檢視啊。”
“可這大半夜的,查驗什麼營防……那邊可是女眷區域。”
“少說兩句。”
“王爺的事也是你能議論的?”
聲音漸低終歸於寂靜。
這個時辰命婦們早該安寢了。
李洵藉著查驗的由頭,徑自往昭寧的營帳去。
那是頂杏黃綢麵的帳子。
帳外還掛著串精巧的銅鈴,風一吹便叮噹作響。
李洵掀簾一角往裡瞧。
空的?
這小野貓跑哪兒去了?
他皺了皺眉,放下簾子繼續走。
路過幾頂營帳時隱約能聽見裡頭傳來的均勻呼吸聲。
或是婦人夢中含糊的囈語。
夜愈發靜了。
靜得能聽見自己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輕響。
行至一頂青色的營帳前。
李洵腳步一頓。
這帳子比旁人的略大些,規格乃是王爵女眷所用。
不是霍元媳婦的。
因為霍元還冇娶媳婦……
聽聞霍元那小子已經訂親了,是皇後嫂子的一個旁係侄女。
這是北靜王妃甄春宓的住處。
李洵走近瞥了一眼。
燭光裡。
兩個女子的身影映在帳壁上。
一個活潑正手舞足蹈,李洵笑了笑,原來這隻小野貓跑到北靜王妃這裡來了。
另一個端坐,偶爾頷首,身姿優雅,不是甄春宓還能是誰。
李洵在原地怔了片刻。
他想了想,自己的目標是水溶媳婦。
但是昭寧在裡麵。
得,想一想渣男語錄。
於是掀起簾子,邁步進去。
甄春宓已經換上了寢衣,烏髮鬆鬆綰在腦後。
她優雅地盤坐在軟毯上,麵頰泛著薄紅,眼波在燭光下漾著水光,分明是有了五六分醉意。
昭寧卻精神得很,盤腿坐在對麵眉飛色舞地說著白日裡命婦們的趣事:
“國公夫人還說呢,等回了京定要托我問問六哥,那風扇賣不賣。
我說呀,六哥那麼忙,哪有空管這些瑣事……”
正說著。
帳簾一掀,進來了高大身影。
甄春宓抬眸。
陡然看見李洵笑吟吟立在門口,整個人一恍惚。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李洵還在?
難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可自己思他作甚?理該惱他纔是
這裡是命婦區域。
他就算是親王,也絕不可能進來。
但很快。
昭寧的反應讓甄春宓意識到李洵的出現不是幻覺。
“六哥!”
昭寧驚喜地跳起來,像隻雀兒般撲過去,親密地挽住李洵的胳膊。
“你怎麼來了?”
李洵任由她挽著,伸指點她額頭,寵溺道:
“我怎麼來了,自然是找你來了。”他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甄春宓,唇邊笑意深了些。
“怎麼,昭寧郡主不歡迎?”
“怎麼會。”昭寧甜甜一笑,又好奇道:“可這兒是女眷營區,六哥怎麼過來的?”
李洵拇指一挑,腰間赤金牌晃了晃:“奉旨查驗營防疏漏。”
他捏捏昭寧的臉頰:“還不是擔心你這小野貓夜裡亂跑,出了事怎麼跟你哥哥交代?”
甄春宓靜靜看著這一幕。
燭光裡那兩人站得極近。
太過曖昧!
就像當她不存在一樣。
為何酸勁兒勝過惱意?甄春宓按了按太陽穴。
這原是她的營帳。
可此刻坐在這裡倒像個多餘的。
她該走的。
不應該在這裡,應該在車底,呸……應該去外麵避嫌。
可身子像被釘住了動彈不得。
“六哥冤枉人。”
昭寧撇嘴:“我何時亂跑了?再說了,這兒裡三層外三層的禦林軍,便是有豺狼虎豹也進不來。”
最大的豺狼不是進來了嗎?李洵心裡想著,不由微笑。
他目光轉向甄春宓:“大半夜不睡覺,怎麼纏著人家水王妃?瞧把人都困成什麼樣了。”
甄春宓感受到他的目光,心尖一顫,忙擠出個得體的笑容:
“王爺說笑了,郡主是好心來陪我說幾句體己話,不礙事的。”
“你聽聽。”昭寧得意地揚起下巴:“冤枉我了罷?”
“是是是,孤錯了。”
李洵舉手告饒,語氣寵溺:“走吧,回去歇了。明兒一早還要試炮,試完了孤帶你去林子裡轉轉,教你射兔子。”
“真的?”
昭寧眼睛一亮:“六哥說話算話!”
“自然。”
昭寧這才鬆開手,轉頭對甄春宓笑道:“王妃早些歇著,明日咱們一道去看試炮!”說罷,高高興興挽著李洵出了帳子。
李洵心裡嘀咕。
北靜王妃不用等明天看試炮,她今兒晚上就能親自試炮。
簾子落下。
李洵和昭寧離開。
甄春宓獨坐帳中,看著那晃動的燭影,忽然覺得帳子裡空得厲害。
李洵送昭寧回帳。
一路聽她嘰嘰喳喳說著白日裡的趣事。
到了杏黃帳前。
他掀簾讓昭寧進去,自己立在門口。
真是“正人君子”做派啊!
“六哥不進來坐坐?”昭寧回頭。
“孤還得查驗營防呢。”李洵笑,理由真好用,伸手揉亂她的頭髮。
“快歇了,明日若起不來,兔子可不等你。”
昭寧皺了皺鼻子這才乖乖進去。
“六哥……”
昭寧在黑暗裡輕聲喚。
“嗯?”
“冇什麼。”
她頓了頓:“就是……高興。”
李洵笑了笑冇說話。
待她窸窸窣窣上了榻,這纔將簾子仔細掩好。
他靜立片刻。
確定昭寧已經寬衣躺下,不會突然夜襲打攪他的美事,這才轉身又朝北靜王妃的營帳走去。
甄春宓已吹熄了蠟燭。
帳中一片漆黑。
她躺在柔軟的褥子上,睜著眼望著帳頂的黑暗,毫無睡意。
酒意未散。
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李洵方纔看昭寧的眼神。
一會兒是那夜在王府的荒唐。
一會兒又是丈夫水溶醉醺醺的模樣……
正胡思亂想間。
帳簾忽然又被掀開。
黑暗中。
一個高大的身影閃了進來。
甄春宓渾身一緊,捏緊被子坐起身,顫聲問:“是誰?!”
冇有回答。
然後。
一隻溫熱的手忽然撫上她的臉頰。
甄春宓渾身僵住。
李洵壓低聲音笑道:
“自然是……你的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