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刻。
鐵網山的天光還未大亮。
東邊天際隻透出一線魚肚白。
營區間早已人聲鼎沸。
禦林軍列隊肅立,太監宮女往來穿梭,勳貴文武百官皆已穿戴整齊,按品級列於禦帳前的空場上。
今日是試炮大典誰也不敢怠慢。
永熙帝一身明黃騎射服,精神抖擻地立在禦座前。
“老六。”
皇帝開口:“今日這炮,朕要親自指定目標。”
李洵從勳貴隊列中出列道:“臣弟遵旨,二哥指哪,炮就打哪。”
場中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著看這改良後的新炮究竟有何等威力。
永熙帝舉目四望,最終抬手一指東南方向。
那裡約七百步外。
都是樹木亂石,有排破屋,原是獵場守夜人的舊居,早已廢棄在此。
“就打那排破屋。”皇帝道:“朕要看看,這炮能不能一舉轟平。”
“遵旨。”
李洵轉身,對掌炮的禦林軍一揮手。
銅製照門對準了七百步外的目標。
炮口微調最終定格。
“啟稟陛下王爺。”
禦林軍中的炮手抱拳道:“準備就緒!”
永熙帝頷首:“放。”
李洵手中令旗一揮。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炮口噴出熾烈的火光。
濃白的硝煙瞬間瀰漫。
炮身猛地後坐,地麵塵土飛揚。
所有人不約而同望向東南方。
炮彈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在晨光中如流星墜地。
“轟隆~~~”
土坯房應聲而塌。
不是一間。
不是兩間。
而是整整一排五間土房。
在巨大的衝擊力下脆如紙糊般垮塌下去,揚起漫天塵土。
待煙塵稍散。
眾人這纔看得分明。
那排房子已變成一堆瓦礫,最中間那間更是被炸出一個深坑。
嘶……
若是在密集的敵軍中轟炸出去。
那叫一個血肉模糊,斷肢殘臂四飛。
半晌。
看愣的兵部尚書反應過來激動得鬍子亂顫。
這可比借出去的舊版紅夷大炮威力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激動道:“七百步,居然真打到了七百步!”
兵部尚書快步走到炮前,伸手撫摸尚有餘溫的炮管,聲音都在抖。
“陛下,此炮射程遠超舊炮,威力更勝三成!這是,這是真正的鎮國神器啊!”
“天佑我朝,天佑我朝啊。”某國公開始飆戲了老淚縱橫。
不少武將也激動起來圍上前觸摸新炮。
這些都是關乎他們將來活命生存的,自然關心其威力。
他們在九邊見過太多將士因火器不濟而白白送命。
幾個曾上書反對新政的禦史麵麵相覷,臉色煞白。
“這,這真是工學院做出來的?”
內閣次輔撫須長歎:“老臣從前隻知聖賢文章,今日方知,自己大錯矣!”
永熙帝龍顏大悅,放聲大笑:“好,好,老六,你這炮真給朕長臉。”
李洵躬身道:“二哥謬讚,此炮能成,一賴陛下聖明,允臣弟辦工學院,二賴工學院師生苦心鑽研。”
他看向那些麵色複雜的老臣,嘴角微揚,略帶譏諷:“至於那些說工學院是奇技淫巧浪費國力資源的,今日這炮聲可還入耳?”
幾個禦史頓時麵紅耳赤。
低頭不敢言。
他們言官有錯就指,挑不出錯能咋辦,閉嘴唄。
霍元跳出來捧場:“王爺這話在理,工學院教的是真本事,造的是真傢夥,那些隻會耍嘴皮子的該閉嘴了!”
“臣早說過,忠順王爺辦事從來都是實打實的。
這炮往邊關一擺看哪個韃子敢犯邊,打的他們爹媽都認不得。”史鼎叉腰向哥哥史鼐炫耀。
史鼐臉色一黑,嘖,又不是你在造,你在那得瑟啥?
“就是就是,王爺這炮比番邦炮厲害多了。”
賈珍擠在勳貴堆裡,扯著嗓子喊:“王爺英明,陛下萬歲!”
這馬屁拍得露骨,引得周圍幾人側目,他渾然不覺滿臉紅光。
畢竟昨晚兒春風如意。
連一向持重的王子騰也撫掌讚歎:“此炮一出,我朝軍威大振,王爺之功,當載入史冊。”
永熙帝聽得心花怒放,對李洵道:“這炮該有個名字,朕看就叫神威大炮如何?”
“二哥賜名自是極好。”李洵話鋒一轉:“不過臣弟想著,火器之道,永無止境。
今日這炮是冇得說,明日還能更好,不如就叫神威大炮一階。
往後繼續改良了便叫二階、三階……如此,既顯皇恩,也彰進取之心。”
這話一出。
場中又是一片吸氣聲。
“還、還能改良?”一個老臣顫聲問。
“王爺怕不是要上天了。”
“還能改良,那能打多遠?一千步,還是二千步?”
“這纔剛改良,軍器監還未仿製,就又想著改良?飯也要一口一口吃。”
李洵充耳不聞質疑,笑道:“自然,這火器之道,學問深著呢。”
他環視眾人,自信滿滿:“諸位今日見的不過是開始。”
文武百官相顧駭然。
今日這炮已讓他們震驚不已。
若真如忠順王所說還能再改,那將來……
“天佑大順天佑大順啊!”不知誰先拍了一句馬屁,頓時引來一片附和。
歡呼聲中。
唯有一人臉色難看至極。
北靜王水溶站在勳貴隊列前排,麵如金紙,額上不斷滲出冷汗。
他今日穿得還是那身月白蛇皮袍,腰束玉帶,本該是雍容氣度。
可此刻那袍子皺巴巴的,還颳起絲線,身後帶了點鮮紅……
水溶站在那相當難受,他很想趴著,趴著會更舒服些。
但他隻能站在那,還繼續保持儀態。
偏偏站直了又疼痛不已。
更讓他憤恨的是。
那個罪魁禍首就在不遠處。
賈珍,他怎麼敢的?
水溶含恨咬牙切齒,盯著珍哥兒方向。
賈珍擠在勳貴堆裡,與李洵等人說笑。
他可是神清氣爽,滿麵紅光,說話時中氣十足,時不時還朝水溶那邊偷瞥一眼。
那眼神裡帶著幾分關懷。
正所謂一日夫夫百日恩,珍大爺還是很有情義的。
水溶氣得渾身發抖。
昨夜酒醉後的片段他記不清了。
可醒來後的痛楚卻實實實在在。
還有賈珍睡在他旁邊那張噁心的臉。
他堂堂郡王,竟被一個三等將軍給……
最可恨的是。
此事他根本不敢聲張。
難道要告訴滿朝文武,他北靜王被賈珍給強了?
這話說出去。
他一輩子都不用做人了!
正恨得咬牙。
李洵走了過去拍拍水溶肩膀,關心道:
“北靜王這是怎麼了?”
“臉色這般難看,可是身子還不適?”
“都怪孤,都怪孤,孤混賬啊,明知道水溶身子不適,還讓你喝酒。”
水溶強擠出一絲笑:“謝王爺關懷,小王隻是昨兒夜裡口渴,起來時撞到了……”
“那麼不小心。”李洵的目光在他周身掃描似的打量,水溶身後一緊。
“孤昨夜恍似聽到你帳中有些動靜?原來是撞到了,撞的還挺激烈嚴重……水溶傷得不輕啊,可要請禦醫看看?”
水溶臉色唰地白了。
李洵不再看他,轉身朝永熙帝走去,留下水溶僵在原地,袖中拳頭緊握,恨不得把賈珍那廝抽皮剝骨,再把李洵毒嘴縫起來。
“昨夜睡得可好?”李洵走到賈珍身邊,八卦道。
賈珍嘿嘿一笑,瞥了眼水溶的方向:“好得很,從未這般好過。”
他咂咂嘴:“王爺,您是不知道,水溶那細皮嫩肉的……”
“打住!”李洵忙製止他:“細節你自己回味,就不必跟孤說。”
賈珍嘿嘿一笑,又朝水溶瞥了一眼,可惜啊,一次性的,不能時時去品嚐那美味。
恰巧水溶也正看過來。
兩人目光相撞,水溶眼中是刻骨的恨意,賈珍卻是帶著幾分回味。
四目相對一觸即分。
水溶彆過臉去,隻覺得身後之地又隱隱作痛。
這恥辱,這仇恨,他記下了。
與此同時。
女眷觀禮席設在場邊視野好的地方,以紗幔圍隔,既能看到試炮場麵,又不至被男臣衝撞。
昭寧立在紗幔邊看得津津有味。
炮響時她嚇了一跳,隨即拍手歡呼:“打中了,全打中了!我就知道六哥不會讓人失望。”
命婦們也是驚歎連連。
保齡侯夫人撫著胸口道:“這聲響,震得我心口直跳,若不是知道在試炮,我定會以為打了天雷呢。”
某國公夫人笑道:“王爺這炮真是了得,有這般利器邊關可安了。”
一片讚歎聲中。
北靜王妃甄春宓端坐在那有些不自在。
雖是妝容精緻姿態端莊。
可仔細打量便能發現。
她與水溶一樣都有些不自然。
身子優雅地微微側著。
雙腿並靠卻有些微微發顫。
她每次稍稍調整一下坐姿角度,眉頭便不由自主地輕蹙一下。
昭寧回頭時,正瞧見她扶著椅背想站起來,卻一個踉蹌,忙伸手去扶:
“王妃姐姐小心呢。”
甄春宓借力站穩,勉強笑了笑:“無妨,坐久了有些麻而已。”
昭寧覺得不對。
她仔細打量甄春宓的神情。
見北靜王妃外表似乎並冇有什麼生病的跡象。
反而……
看上去挺,怎麼說呢,滿麵紅光……
那她是哪裡不舒服了?
“姐姐這是怎麼了?”昭寧關切道。
“可是哪裡不適,要不要傳太醫?”
甄春宓心裡一緊,生怕昭寧看出什麼端倪,麵上卻強自鎮定:
“真的無礙,昨兒夜裡口渴,起來喝茶時冇留神撞到了桌角……”
她頓了頓,補充詳細道:“磕著大腿了,有些淤青不妨事的。”
這說得原是冇有問題的。
昭寧總覺得有些古怪,卻也未深想。
她畢竟還是未出閣的姑孃家。
哪裡懂得那些閨帷之事。
更想不到一字…………
那是李洵的執念。
可憐甄春宓琴棋書畫舞藝樣樣精通。
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身柔韌會成了負擔。
此刻她每走一步。
就能感覺到不適,眉頭微蹙。
她隻能強撐著。
必須維持著王妃應有的端莊儀態。
……
試炮大獲成功,永熙帝興致更高了,當即下旨圍獵。
“今日天氣不錯,正是狩獵的好時節。”皇帝朗聲道:“武官皆可下場,以兩個時辰為限,獵物多者,朕重重有賞!”
旨意一下。
武官們摩拳擦掌,紛紛去準備馬匹弓箭。
李洵自然與霍元、史鼎、鄔應元、賈珍等人一組。
幾人聚在一處。
親兵牽來駿馬,獵犬在旁興奮地吠叫。
“六爺,今兒咱們比比?”霍元笑道:“我這些年雖大多數閒在家,箭術可冇落下。”
史鼎也道:“臣雖冇有常練,但尚能開弓!”
鄔應元憨笑:“臣在粵海常獵野獸,這鐵網山的獐鹿不在話下!”
“王爺神威,今日定是頭籌。”賈珍以前雖能騎射,但後來被酒色掏空身子,又不如李洵有恢複掛。
況且昨兒精力都倒騰出去了,自然不敢誇下海口,他有自知之明。
正說笑著。
忽聽不遠處傳來一聲悶哼。
眾人轉頭。
見北靜王水溶正翻身上馬。
他動作原本瀟灑,可鞍子一坐實,整個人猛地一僵,眉頭緊皺。
那副模樣活像坐到了針氈上。
紮他屁股了!
李洵忍俊不禁,對賈珍低聲道:“你昨夜下手不輕啊。”
賈珍訕笑:“臣,臣也是頭一回弄郡王,有些激動興奮,一時昏了頭便冇個輕重。”
那邊水溶好不容易坐穩臉色已白了幾分。
他咬緊牙關。
強忍著某處火辣辣的痛楚,接過親兵遞來的弓箭。
可一拉弓弦,腰腹用力,又是一陣牽扯的劇痛,讓他差點脫手。
幾個與北靜王關係親密的武將麵麵相覷,不知水王爺今日是怎麼了。
水溶深吸幾口氣勉強平複。
他抬眼。
又正對上賈珍望過來的回味目光。
“賈……珍……”
水溶咬牙含恨,眼中殺意一閃而逝。
賈珍不怕反而咧嘴一笑。
忠順王爺都說了。
水溶他不敢殺掉自己這寧國公之後,隻要他抱緊李洵的大腿,水溶奈何不得自己。
除非水溶那廝造反。
晨光漸亮。
鐵網山的林間薄霧未散。
號角聲起。
圍獵即將開始。
駿馬嘶鳴,獵犬狂吠,武官們各展英姿。
李洵看了眼女眷那邊齜牙朝昭寧揮了揮手。
甄春宓見李洵看過來慌忙彆過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