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帳夜宴散去時已是亥正時分(9-11點)。
鐵網山的夜風帶著草野的涼意,吹得營區間懸掛的燈籠晃盪不定。
李洵立在主帳外,看著幾個太監攙扶著醉醺醺的北靜王水溶往西側營區去。
那水溶腳步虛浮,月白蛇皮袍的下襬拖在地上,沾了塵土也渾然不覺,嘴裡還含糊唸叨著:
“好酒……真是好酒……”
李洵扼腕盯著水溶的背影,心裡頭瘋狂計劃怎麼戲耍這隻綠毛小王八。
康喜彎著腰貓過來跪地道:“王爺,可要奴才和詞喜兒扶您回營帳歇息?”
“滾邊兒去。”李洵踹了康喜一腳,踹的他跟隻烏龜似的四腳朝天在地上滾了幾圈。
康喜爬起來抹了把滿是泥土的臉蛋,仍然笑著磕頭:“奴才謝王爺賞。”
“你今晚就在水溶營帳外守著,不許任何人進去。”
賈珍從旁湊過來,諂笑道:“王爺,您看北靜王醉成這樣,要不要臣送他回帳?”
李洵瞥他一眼:“你倒殷勤。”
“臣也隻是假裝一下跟他的關係。”
“那就一起去吧。”李洵的計劃想好了,不懷好意地笑道。
兩人跟著水溶一行到了西區。
這裡是李洵與高品勳貴的營帳地區,每帳隻住一人,帳外不遠處有禦林軍值守。
太監將水溶扶進帳內點亮了燭台便退下了。
李洵掀簾進去隻見水溶癱在鋪了厚毛毯的褥子地榻上,冠歪發散,麵上潮紅未退,嘴裡還在嘟囔:
“不、不喝了……小王實在…”
李洵走近,俯身看他,抬手啪啪就是兩記耳光,已確定水溶的醉酒程度。
很好。
已經醉成死豬了。
見水溶毫無反應,根本感覺不到疼痛,李洵滿意點頭。
賈珍剛跟進來,見狀渾身一抖,眼睛瞪了瞪,這……王爺也太無法無天……
水溶捱了打,迷迷糊糊睜開眼,視線渙散,竟還咧嘴笑:“好……酒……”說罷頭一歪又昏睡過去。
李洵直起身,理了理袖口,轉頭看向賈珍:“你也來。”
賈珍一愣:“啊?臣,臣能來什麼?”
“啪!”
李洵反手又給了賈珍一耳光。
賈珍被打懵了。
“現在明白了?”李洵揹著手看賈珍,若是對方還不明白的話,那隻能梅開二度。
賈珍捂著火辣辣的臉頰。
哪能不明白。
他早就明白意思了,隻是一時有點懵而已。
他看看醉成爛泥的水溶,又看看李洵,喉結滾動了幾下。
李洵一個宗室親王打水溶冇事。
他一個三等將軍打超品郡王?這得喝成什麼樣,可他還冇醉呢。
賈珍想起前年水溶暗中使絆,害他吃屎的賬,那股憋了許久的惡氣噌地湧上來。
他咬了咬牙。
走到榻前看著水溶那張白淨俊秀的臉心一橫,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這一下打得用力,水溶臉上頓時浮起紅印。
賈珍像被燙了手似的,猛地縮了回去,然後盯著自己的手掌發愣。
他、他真打了郡王?
這可是超品異姓郡王啊,還是祖上跟他們關係很鐵的那種。
不過。
是水溶祖上和賈家祖上關係鐵。
跟他們這些後輩還有屁關係。
水溶吃痛,再次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嘴角流下一縷涎水,含糊道:
“不喝了,小王喝不下了,嘔………”
賈珍看得目瞪口呆,心裡那股惡氣總算出了,但心裡又有點發怵,害怕水溶第二天醒來知道。
他轉頭看向李洵,嘴唇哆嗦:“王、王爺……臣這……”
李洵嗤笑:“瞧你那冇出息的樣子,打都打了,還抖什麼?”
賈珍這才發覺自己雙手都在顫,忙強笑道:“臣一個三等將軍,打了郡王,這心裡實在不踏實。”
“珍哥兒彆慫。”
李洵拍了拍他肩膀:“這帳裡冇旁人,誰知道你打了水溶?他醉成這樣明兒隻當是自己撞的。”
“這……”賈珍語塞,好像還有點道理,轉念一想,自己打都打了還能如何?
李洵踱到榻邊,彎腰端詳水溶片刻,戲謔道:“你不是最愛清秀兒郎麼?水溶這小白臉你覺得如何?”
賈珍不假思索道:“水郡王確實生得白淨俊秀。”話說一半,猛然醒悟李洵的意思,臉色頓時給嚇白了。
“嗯。”
李洵直起身,似笑非笑:“那今夜就賞你,與他做一對旱地鴛鴦。”
“啊?!”賈珍腿一軟,噗通跪下了。
“王爺,臣打他還能瞞過去,可若是真、真乾了那事兒,明日臣這腦袋怕是要搬家了!”
“冇出息。”李洵又拍了拍他肩膀,旋即用力捏住賈珍肩膀肉:
“水溶醉成這樣,明兒你惡人先告狀,就說他非要……嗯,非要強迫於你,你珍大爺是百般不願,拚死掙紮的,偏水溶用郡王身份逼迫你就範。”
賈珍眼睛瞪得銅鈴大。
就很離譜。
還能這樣顛倒黑白?
“放心。”
李洵在他耳邊低聲笑道:“水溶最好麵子,這等醜事,他絕不會聲張。
再說,他區區一個異姓王,敢因為這事殺你寧國公之後,三等威烈將軍?”
明明是件很荒唐的事兒,怎麼聽著很有道理,毫無破綻一樣呢?
賈珍跪在地上,目光不由自主飄向榻上的水溶。
燭光下。
水溶那白皙的麵容泛著紅光,唇色淡紅,呼吸間胸脯微微起伏,看著還真是秀色可餐呐。
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郡王,毫無防備地躺在那……
賈珍下意識嚥了嚥唾沫,心底那股邪火噌地燒起來,竟真讓他生出幾分色膽氣。
李洵看在眼裡,不再多言,理了理衣襟,轉身掀簾出帳。
帳外夜風撲麵。
李洵深吸一口氣,抬眼望向東邊,那裡是女眷營區。
賈珍照顧水溶,孤得幫他照顧一下,王妃……
……
永熙帝的禦帳還亮著燈。
李洵走到帳外,值守太監見是他,忙躬身行禮:“王爺,陛下剛飲了醒酒湯,正要歇下。”
“孤有要事稟報。”李洵也不等通傳,徑自掀簾進去。
永熙帝斜靠在軟榻上,穿了件明黃中衣,外披繡金龍紋大氅。
兩個太監正伺候著喂醒酒湯,見李洵進來忙退到一旁。
皇帝抬眼,有些倦意:“老六來了,這麼晚了還不歇著?”
李洵就在旁邊坐了,伸手接過太監手中的醒酒湯碗,嘿笑道:
“臣弟來伺候二哥。”
他舀了一勺,吹涼了遞到皇帝嘴邊:“二哥今兒就算高興也不能喝太多,龍體要緊,若是傷了身子,皇後嫂子就該拿臣弟的不是了。”
永熙帝失笑,張口喝了,笑罵道:“無事獻殷勤,你撅屁股朕就知道你要放什麼屁。”
話鋒一轉,皇帝歎氣:“朕是高興,新政推行不易,工學院更是不被看好,明日試炮若成那些老臣就再冇話說了。”
“二哥放心。”
李洵又喂一勺:“新炮指哪打哪,絕不給二哥丟臉。”
皇帝看著他,好笑道:“今日宴上,你灌水溶那幾杯也太過了些。”
“臣弟這是替二哥敲打他。”
“胡鬨。”皇帝笑罵,卻無責怪之意,他飲儘醒酒湯,揮退太監,這才正色道:
“說吧,這麼晚來到底什麼事?”
李洵放下碗,笑的狐狸一樣:“臣弟想先討個賞。”
永熙帝挑眉:“炮還冇試你就討賞?還有什麼是你忠順王得不到的?”說著抬腿,不輕不重踹了李洵一腳。
李洵也不躲,捱了這一腳,嬉皮笑臉道:“臣弟知道昭寧來了,想去找她說說話,故此想跟二哥討個腰牌去女眷營區一趟。”
皇帝臉色一沉:“那邊營帳都是命婦,你一男子深夜過去成何體統?”
“臣弟不亂走,就去昭寧那坐坐,二哥放心,臣弟有分寸。”
“那也不成。”
永熙帝皺眉:“就算你與霍元交好,與昭寧親厚,也不能這般胡來。
昭寧還是待字閨中的姑娘,傳出去像什麼話?”
李洵早想好了說辭:“臣弟拿著腰牌,就說是奉旨查營防疏漏,今夜禁軍佈防,總得有人查驗不是?臣弟這是替二哥分憂。”
永熙帝愣住,半晌哭笑不得:“原來你早算計好了!”
“二哥,臣弟拿祖宗保證,絕對不會對昭寧亂來。”
心裡卻想,我對北靜王妃胡來關昭寧什麼事?這誓發得心安理得。
“混賬。”皇帝又踹他一腳,這次力道重了些:“這誓也是能亂起的,仔細祖宗夜裡來罵你。”
李洵捱了踹隻眼巴巴看著皇帝。
那張俊臉上寫滿了。
你不給腰牌我就不走的無賴相。
永熙帝與他對視半晌,終是敗下陣來,長歎一聲。
“罷了罷了,朕是管不了你了。”
他喚來太監。
取過一塊赤金腰牌丟給李洵。
“拿去,隻準去昭寧那帳坐一刻就回來,若敢胡來朕饒不了你。”
“謝二哥。”李洵接過腰牌眉開眼笑。
“滾吧。”
皇帝揮手趕人像趕蒼蠅似的。
李洵躬身退下到帳門邊又回頭,咧嘴一笑:“二哥好生歇著,明兒看臣弟給您長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