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帳往東百步。
另設了一處錦帳,此刻也是燈火通明。
這帳子比禦帳小些。
地上鋪著猩紅氈毯,四周懸著淡青紗幔。
帳中設了二十餘席。
坐的都是公侯伯夫人、三品以上命婦,這是永熙帝特賜的恩典許她們隨駕觀禮。
昭寧郡主坐在左首第二席,她麵前案上擺著幾樣精緻小菜,卻動得少,反而一直襬弄著李洵送給她的自動風扇。
“哢噠、哢噠~~”
發條擰緊,鬆開手,扇葉便呼呼轉起來,帶起的涼風拂動她鬢邊碎髮。
昭寧得意地揚起下巴,對身旁的史鼎夫人道:“侯夫人您瞧這風吹著可舒服?”
史鼎夫人聞言湊近感受,驚訝道:“真是奇了!不用人搖自己就能轉。”
她又細看那風扇:“這木頭是梨花木的罷?雕工也精緻。”
這話引得周圍幾位命婦都望過來。
“這是忠順王爺琢磨出來的風扇?”
保齡侯夫人伸手感受風量,歎道:“早就聽說王爺心思奇巧,今日見了實物果真名不虛傳。”
王子騰的夫人笑道:“郡主好福氣,王爺連隨駕圍獵都惦記著郡主,特意帶了這新鮮玩意兒來。”
昭寧心裡甜得像蜜,麵上故作矜持:“六哥就是愛折騰這些,知道我喜歡稀奇玩意兒,前兒還送了個滑車呢。”說著又擰緊發條,扇葉轉得更快了些。
某國公夫人感慨:“夏日裡最是難熬,有了這風扇,屋裡能涼快不少。
不知王爺可打算對外售賣?若是價錢合適,咱們府裡也想置辦幾台。”
這話問出了眾命婦的心思。
一時間七八位夫人都附和。
“正是呢!”
“若是有賣定要買上十幾台。”
“放在老夫人房裡,哥兒姐兒夏日也好過些。”
這些勳貴家裡哪個不是人口多的,一買,肯定不是小數目。
昭寧被眾星捧月般圍著,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諸位夫人若是喜歡,回頭我幫你們問問六哥,不過……”
她抱住風扇,俏皮道:“幫你們問可以,這台可是六哥親自送我的,誰也不給。”
眾夫人都笑起來。
保齡侯夫人打趣:“郡主這是護食呢,放心,咱們不搶你的心頭好。”
笑聲中。
唯獨一人靜靜坐在席上,未曾湊近。
北靜王妃甄春宓坐在昭寧斜對麵,她垂眸看著手中酒盞,眼裡像藏著心事。
耳邊儘是命婦們對李洵的誇讚,對昭寧的羨慕。
那些話像細針一下下紮在心裡。
她不想聽。
偏偏每句都往耳朵裡鑽。
她想離席。
卻又挪不動身子。
彷彿自虐般,非要聽個清楚。
“要說王爺待郡主真是冇得挑。”
史鼎夫人笑道:“今日宴上,聽聞忠順王爺還為了湘雲那丫頭的婚事當眾駁了金吾衛將軍的麵子呢。”
“哦?”
“怎麼回事?”
眾命婦八卦起來,女人一談論這種男女事情,那都是自來熟。
“衛將軍碰了一鼻子灰,衛若蘭那小子不錯,可惜偏偏和史家千金冇緣分。”
“我們家湘雲就是惹人喜歡,咯咯咯,王爺當她妹妹一樣疼,怕是不放心胡亂嫁了。”
衛家夫人一聽有些不高興了,怎麼跟我們家說親就是胡亂嫁了?
命婦們笑吟吟越八卦越起勁。
甄春宓捏著酒盞悶頭一飲。
自家妹妹?
那人分明就是色中惡鬼,對美人兒都好。
對昭寧寵溺,對湘雲維護,對賈府那些姑娘多有照拂。
不過是男人哄騙女子的甜言蜜語罷了。
還不是為了身子。
甄春宓越想越氣,上回被占便宜,對不起水溶,她是被迫就範。
可……
怎麼就揮之不去。
“水王妃怎麼獨坐?”昭寧的聲音忽然響起,她雖然不喜歡水溶,但對這位水王妃她還是挺和氣的。
甄春宓抬頭,見昭寧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還端著杯果酒。
她忙斂了神色,淺笑道:“有些乏了,靜靜坐會兒。”
昭寧在她身旁坐下,將酒杯遞過來:“嚐嚐這果酒清甜不醉人。”
她頓了頓,眨眨眼:“不過我看王妃今晚獨自飲酒,可是心裡有事?”
甄春宓心裡一緊。
“郡主說笑了,隻是見諸位夫人說得熱鬨,我插不上話罷了。”
昭寧打量她片刻,有心探究問:“王妃與北靜王近來可好?”
這話問得突兀。
她與北靜王好不好關南安郡王府什麼事。
又關她這郡主什麼事兒?
難道讓她自己丟臉說出,水溶沉迷與戲子優伶,多有冷淡她這正妃嗎?
難道告訴你們本王妃還不如一個戲子?
甄春宓怔了怔,強笑道:“勞郡主掛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
昭寧笑了笑,眼神卻有些意味深長:“王妃若是悶了隨時來找我說話,這鐵網山夜裡冷清,有個伴兒總是好的。”
若能從水王妃這裡得到不少水溶的小秘密,六哥肯定高興,會誇她有本事。
說罷小狐狸轉身回到席中又跟命婦們說笑起來。
甄春宓坐在原地,隻覺得那杯果酒越發澀口。
說實話。
她與北靜王……
莫說北靜王水溶沉迷戲子,就算他不寵戲子,自己也彆扭了。
自那夜之後。
她再無法坦然麵對水溶。
甄春宓抬眼望向帳外。
夜色濃重。
他此刻就在那裡飲酒談笑。
或許正與昭寧的哥哥霍元把酒言歡,或許又在為難水溶……
甄春宓端起酒盞一飲而儘。
昭寧又擰緊了風扇發條。
涼風拂過,吹動紗幔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