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網山禦帳。
永熙帝端坐主位,眉宇間透著難得的神采。
帳中按品級設了三十餘席。
此刻人人麵前酒菜齊備,絲竹之聲幽幽傳來。
皇帝出行,哪怕是圍獵,一應吃穿用度都是俱全的。
“今日朕心裡高興。”
永熙帝舉起酒杯。
“這些年政務繁忙朕難得出來走動,諸卿們也辛苦了,今兒都好生放鬆放鬆。”
他目光看向離自己最近的李洵,輕快道:“老六!”
李洵從左側首席起身,舉著酒杯笑嗬嗬道:“臣弟在。”
皇帝看著他,眼中帶著欣慰:“你那門炮,朕雖還未親眼見它發威。
但今日路上瞧了形製,聽了兵部軍器監的回話,知道是下了真功夫的。”
他頓了頓,環視眾臣:
“前些日子朝中還有人議論,說工學院是奇技淫巧。
如今這炮拉來了,明日諸位都睜大眼睛瞧瞧,看看這奇技淫巧到底值不值!”
帳中一陣低語。
幾個曾上書反對新政的禦史低下頭去,見風使舵都是臣子們必要時的保命技能。
“陛下聖明,若明日試射真如忠順王所言能達七百步,那便是我大順軍中第一利器!”
“韓尚書說得是!”
“老臣年輕時在九邊待過,深知火器之要,這炮若真能成乃是國之大幸!”
永熙帝哈哈大笑,飲儘杯中酒,眾臣忙跟著舉杯。
“說起來,這鐵網山朕有年頭冇來了。”永熙帝拍了拍扶手,目光悠遠。
歎了一聲,永熙帝看向李洵,眼中泛起笑意,比了個齊腰手勢:
“老六那會兒才這麼高,騎馬都坐不穩,朕手把手教他握韁繩拉弓弦。
這小子倒是靈性頗有天賦,學了三天就能射中靶心。”
帳中眾臣紛紛附和。
內閣次輔笑道:“陛下與忠順王兄友弟恭,實乃天家楷模。
當年陛下教王爺騎射,如今王爺為陛下分憂,正是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永熙帝聽得舒坦,又飲一杯,對李洵道:“老六,你來說說當年朕教你射箭,第一課說的什麼?”
那都是陳芝麻爛穀的事兒了,李洵哪裡記得清楚,但二哥點名要他說話,分明是叫他拍拍馬屁。
範兒不能丟。
李洵喝了一大碗酒,爽快抹掉嘴巴酒水,眼睛閃爍崇拜地看著皇帝:
“當年二哥教臣弟的第一課是心如止水,眼如鷹隼。
拉弓時心不能亂,盯靶時眼不能眨,二哥騎射功夫是最好的,臣弟學了您一點皮毛而已。”
李洵頓了頓,笑道:“臣弟那時頑劣,總耐不住性子,二哥就罰臣弟舉著空弓,在日頭下一站半個時辰。
如今想來,若非二哥當年嚴教,臣弟怕是連弓都拉不開,正所謂嚴師出高徒。”
永熙帝一愣。
朕當年罰過老六舉弓曬太陽半時辰嗎?
朕怎麼記得隻抽過老六。
朕老了……
永熙帝龍顏大悅,指著李洵對眾臣道:“諸愛卿聽聽,忠順王如今這嘴皮子倒是愈發會哄人了!”
眾臣又是一陣奉承。
李洵趁勢舉杯:“臣弟敬二哥一杯,若無二哥教誨,若無二哥信重,臣弟縱有些微末本事也無處施展。”
飲罷。
永熙帝看向林如海。
若是繼續跟老六對話,他都編不下去了。
他臉皮可冇練到老六那麼純厚,趕緊轉移目標道:“林卿。”
林如海忙從文臣席中起身:“臣在。”
“你在工學院可還適應?身子好些了?”皇帝溫聲道。
“朕知道,讓你一個探花出身的去管工學院,是大材小用了。”
林如海躬身道:“陛下言重了,臣在工學院,見年輕學子勤學苦練,見番邦先生傾囊相授,方知天地之廣學問之深。
從前讀聖賢書,隻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如今才明白這平天下裡,也有工匠的一份力。”
這話說得樸實深得帝心。
永熙帝點頭:“說得好,治國平天下,不是光靠文章詩詞就夠的。
火器利、農具巧、道路通、商貿興,這些實實在在的纔是國本。”
“工學院你管得好,朕都看在眼裡,等穩定了,自有重用。”
“謝陛下。”
林如海從容落座。
宴至中巡。
大臣們紛紛跟皇帝相談甚歡。
“嘎吱……”
一陣磨牙悶聲。
李洵把自己的小方桌推到北靜王和霍元之間,直接來了個拚桌。
水溶眼皮跳了跳:“………”
忠靖侯史鼎、粵海將軍鄔應元,王子騰那些個都在北靜王水溶旁邊。
“幾位,喝得可儘興?”李洵笑吟吟舉杯。
霍元舉杯就碰:“六爺敬酒,哪敢不儘興,還就等著您來,乾了!”一仰脖杯中酒儘。
史鼎和鄔應元也忙起身飲了。
輪到水溶。
水溶神色淡淡,隻舉杯示意,然後抿了一小口,並未喝儘。
跟個娘們兒喝酒一樣,長了一張蚊子嘴巴不成?
李洵挑眉:“北靜王這是不給麵子?”
“王爺說笑了。”
水溶氣定神閒道:“隻是小王近來身子不適,太醫囑咐少飲。”
“身子不適?”李洵把那張帥到狗都愛的俊臉湊到水溶麵前仔細打量。
“孤看水溶你麵色紅潤,中氣十足,不像有恙啊。”
李洵笑道:“今日陛下龍顏大悅,群臣共歡,水溶這般推三阻四,莫非是覺得這宴席配不上你水王爺的身份?還是……”
“心裡有什麼不痛快,連陛下的酒都不願喝?要麼就是嫌棄陛下的酒冇你水家的好喝,令水王爺難以下嚥啊。”
勳貴那邊霎時靜下來,都往這邊瞧。
嗣……
水溶可真是慘。
總被忠順王給針對。
勳貴這邊一靜,就算文官那邊在怎麼喧鬨,也注意到了。
永熙帝放下酒杯投來目光。
水溶臉色微變,忙起身躬身:“王爺言重了,臣絕無此意。”
他舉起酒杯,強笑道:“既然王爺盛情,水溶飲了便是。”說罷仰頭飲儘。
李洵親自執壺又給他滿上,哈哈笑道:
“這纔對嘛,剛纔孤是跟水溶開玩笑,活躍活躍氣氛,來,再飲一杯,這一杯敬陛下聖明。”
水溶看著滿溢的酒杯,卻隻得再飲,冇辦法,皇帝目光正看向勳貴這邊,李洵這混蛋都說了敬陛下,他能不喝嗎?
李洵又倒第三杯,他今兒要把水溶再給灌趴下:“這一杯敬我大順國運昌隆,明日試炮馬到功成!”
還來!?夠了……得寸進尺…水溶喝酒易上臉,三杯烈酒下肚,已經成了猴兒屁股。
李洵還要再倒,永熙帝在上首開口道:“老六,適可而止,北靜王既然身子不適就讓他少飲些。”
二哥發話,李洵這才罷手,拍拍水溶肩膀笑道:“水郡王海量,幾杯如何過癮,改日孤去你府上咱們再喝。”
說罷李洵坐回自己那給霍元,史鼎、鄔應元、以及坐在勳貴席麵最後的賈珍使了使眼色。
霍元端著酒杯起身擠到水溶身邊,攬住他脖子,朗聲笑道:
“忠順王爺這話說得在理,水溶兄弟,咱們祖上都是武將出身,最講究爽快。
陛下恩典讓咱們來鐵網山鬆快鬆快,您這推三阻四的可不像咱們武將後代的做派,倒像娘們兒了。”
水溶咬了咬牙勉強笑道:“霍兄,小王實在是身體有欠……”
“哪裡有欠?”霍元戲謔地看向水溶下半身,看的水溶惱羞臉綠,他雖是愛好南風戲子,但該硬的地方一點毛病都冇有!
水溶趕緊解釋:“小王是受了風寒。”
霍元打斷他,轉頭對李洵擠擠眼:“忠順王爺,您瞧見冇?水溶是嫌咱們粗鄙不配跟他喝酒呢。”
我他娘何時說了?你們這雙簧唱的,一點也不遮掩?
水溶臉色一變,忙道:“霍兄言重了!”
“那就喝!”霍元把酒杯往前一送:“這一杯敬咱們同為陛下效力,您要是不喝,就是瞧不起我霍元。”
話說到這份上,水溶隻得接過酒杯飲了,喝得他眉頭緊皺。
李洵哈哈大笑,豎起大拇指:“瞧,水溶是個真爺們兒。”
這時忠靖侯史鼎也端著酒杯走過來,似笑非笑的道:“北靜王爺,本侯也敬您一杯。”
史鼎想了想措辭,孃的,詞兒都叫霍元和王爺說乾淨了他說什麼?
他頓了頓,眼珠一轉:“這一杯,就當我們史家兄弟敬的。”他瞥了眼隔壁的保齡侯史鼐,聲音壓低幾分。
“我二哥跟水王爺關係倒是親密,就這個情分,可不能不喝啊。”
水溶心頭煩躁,剛想找理由推辭。
史鼎不給他思考的時間,舉杯道:“水王爺痛快,這杯酒,本侯喝了!”說罷自己先乾了杯底亮給水溶看。
水溶看了看史鼐隻得再飲一杯。
粵海將軍鄔應元見狀,也憨笑著湊過來。
他生得五大三粗,說話直來直去:“北靜王爺,我也敬您!方纔臣還想跟賈府結親呢,被忠順王爺攔下了。”
他撓撓頭,嘿嘿笑道:“婚姻大事急不得,那臣這杯酒,就敬水王爺,敬您……敬您……”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敬您長得俊!”
“噗。”鄰席有人笑出聲來。
水溶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你想攀親賈府被李洵拒了,關本王屁事?
“鄔將軍……”水溶臉色難看。
“王爺不喝就是看不起臣。”鄔應元瞪大眼睛:“我是個粗人,不會說話,可我這心是誠的。”
水溶咬牙接過酒杯。
這一杯下去,他身形一晃,趕緊扶住案幾。
李洵在旁看得津津有味,此時才悠悠開口:“北靜王好酒量,不過既然身子不適,那就……”
話未說完。
後排忽然傳來一聲誇張的驚呼。
“王爺,我來遲了,該罰該罰。”
隻見賈珍端著個幾乎滿溢的酒盅,從勳貴末席搖搖晃晃擠過來。
他先恭恭敬敬朝李洵躬身,又轉身對水溶作揖。
“北靜王爺!”賈珍嗓門提得老高。
“方纔霍王爺、史侯爺、鄔將軍都敬您了,我也得敬一杯。”
賈珍不等水溶反應,便自顧自說道:
“這一杯,替我們賈家敬,祖上寧榮二公與貴府老太爺那是過命的交情,到咱們這輩可不能生分了。”
水溶看著眼前酒水,胃裡翻江倒海,可賈珍已經把世交之情的帽子扣下來他不喝就是不念舊誼。
在場勳貴可有不少都是祖上有舊的,這個理由更拒絕不得。
“賈將軍。”水溶聲音發虛。
“王爺莫不是瞧不起我們賈家?”賈珍偷瞟了李洵一眼,見李洵微笑著便心一橫。
“覺著我們現在門第衰微,不配跟您喝酒了?”
“絕無此意……”水溶咬牙接過酒盅,仰頭灌下,他眼前已開始發花。
賈珍還不罷休,又倒上一杯:“這第二杯,謝王爺去年的教誨!”
水溶太陽穴突突直跳,什麼教誨?他跟賈府有什麼過節,他怎麼不記得了。
水溶自然不記得賈珍他們在糞坑競賽的事情,那都是李洵乾的。
“王爺不喝,就是不肯原諒我當年的不懂事!”賈珍說著,眼圈竟紅了。
水溶有些懵圈,醉暈暈地閉眼飲下不知是第幾杯酒。
酒液下肚。
他喉頭一甜差點當場吐出來。
“好,水王爺爽快。”賈珍大笑,又倒上第三杯。
“這第三杯……”
“夠了。”李洵開口,賈珍立刻噤聲。
李洵看著水溶搖搖欲墜的模樣,微微一笑:“北靜王既然身子不適,就到此為止吧,來日方長……”
水溶扶著案幾,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謝……忠順王體恤。”
李洵不再看他,轉身對霍元等人笑道:“幾位也回席吧,明日還要試炮彆誤了正事。”
霍元、史鼎、鄔應元應聲退下。
賈珍臨走前還不忘對水溶堆笑:“水王爺好生歇著。”
水溶接過太監端來的醒酒湯,他勉強喝了幾口,隻覺得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