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三刻。
鐵網山皇家獵場籠罩在暮色中。
從神京到馬蘭峪這兩日路程,走得倒還順當。
永熙帝禦駕在前,勳貴文武百官的隊伍綿延數裡,旌旗招展,馬蹄踏起煙塵如龍。
待到獵場時天已擦黑。
遠山輪廓在最後的天光裡如墨剪影。
皇帝吩咐就地紮營。
隨行的禦林軍動作麻利,不多時便在一片開闊地上立起連綿營帳。
中央是明黃禦帳,左右分列宗室、勳貴、文武官員的營區。
周圍都是禦林軍和京營兵卒巡邏駐守,火把次第亮起,將這片山野照得如同白晝。
李洵勒住踏雪。
那匹烏雲蓋雪的駿馬噴了個響鼻,穩穩停住。
康喜早在一旁候著。
他見馬停穩,忙不迭小跑上前,往地上一趴,動作熟練得很。
李洵踩著這瘦小太監的背翻身下馬,將韁繩拋給他:
“好生照料。”
“王爺放心。”
康喜爬起來,牽著馬去了。
李洵立在場中環顧。
禦林軍還在忙碌。
一座座營帳如雨後蘑菇般立起來。
太監宮女穿梭其間,廚帳那邊已飄出炊煙和肉香。
他目光掃向外圍。
那裡是特設的女眷內營,帳子比這邊精緻些,隱約能看見命婦們的身影在燈火間晃動。
好像……
瞧見了北靜王妃甄春宓。
李洵嘴角微揚。
這時。
不遠處傳來一陣說笑聲。
幾個官員聚在一處閒聊。
金吾衛將軍衛景與保齡侯史鼐站在一頂藍綢帳前,兩人臉上都帶著笑。
衛景年約四十,方臉闊額,一身武將常服襯得身形魁梧。
他捋著短鬚笑道:“侯爺家的千金,如今也是亭亭玉立了罷?
前歲在貴府壽宴上見過一回,模樣出挑,舉止大方,頗有侯爺家風。”
史鼐聽出這話裡的意思。
這是想結親了。
他心中盤算,衛景是正三品金吾衛將軍,其祖上也是皇親國戚,衛若蘭的祖母便是皇室公主。
衛若蘭他見過,年方十八,生得一表人才文武雙全。
自家侄女湘雲確實到了議親的年歲。
若與衛家結親,門第相當,郎才女貌,倒是一門好親事。
李洵聽到這裡眉毛一挑。
忠靖侯史鼎和南安郡王霍元走了過來。
史鼎與史鼐雖是親兄弟,但素來不睦,此刻見兄長與衛景談笑風生,臉色便沉了三分。
霍元倒是爽朗,一拍李洵肩膀:“六爺,等營帳紮好了咱們喝幾杯去?”
又湊近壓低聲音無奈道:“昭寧那丫頭又跟來了,在女眷營裡待不住,嚷著要出來騎馬射箭,我真是冇法子。”
李洵想起馬車裡備著的物件,揚了揚下巴:“孤給昭寧帶了點新鮮玩意兒。”
轉頭喚來詞喜兒:“去,把風扇給郡主送去,她拿到手,保管在命婦堆裡顯擺半天就冇空鬨你了。”
霍元好奇:“風扇?什麼物事?”
李洵卻不答,看向史鼎,眉頭微皺:“你兄長這是要給湘雲訂親?”
史鼎一愣:“什麼?我怎不知?”
他是湘雲的三叔,但湘雲自幼養在二哥史鼐府中,婚事自然由史鼐想當然做主。
兄長竟未與他商量,這讓史鼎心頭火起。
“孤方纔聽見,保齡侯與衛將軍在談兩家兒女之事。”李洵淡淡笑道。
霍元拿胳膊肘碰碰史鼎,擠眉弄眼,那意思明白得很。
你還不知道六爺脾性?
六爺瞧上的姑娘,哪容旁人截胡的。
史鼎這才恍然,一臉苦笑,心說,我知道個屁啊,二哥史鼐都冇跟他商量!
不行。
他也是湘雲的叔叔。
當初大哥去世時拉著他和二哥的手,托付了雲丫頭,雲丫頭的親事他有權利摻和。
史鼎當下臉色一沉,與李洵、霍元一同朝史鼐那邊走去。
三人走近。
衛景和史鼐忙躬身行禮:“見過王爺,霍郡王。”
史鼎冷著臉,開口便帶刺:“二哥這是跟衛兄弟聊什麼好事?笑得這般開懷,莫不是又要納妾?”
史鼐被弟弟當眾嗆聲,臉上掛不住,哼道:“三弟這是什麼話,我與衛將軍談的是正經事!”
“哦?什麼正經事,說來孤也聽聽。”李洵饒有興趣地開口。
“原也不是什麼大事。”
衛景恭敬道:“臣與史侯在談兩家兒女的婚事。
犬子若蘭年已十八,與史侯家的千金正是相配的年歲……”
“是衛若蘭與史湘雲?”李洵點點頭,微笑著點評起來:
“衛公子孤是見過的,說起來衛家也是皇親國戚,嗯,郎才女貌,門當戶對,確是一對良配。”
史鼐和衛景聞言大喜,連聲道:“王爺謬讚!”
說著史鼐還橫了弟弟史鼎一眼,瞧見冇,王爺都誇兩家門當戶對,很是匹配,你有什麼意見?你敢有什麼意見?
史鼎白了哥哥一眼,你就矇在鼓裏,繼續做白日夢,得罪了王爺都不知道啊?雲丫頭天天在王府,就這關係,你還敢把她嫁出去?
史鼎冷笑著插嘴道:“成不成還有得商量!雲丫頭是大哥獨苗,她的婚事我這個三叔難道說不上話?二哥做事未免太獨斷!”
李洵擺擺手,笑容和藹:“莫吵,莫吵,兄弟之間要和和睦睦的。
就像孤與陛下,相親相愛纔是正理……”他話鋒一轉笑眯眯看向衛景。
“不過……”
“衛將軍挑兒媳婦的眼光不錯。”
衛景正要謙遜,卻聽李洵慢悠悠補了下半句:
“但不許娶。”
四字一出場中霎時靜了。
史鼐整個人呆在原地,嘴巴半張,衛景也愣住了,臉上笑容僵住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霍元在旁憋著笑肩膀直抖。
場麵有點尷尬。
恰在此時。
一個粗嗓門從旁插進來:“王爺,可算尋著您了!”
隻見粵海將軍鄔應元拉著賈政,大步流星走來。
鄔應元生得五大三粗,麪皮黝黑,笑容可掬,激動得額頭冒汗。
賈政被他拽著急走,帽子都歪了,狼狽地整了整衣冠。
兩人到跟前,鄔應元立即行禮:“臣鄔應元拜見忠順王爺,霍郡王。”
賈政也跟著行禮。
李洵抬了抬手:“免了,鄔將軍何事?”
鄔應元搓著手嘿嘿笑道:“臣方纔與存周兄敘舊,說起家中犬子今年十七,還未定親……”
他瞥了眼賈政,後者含笑接話:
“鄔將軍家的公子,臣是見過的,少年英武,一表人才。”
鄔應元更來勁了:“正是!存周兄府上的三姑娘,臣雖未親見,但聽聞才貌雙全,聰明伶俐……”
他越說越激動:“臣鬥膽,想讓王爺當個見證,臣家打算與賈府結個親家。”
鄔應元算盤早打好了,娶了賈府姑娘那就是跟王爺有裙帶關係。
賈元春和賈探春可都是賈政的女兒……
賈政撫須微笑。
他本就欣賞鄔應元忠厚,且祖上與榮國府也是世交。
其子也確實不錯,若探春能許過去,倒是一門好親。
可話未出口便被李洵截斷。
“鄔將軍眼光不錯。”
鄔應元喜上眉梢,賈政也含笑點頭。
卻聽李洵悠悠對著賈政補了後半句:
“但不許嫁。”
“……”
賈政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鄔應元張著嘴,半晌冇合攏,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般。
霍元終於憋不住,“噗嗤”笑出聲來,你還真是趕上來給保齡侯分擔壓力。
史鼎也忍俊不禁。
看著兄長和鄔應元那呆愣模樣,心頭那點不快竟散了大半。
鄔應元撓撓頭,看看賈政,又看看李洵,終於琢磨過味兒來,一拍腦門:了:
“臣明白了,明白了。”
他嘿嘿傻笑:“是臣莽撞,莽撞了!”
李洵這才露出笑意。
正說著。
禦帳那邊傳來太監的高唱。
“陛下有旨,賜宴。”
眾人忙整衣冠朝禦帳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