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三刻,天色還沉在夜色裡,京郊工學院門前已是準備妥當。
李洵起了個大早,踩著康喜太監的瘦背,利落地翻身上那匹烏雲踏雪駿馬,身後是王府親衛列隊。
到了工學院院門。
就見範德林和林如海、賈政將最後幾道繩索勒緊。
那門改良的紅夷大炮被牢牢固定在特製的四輪板車上,炮身裹著厚厚油布,隻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王爺,妥了!”範德林抹了把額頭的汗,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出發。”
李洵一聲令下,車軸轉動。
炮車緩緩駛出院門。
作為工學院的代表。
林如海端坐馬上神色從容如常。
賈政卻不同。
腰背挺得筆直,眼底泛著青黑,想來是一夜未眠。
就連翻身上馬時都踩空了,險些出洋相,好在穩住身形後,又有侍衛幫忙扶上去才坐穩。
這操作看的李洵忍俊不禁。
還是武勳後代呢。
怎麼上個馬都上不去呐,忍住大笑,李洵側頭看向賈政:“賈主任這是冇睡好?”
賈政臉上有些窘迫,強笑道:
“回王爺,下官,下官是想著要禦前演炮,這關乎工學院榮辱,輾轉反側,難以成眠。”他說著,又下意識理了理帽子。
林如海在旁給他定神:“內兄不必過於緊張,炮是好的,學生們和範先生昨兒都用了心檢查,成效如何陛下聖明,自有公斷。”
賈政連連點頭,可手指還是緊張地摩挲著馬韁。
他在工部員外郎這個尷尬位置上熬了十幾年,正經朝會冇參加過幾回。
偶爾奉詔入宮領賞,也不過是站在殿外角落裡當個擺設。
如今雖還是五品。
可工學院主任這個身份,讓他第一次真正站到了朝堂以及天子的視野裡。
這份忐忑與興奮,攪得他心緒難寧,緊張也就在所難免了。
李洵不再多言,抖韁催馬:“走吧,莫誤了時辰。”
隊伍進京內時晨鐘剛好敲響。
城門剛開。
守城兵卒見是忠順王的儀仗,忙不迭推開城門,跪在道旁。
李洵一馬當先,炮車隆隆駛入城內。
這個時辰,京城大多人家還未起身,可做營生的百姓已然開始忙碌。
早點鋪子升起炊煙,賣菜的農人推著板車往集市趕,更夫敲著最後的梆子準備交班。
突然見到這隊人馬。
尤其是那輛碩大的炮車,百姓先是一愣,隨即紛紛避讓到街旁。
“這是紅夷大炮,看著又有點不同啊。”一個賣豆腐的老漢放下挑子,眯著眼張望,以前朝廷展示過紅夷大炮,他到現在還記得。
旁邊賣炊餅的年輕漢子抻長脖子:“乖乖,這炮管看著怎地這般長?比我在武德門見過的守城炮威風多了。”
“是工學院的?”人群中有人認出拉炮板車上的徽記。
“這不是忠順王爺辦的工學院麼?這炮是他們造的。”
“前些日子就聽說了,工學院改良了紅夷大炮,射程遠了近三百步。
我還道是誇大其詞,今日親眼見了這炮的形製,倒像有那麼回事兒,炮管那麼長肯定打的遠。”
旁邊賣菜的老婆子不懂這些,隻問:“炮管長就打的遠嗎,你可彆瞎吹,不懂裝懂。”
“我親眼見過!”
那名被質疑的漢子激動道:“前些日子工學院試炮,我親眼見了,舊炮最遠打四百步,這炮能打六百七十步。
兩軍對陣,多這一截就是壓著敵人打,這纔是真正的國之重器啊。”
人群裡漸漸響起讚歎聲。
“我侄兒就在工學院讀書,回來跟我說,那兒教的都是實打實的本事。
怎麼算炮彈飛多遠,怎麼造齒輪發條,怎麼煉好鋼,比那些隻會背四書五經的書院強多了!”
“可不是。”
一個布衣婦人接話,臉上帶著驕傲:
“我孃家兄弟的孩子也考進去了,還帶了個自己做的什麼……哦,水車模型,轉得可溜了!”
炮車經過的地方。
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
“要我說,王爺這是做了件大善事!”一個白髮老翁拄著柺杖感歎道。
“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整天之乎者也。
誰真想過咱們老百姓的娃兒怎麼出頭?
王爺這工學院,教的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聽說還招女學生?”有人好奇。
“招,怎麼不招。”
那婦人笑道:“我隔壁張家閨女就去考了翻譯科。
說是要學番邦話,將來能做通譯官呢,一個姑孃家也能有個正經前程。”
街旁茶樓二樓。
幾個早起吃茶的客商憑窗觀望。
一個江南口音的綢商歎道:“這位忠順王爺,行事雖瞧著混不吝,可做的都是實在事。
我在江南時就聽說,他抄了鹽商家底去賑災,如今又辦工學院改良火器是個乾實事的。”
“要不怎麼說陛下聖明?儘管王爺早被言官彈劾成篩子了,陛下還是信任王爺,讓他放手做事。
聽說這次鐵網山演炮,就是要讓那些反對新政的老臣瞧瞧,什麼纔是真正的強國之道!”
炮車緩緩駛過長街,百姓的議論聲追著車輪,飄進李洵耳中。
他端坐馬上麵色如常。
賈政在旁聽得心潮澎湃。
他從未想過,自己管理的工學院,在百姓口中竟有這般聲望。
那些他曾經覺得不入流的工匠之學,在這些普通人眼裡,竟是改變命運的門路。
他挺直了腰背,忽然覺得失眠值了。
林如海側目看了李洵一眼,輕聲道:“老百姓還是願意看到實實在在的。”
李洵笑了笑冇說話。
隊伍行至離宮門已不遠。
前方忽見另一隊儀仗車馬,前後簇擁著禦林軍,京營兵馬,正是天子的鑾駕。
“停。”
李洵抬手。
炮車停下親衛分列兩側。
李洵翻身下馬,林如海、賈政緊隨其後,三人立在道旁躬身等候。
卯正時分。
宮門外廣場已聚集了黑壓壓一片人馬。
勳戚武將、六部九卿、內閣大臣,今日有資格隨駕鐵網山的官員幾乎全到了。
眾人按品級列隊出行,文官在東,武將在西,勳貴居前。
後頭還有些官員們的夫人車駕。
明黃的儀仗、朱紫的官袍、金銀的甲冑,浩浩蕩蕩頗為壯觀。
李洵的炮車一到頓時成了全場焦點。
“那就是工學院改良的新炮?”
“瞧著是不一樣,炮管長了,就是不知真打起來如何。”
幾個禦史聚在一處低聲議論。
“如此凶器,堂而皇之拉進京城,成何體統!”
“張兄此言差矣。
火器乃國之重器,今日禦前演炮,正是彰顯我朝天威。
“忠順王行事雖出格,這炮……倒像是用了心的。”
永熙帝從鑾駕中走出。
今日未穿龍袍,而是一身明黃騎射服,腰懸寶劍,精神抖擻。
李洵趕緊翻身下馬:“二哥,臣弟這邊都準備妥當了。”
皇帝點點頭,看向那門炮:“揭開讓朕瞧瞧。”
林如海和賈政忙上前解開油布繩索,厚布滑落,整個火炮完整地呈現在眾人麵前。
全場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嘶……
還挺有模有樣的。
作為李洵這邊的盟友,史鼎大步上前仔細端詳。
他伸手摸了摸炮身,又俯身看炮膛,抬頭時眼中滿是激動:
“陛下!這炮改得好,比軍器監現用的炮,強出不止一籌!”
軍器監的幾個官員臉色微變,不服氣地也湊上前看。
監正趙大人俯身細察半晌,直起身時神色複雜,最終還是長歎一聲:
“忠靖侯說的冇錯,這炮確實有幾處改良得很好,就是不知效果如何。”
王子騰笑道:“到時候不就知道了。”
皇帝臉上露出笑意,看向李洵:“聽說能打六百七十步?”
“回二哥,前些日子實測最遠六百七十步,今日若用新配火藥,七百步可期。”
“七百步?”
武將隊列裡炸開了鍋。
幾個老將軍激動得鬍子亂顫,他們都是打過仗的,太知道多這三百步意味著什麼。
永熙帝朗聲大笑:“好,今日朕就親眼瞧瞧,這七百步的神炮。”
皇帝坐上車馬,興奮道:“出發。”
“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中鑾駕啟程。
文武百官紛紛上馬登車,隊伍浩浩蕩蕩駛出宮門,朝鐵網山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