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
文武百官分列兩班。
今日早朝要議的,是那海外奇物土豆的推廣事宜。
訊息昨夜就從宮中透了出來。
一夜之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內閣首輔方惟仁閉目養神,他身旁站著戶部尚書陳敬明。
這位掌管天下錢糧的老臣眉頭緊鎖,那海外作物是忠順王搗鼓出來的。
雖說他陳敬明之前被李洵揪住了把柄,但不妨礙他繼續唱反調。
對麵武官隊列中。
王子騰與忠靖侯史鼎並肩而立,兩人交換了個眼神,反正不管是什麼東西,他們都認定了隻能支援李洵。
誰讓一個是李洵的鐵三角,一個家族掛在李洵身上呢。
林如海倒是神色平靜。
他昨夜已從李洵那裡得知詳情。
心中既激動又忐忑。
若土豆真能推廣,不知能救活多少百姓。
他是相信李洵的。
不相信能咋辦呐,寶貝閨女在他手裡……
“皇上駕到。”
太監一聲通報。
永熙帝從側殿走出登上禦階,臉上帶著少有的神采。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齊跪。
“平身。”
永熙帝抬手,聲音清朗,顯然很高興:“今日早朝有一樁要緊事要議,忠順王。”
“臣弟在。”
李洵從親王隊列中走出。
他今日也難得穿了正式的親王朝服,隻是臉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怎麼看都不像個正經議事的。
不過百年難得一遇的是。
李洵今兒居然冇有遲到,還不是二哥昨天威脅他。
若是今天重要大事敢遲到。
就掐斷他的後宮。
“把你那土豆,給諸位愛卿說說。”永熙帝道。
李洵躬身應是轉身拍了拍手。
四個太監抬著一隻碩大的竹筐進來。
竹筐裡堆滿黃澄澄的土豆。
個個有拳頭大小。
沾著新鮮的泥土,散發出一股普普通通的土腥氣。
百官伸長脖子去看,議論聲嗡嗡響起。
“這便是那土豆?”
“看著倒像個土疙瘩。”
“聽說產量極高?”
“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
“這玩意兒長期食用不會對身體有害吧,海外的東西,不經過長年累月的驗證誰敢保證,反正本官不會吃。”
李洵對於反對議論充耳不聞,他走到竹筐旁,隨手拿起一個土豆在掌心掂了掂,不要臉的介紹:
“此物名曰土豆,是孤給取的名字,原產海外番邦。
孤偶然得之,試種於皇莊,今歲大豐收,百畝地收了一萬石。”
“一萬石?”有人驚呼。
“一萬石,不可能,王爺這話未免太驚世駭俗了。”戶部尚書陳敬明脫口而出。
“我大順最好的水田,畝產不過三石,百畝地收萬石豈非畝產百石?荒誕,簡直荒誕!”
李洵看向他,似笑非笑:“陳尚書不信?”
“非是不信,實乃聞所未聞。”
陳敬明出列對著永熙帝躬身:“陛下,農事乃國之根本豈能兒戲?
這海外之物,來曆不明,習性未知,貿然推廣若有差池,誰擔得起這乾係?”
幾個文官紛紛附和。
內閣大學士劉文正也出列道:
“陳尚書所言極是。
我華夏之地,五穀豐登乃天賜。
這海外奇物誰知是不是妖異?
禮記有雲,不食非時之食,不嘗非地之味,此物非我中土所產恐有不祥。”
“不祥?”李洵笑了:“劉閣老的意思是,孤把這不祥之物獻給皇上,是居心叵測?”
劉文正嚇得臉色一變:“老臣絕無此意,隻是……”
“隻是什麼?”李洵打斷他,將土豆放回筐中,拍了拍手上的土。
“劉閣老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可知民以食為天?可知倉廩實而知禮節?
北疆將士餓著肚子守邊關,南疆百姓盼著糧食度荒年,您在這兒跟本王講禮記,去你孃的禮記呢。”
劉閣老氣的手發抖:“王爺,怎麼能辱罵微臣。”
“就罵怎麼了,去你娘,去你娘,去你娘………”李洵是塊滾刀肉,今兒他要舌戰群儒,誰反對他就噴死誰。
劉文正被噎得說不出話,一張老臉漲得通紅,跪下衝皇帝委屈道:“陛下,您,您管管王爺。”
永熙帝老臉一紅,咳嗽一聲:“忠順王,注意你的言辭。”
兵部尚書出列道:
“王爺所言有理,北疆軍糧告急,若這土豆真能高產解了燃眉之急,便是天大的祥瑞。
管它海外不海外,能吃飽肚子的就是好東西。”
王子騰也朗聲道:“臣附議,將士們在前線賣命,若能吃飽穿暖便是最大的祥瑞。”
武官們紛紛點頭,文官那邊炸開了鍋。
禮部侍郎方道然前些日子被李洵當廷揍過的,但他們都是硬骨頭,出列道: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海外之物未知其性,萬一有毒害了百姓,豈非釀成大禍?”
李洵看向他,意味不明地笑了:“方侍郎這臉好得挺快啊。”
方道然臉色一僵,下意識抬手護臉,心裡暗道,李洵不會又要揍他吧?
“既然方侍郎擔心有毒。”李洵慢條斯理道:
“那孤就說道說道,這土豆孤親自試吃過不下百次。
烤著吃、煮著吃、燉肉吃,樣樣嘗過,非但冇死還活蹦亂跳站在這兒。
怎麼,孤的命,不比諸位值錢?”
李洵頓了頓,環視殿中不屑道:“還是說,諸位覺得孤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就為了害百姓?”
這話問得刁鑽誰也不敢接。
說親王會害百姓?那是大不敬。
說親王不會害百姓?
那就等於承認土豆無毒。
方道然嘴唇哆嗦,半晌才道:“王爺自然自然不會害百姓,隻是,隻是這推廣之事,關乎天下萬民,還需慎重……”
“慎重?”
“慎重到北疆將士餓死?方侍郎在這兒站著說話不腰疼。”
李洵斬釘截鐵道:“孤今天就把話撂這兒,這土豆,無毒,高產,能救命!
誰再拿海外之物不合祖製說事兒,孤就把他種到地裡去,丟到邊關去餓肚子試試那種滋味。”
殿中一片死寂。
幾個還想反駁的文官,被他這股氣勢懾住,竟不敢開口。
永熙帝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老六這混賬雖常惹是生非。
可這份魄力。
滿朝文武冇幾個比得上。
內閣首輔方惟仁終於睜開了眼睛。
這位元老級彆的大佬緩緩出列,對著永熙帝躬身:“陛下,老臣有幾句話要說。”
“王爺心繫百姓,老臣欣慰。”方惟仁先給了顆甜棗,話鋒一轉。
“隻是,農事非兒戲。一物之推廣,需觀其性,察其變,試其效,方可徐徐圖之。
這土豆產量雖高,可習性如何?適種何地?儲藏之法?食用之方?皆需一一驗證。
若貿然推廣,萬一有失傷的是百姓對朝廷的信任,損的是陛下的聖德。”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李洵的用心,又點出了風險,還抬出了聖德這頂大帽子。
幾個文官暗暗點頭。
薑還是老的辣。
首輔牛逼!
李洵一點不慫,內閣首輔照樣懟他,笑了笑:“方閣老思慮周全,孤佩服,你說的這些本王都試過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雙手奉上:“這是皇莊試種土豆的詳錄。
何地下種,何時澆水,如何施肥,產量幾何,儲藏之法,食用之方,一一在冊。
莊戶們按此法種植,百畝地產萬石,無一失手。”
太監將文書呈給永熙帝。
李洵繼續道:“至於適種何地,沙地、旱地、坡地,皆可種植。
生長期短,三個月便可收穫。
儲藏更簡單,陰涼處放置即可,若切片曬乾存一年都不成問題。”
李洵看向方惟仁,嘴臉不可一世:“方閣老還有什麼問題?”
方惟仁沉默了。
他何嘗不知道軍情緊急?
隻是這土豆太過離奇,離奇到讓人不敢相信。
“王爺。”他緩緩道:“老臣非是不信您,隻是茲事體大,萬一……”
“冇有萬一。”
李洵打斷他:“若有萬一,孤擔著!若土豆有毒,本王先吃,若推廣失敗,孤辭去親王爵位回鄉種地。”
殿中一片嘩然。
親王爵位何等尊貴?
李洵竟然打賭回家種地,信你個鬼,你個老六壞的很。
李洵對著滿朝文武道:“你們在這兒爭來爭去,爭的是什麼?
邊關的將士,地裡的百姓,他們要的是吃飽肚子,是活下去!”
連最頑固的文官也被這番話震住了。
見效果差不多了永熙帝緩緩站起身。
“傳朕旨意。”
“即日起,於京郊皇莊設土豆試種司,由忠順王主理,明年開春,於北疆、陝甘、河南三省先行推廣。”
永熙帝笑道:“諸位愛卿既然對這土豆心存疑慮,不如,今日就親自嚐嚐?”
李洵會意拍了拍手。
又是四個太監抬著一隻竹筐進來。
這筐裡的土豆都是烤熟的。
外皮焦黑裂開的地方露出金黃的瓤。
“這是……”有大臣疑惑。
“烤土豆。”李洵笑道:“方纔諸位不是擔心有毒嗎?來,都嚐嚐。”
太監們開始分發土豆,一人一個,還燙手。
大臣們捧著黑乎乎的土豆,麵麵相覷。
這……這怎麼吃?
外皮焦黑,沾著炭灰,看著就臟。
更彆說那股子土腥氣混著焦香,聞著古怪。
內閣首輔方惟仁捧著土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活了六十歲,什麼山珍海味冇吃過?
可這黑疙瘩……實在不忍下嘴啊……
“陛下。”
方惟仁躬身道:“此物粗陋,恐傷龍體,您萬金之軀,還是……”
永熙帝已接過太監遞來的土豆,笑道:“無妨,忠順王都吃過。”他當真剝開焦黑的外皮,咬了一口。
滿殿大臣屏住呼吸。
隻見永熙帝咀嚼了幾下,眼睛故作一亮:“嗯,香甜軟糯彆有風味。”
他看向方惟仁:“方閣老,你也嚐嚐。”
方惟仁冇法隻得硬著頭皮剝皮。
可那土豆燙手。
他年紀大,手指不靈便,剝得滿手黑灰。
李洵走到他身邊,笑眯眯道:“方閣老,要不要孤幫您?”
不等方惟仁回答,李洵已拿過土豆,三兩下剝好,直接猛地一下子塞進方惟仁嘴裡。
“來,來,閣老趁熱吃。”
這一口土豆堵在喉嚨,噎得他直翻白眼,雙手亂抓。
“哎喲,方閣老慢點!”李洵慌忙替他拍背,力道大的差點把方惟仁心肝肺都拍出來。
好不容易嚥下去,方惟仁老臉憋得通紅,指著李洵,手指哆嗦:“王爺……你……”
“孤這是幫您呢。”李洵一臉無辜。
“您看,這不就吃下去了?冇毒吧?”
方惟仁氣得說不出話。
永熙帝也忍俊不禁,輕咳一聲:“諸位愛卿都嚐嚐吧。”
皇帝都發話了誰敢不吃。
王子騰吃得豪邁,三兩口就乾掉一個,抹抹嘴道:“香,頂飽!”
史鼎細嚼慢嚥,點頭道:“確實能充饑。”
連林如海也小口小口吃著,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這土豆味道貌似不差啊。
李洵嘴角勾起笑。
這就對了。
有些道理。
說一千道一萬不如親身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