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兩日的陰雨,將整個皇城籠罩在濕漉漉的霧氣裡。
宮牆的硃紅被雨水洗得發暗,琉璃瓦上的積水順著簷角滴滴答答落下。
養心殿。
永熙帝坐在禦案後眉頭深鎖。
案上堆著兩摞奏摺。
左邊是北邊的軍報,右邊是南疆的急遞。
南安郡王霍元經過月餘搜尋,突擊隊終於尋到了草原部落的營寨和他們的羊群。
燒荒趕羊掠奪,讓草原人很是痛苦,總算不是大順朝單方麵難受了。
這本該是個好訊息。
趁草原部落元氣大傷趁熱打鐵,偏偏今年南邊也不安生。
安南國近來頻頻在邊境挑釁燒殺搶掠,地方官遞上來的摺子一封比一封急。
兵部議了幾次都說要派兵彈壓安南,否則有損天朝威儀。
兩線用兵軍糧就成了大問題。
永熙帝放下摺子,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登基以來自認勤政。
可這皇帝的位子著實不好坐。
今年春汛來得早。
江南幾省都報了澇災,夏糧怕是要減產。
國庫的存糧隻夠支撐三個月。
若是兩線開戰,怕是連兩個月都撐不到。
“難啊……”
永熙帝歎了口氣,目光落到禦案一角。
李洵懶洋洋地歪在旁邊的太師椅裡,兩條腿交疊著,靴尖一點一點,全然冇個正形。
他來了有小半個時辰了。
二哥忙著看摺子冇空理他,他就自顧自地玩起了禦案上的東西。
先是用鎮紙擺了個塔,這會兒玩膩了開始轉扇子。
永熙帝餘光瞥見他那副悠閒的模樣,腦仁更疼了。
當皇帝當得這般辛苦,還是老六好,整日逍遙快活。
前幾日還聽說他帶著一群美人兒跑到皇莊玩得不亦樂乎。
“咳咳。”永熙帝清了清嗓子。
李洵聞聲抬頭,見皇帝正盯著自己,咧嘴一笑,扇子轉得賊溜:“二哥忙完了?”
“朕忙不忙,你看不見?”永熙帝冇好氣:“你倒是在旁邊清閒。”
“臣弟這不是怕打擾二哥嘛。”李洵坐直了些,將扇子合攏,在掌心敲了敲。
“看二哥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又被什麼事難住了?”
永熙帝懶得跟他計較用詞,將手中的摺子往禦案上一丟:“還能什麼事?軍糧。”
他頓了頓,看向李洵:“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今兒來尋朕,可是工學院又遇到難題了?”
“二哥這話說的。”
李洵撇撇嘴,“臣弟是那種遇到事情就找您擦屁股的人嗎?”
“你是。”永熙帝毫不留情。
李洵被噎了一下,訕訕道:“臣弟今日來確實有事,不過非是工學院有事麻煩二哥。
正相反,臣弟是來給二哥送及時雨的。”
“及時雨?”永熙帝挑眉:“你能給朕送什麼及時雨,難不成還能變出糧食來,救朕的急?”
李洵眼睛一亮,故作驚訝:“二哥怎麼知道?真是神了!”
永熙帝被他這模樣氣笑了,這個不正經的老六,就算生氣都生不起來:
“少跟朕打馬虎眼,這是緊急的國家大事。
軍糧兩邊支援捉襟見肘,你哪來的糧食湊數,救朕的急,救邊關將士的水火?”
他心裡冇抱什麼希望。
老六雖然常有些奇思妙想,可糧食這種事不是變戲法。
他相信老六有大變活人的好本事兒,以老六的強欲,隻要他放開的造弄,宗人府冊子都不夠寫。
至於糧食,變不出來就是變不出來。
李洵收了嬉笑,正色道:“二哥可還記得,去年臣弟種的海外作物?”
永熙帝皺眉想了想:“你是說那種土疙瘩,叫什麼豆來著?”
“土豆。”李洵提醒。
“對,土豆。”永熙帝想起來了。
老六還殺了他的牛拿來燉!
味道是不錯的。
太子還央求好幾次讓禦膳房做。
他頓了頓,不以為意道:“那東西嚐個鮮也就罷了,能救什麼急?你那點土豆還不夠塞牙縫的。”
怎麼不管用?
它比大順朝任何農作物都高產數倍,能飽腹,放在荒年稱它為祥瑞都不過分。
李洵正色道:“二哥你這就是小看了,臣弟在自家王府菜園試種了幾次。
前年已經全部種植到了皇莊,今年趕上大豐收了。”
永熙帝搖頭:“再高產,能高到哪兒去?一畝地收個兩三石頂天了,你那點能種出多少?”
李洵故弄玄虛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石?”永熙帝猜測。
李洵搖頭。
“三千石?”永熙帝挑眉,這倒是不小的數目,可對於軍糧來說仍是杯水車薪。
李洵還是搖頭,嘿嘿笑道:“百畝地,產了上萬石。”
禦殿裡忽然靜了下來。
外頭的雨聲變得清晰,滴滴答答,像是敲在人心上。
永熙帝怔怔地看著李洵,好一會兒,纔不確定地問:“你,你是說多少?”
“百畝地,一萬石。”
李洵一字一句重複:“若是精耕細作,產量還能更高。”
“等等。”
永熙帝揉了揉太陽穴,這次不是疼,而是資訊太多,他需要時間消化。
“你讓朕緩緩,百畝地,一萬石,一畝地……一百石?”
大順朝最好的水田,一畝地能收三石稻米已經是豐年了。
北方的旱地種麥子能收兩石,都要謝天謝地。
一百石?這是什麼概念?
永熙帝猛地站起身,禦案上的奏摺被帶得滑落了幾本,他也顧不上了。
他繞過禦案,走到李洵麵前,眼睛死死盯著他:“老六,這話可不能亂說,哪有產量那麼高的東西。”
“臣弟從不撒謊,土豆的產量皇莊的莊戶們都能作證,二哥若不信可即刻派人去皇莊查驗。”
李洵頓了頓,又道:“這土豆不僅產量高,還好侍弄。不挑地,沙地、旱地都能長。
生長期短,從種到收不過三個月左右,挖出來放在陰涼處能存小半年,若是切成片曬乾,存上一年都不成問題。”
這些可不能當作普通土豆來算了,李洵認為自己的運氣使得土豆變種,況且試種了幾次,絕對冇有問題。
永熙帝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他想起去年嘗過的土豆滋味,香糯,燉肉了入味,確實能飽腹。
若真如老六所說
這簡直是天賜的神物!
“你……”
永熙帝緩了口氣,鎮定道:“你為何不早告訴朕?”
李洵一臉無辜:“臣弟早說了啊,去年就跟二哥提過這土豆是個好東西。
可二哥當時冇往心裡去,後來臣弟種在皇莊,隔三差五就往宮裡送給大侄子,大侄子可愛吃了。”
永熙帝仔細回想,好像……好像真有這麼回事。
去年老六確實提過一嘴。
可他每天那麼多正經事,哪有心思管這些吃的?
隻當是個新鮮吃食嘗過就忘了。
誰能想到。
這東西竟有這般大的用處!
“好,好,好。”
永熙帝連說三個好字,激動得在殿中踱步:
“若真如你所言,老六,你就立下大功了,天大的功勞。”
他猛地轉身,抓住李洵的肩膀:“這土豆必須要推廣,立刻,馬上!”
李洵被他抓得肩膀生疼,齜牙咧嘴道:“二哥輕點,臣弟這不就是為推廣來的嘛。”
永熙帝鬆開手,深吸幾口氣勉強平複激動的心情。
他走回禦案道:“北邊要打,南邊要鎮壓,軍糧缺口至少二十萬石。”
“若是推廣土豆,今年秋播就能種下,來年春末就能收。
一畝地就算隻收五十石,一千畝就是五萬石,一萬畝就是五十萬石……”
越算他眼睛越亮。
這不僅是解了眼前的軍糧之急,更是解決了長久以來的糧食問題。
大順朝為何總是鬧饑荒?
不就是因為糧食產量低,一遇災年就顆粒無收嗎?
有了這土豆,百姓能應急,朝廷的糧倉也能充實。
“明日早朝。”
永熙帝一拍禦案:“你就帶著土豆上朝,讓閣老,六部九卿們都看看。
朕要當著文武百官的麵,下旨推廣土豆!”
“臣弟遵旨。”李洵一禮。
永熙帝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語氣鄭重:“老六,這事兒若是成了你便是大順朝的功臣,朕替天下百姓謝謝你。”
這話說得重。
李洵忙道:“二哥言重了,臣弟也隻是幫您分憂。”
永熙帝深深看了他一眼,冇再多說,隻道:“你且回去準備,明日一早朕要在太極殿上,讓百官親眼看看這祥瑞。”
“是。”
李洵退出養心殿時雨已經停了。
土豆推廣勢在必行。
那些守舊的文官會反對嗎?
當然會。
但那又如何?
在實實在在的產量麵前,所有的反對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李洵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走下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