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天已大亮。
李洵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呢。
“王爺,該起了。”
輕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李洵皺了皺眉,翻了個身,含糊道:“這纔多早晚,起那麼早做什麼。”
賈元春立在床前看著他那副賴床的模樣,忍不住抿嘴一笑。
她已梳洗妥當,坐到床沿輕輕推了推李洵:“王爺今兒不是要上早朝?快遲了。”
“孤一向都是不遲不到。”李洵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縫,打了個哈欠,伸手攬住元春的腰:“什麼時辰了?”
“辰時了。”
元春被他攬得身子一歪,忙穩住:“再不起真要遲了,王爺不是說,依著唐禦史的脾氣肯定要參您一本。”
“他哪回有屁能夾得住?”李洵哼了一聲,繼續眠覺,嘴裡嘀咕。
“那老匹夫,昨兒夜裡指不定如何激昂的揮墨寫摺子呢,冇個新意,孤還怕他參?”罵著罵著打了個哈欠,又睡過去。
直到巳時?,元春不敢由著他繼續睡了,否則就不是上朝,已經退朝了。
“王爺,妾身服侍你穿衣可好?”輕輕推了推他。
李洵伸了個懶腰,罷了罷了。
他要是不起來。
賈元春估計能在旁邊哄到他起床為止。
元春取過準備好的衣裳一件件替他穿上,邊穿邊道:“王爺既知道他要參您,怎麼還這般從容?”
李洵由著她擺弄,笑道,“那老匹夫要噴我,也得看看有冇有那個本事,況且孤就算受罰能有多重?”
元春替他繫好玉帶,又蹲下身整理袍角,仰起臉看他,眼中帶著憂色:
“可唐禦史畢竟是言官,又占著理,國子監學生被打是實情。
“占理?”李洵俯身捏了捏她的臉頰:“怎得胳膊肘往外拐,今兒是誰占理還不一定。”
穿戴整齊丫鬟們端來洗漱用具。
李洵草草洗漱了。
又用了碗燕窩粥幾塊點心便要出門。
元春送他到廊下,替他披上墨色繡金鬥篷,輕聲囑咐:
“王爺在朝堂上且收斂些脾氣。皇上雖疼您,可當著文武百官的麵……”
“知道知道。”李洵不耐煩地擺擺手,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你和可卿且在府裡等孤好訊息。”說罷便大步流星往外走。
四個太監在前頭引路,穿過重重院落,來到王府大門前。
親王規製的朱輪華蓋轎早已備好,八名轎伕肅立兩旁。
李洵上了轎,轎簾落下,轎子便穩穩抬起,朝皇宮方向行去。
元春站在門內,輕輕歎了口氣。
身旁的抱琴低聲道:“娘娘不必擔心,王爺自有分寸。”
“他有分寸?”
元春苦笑:“他要是有分寸,就不是忠順王了。”
太極殿內。
文武百官已列班就位。
龍椅上。
永熙帝端坐著麵無表情。
看到唐安國的奏摺皇帝是很不開心的。
明知道工學院是他支援李洵創辦。
這群不死心的老傢夥……
文官隊列裡。
唐安國站在前列,腰板挺得筆直,整個人透著股凜然正氣。
身旁的禮部侍郎方道然也是神色肅穆,兩人對視一眼,微微點頭。
一個是要幫侄子討公道。
一個是幫自己的徒子徒孫出口氣。
勳貴隊列裡。
南安郡王霍元打著哈欠,一副冇睡醒的模樣。
忠靖侯史鼎麵無表情時不時掃向文官那邊。
王子騰站在武將隊列中。
他神色複雜,既想幫外甥薛蟠說話,又怕惹火燒身了。
畢竟擔任京營節度使不久,容不得出錯,先觀察再說吧。
工學院校長林如海站在文官中後列,眉頭微蹙。
他已得知錦香院之事心中擔憂。
工學院纔剛起步就惹上這等麻煩著實不妙。
北靜王水溶站在勳貴前列神色淡然,眼中偶爾閃過譏誚,今兒又有李洵的好戲看了。
本來他還嫌上朝挺無聊的。
“上朝。”
太監鴨子嗓音響起,百官齊齊跪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永熙帝抬手:“平身。”
百官起身站回原位。
永熙帝掃視下方,目光在李洵空著的位置上停留一瞬。
這混賬又遲到。
拿賞吃飯跑最快,每次有事上朝就遲到。
永熙帝輕咳一聲,正要開口,唐安國已一步出列跪倒在地。
“臣都察院左副都禦史唐安國,有本啟奏!”
來了。
永熙帝心中歎氣,麵上卻不動聲色:“唐卿所奏何事?”
唐安國高舉奏摺,言語激昂鏗鏘有力:“臣彈劾忠順親王李洵,縱容工學院生徒毆傷國子監監生,致重傷臥床。
其義子五城兵馬司指揮使仇鶴徇私枉法,壓案不查,包庇凶徒!
忠順王恃寵而驕,藐視國法,其行徑之惡劣。”
他話音剛落,方道然也出列跪倒:
“臣禮部侍郎方道然附議!
王爺縱容工學院生徒行凶,毆打國子監英才,梅翰林之子梅初汐重傷在床,恐誤今科春闈。
唐禦史之侄唐山海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此等惡性,若不嚴懲那些凶手,何以正國法?何以安天下讀書人之心?”
兩人一唱一和字字鏗鏘。
永熙帝麵上震怒,心中卻無可奈何。
工學院是他支援李洵搞起來的。
所謂奇技淫巧敗壞士風的指責,何嘗不是在罵他識人不明?
可唐安國是言官,有風聞奏事之權,他這皇帝也不能隨意壓製。
他深吸一口氣,假裝還冇發現李洵不在,沉聲道:“忠順王何在?”
殿中一片寂靜。
霍元小聲嘀咕:“六爺怕是又睡過頭了。”
永熙帝臉色一沉:“這混……”
正準備隨便罵兩句。
殿外傳來太監的通傳聲。
“忠順親王到。”
百官齊刷刷轉頭看去。
李洵悠哉悠哉走進殿來,邊走邊打哈欠。
走到禦前,他草草一禮:“臣弟參見二哥。”
“稱陛下。”
“好的二哥。”
永熙帝看著他這副德行,半真半假,怒道:“李洵!你好好說話。
看看現在什麼時辰了?朕看你是越發冇規矩了。”
“臣弟昨晚扭傷了腰。”
“朕看你就是懶筋發作!”
李洵嘿嘿一笑:“皇上恕罪,臣弟昨夜思慮工學院開學事宜,睡得晚了,天黑路滑,閃了腰……”
“思慮?”永熙帝冷哼一聲,“朕看你是在思慮怎麼闖禍。”
皇帝罵得凶,百官聽著心中各有思量。
唐安國見皇帝隻罵遲到,不提正事,急了:“皇上,工學院那幾個學生縱凶傷人,忠順王手下包庇嫌犯,豈是遲到可比?”
方道然也道:“請皇上明察。”
永熙帝這纔將話題轉回來,板著臉問李洵:
“唐禦史,方侍郎所言可是真的?你工學院的學生打了人,仇鶴又徇私放人?”
李洵臉上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對啊,是仇鶴放走的。”
百官嘩然。
唐安國,方道然麵露喜色。
李洵竟當眾承認了!?
可李洵話鋒一轉:“但二哥說錯了,臣弟的人纔是受害者,國子監那幫學生纔是罪大惡極。”
“胡說。”
唐安國急道:“錦香院掌櫃,夥計、賓客不下數十人親眼所見,是工學院的學生先動手。”
“冇錯。”李洵點頭:“工學院是動手了,但那是後動手。
國子監學生先辱罵工學院是藏汙納垢之所,罵工學院學生是泥腿子歪瓜裂棗。
還當眾羞辱薛家女眷,這等行徑難道不該打?唐禦史,這先後順序你可要搞清楚。”
唐安國喉嚨一梗,往前走了幾步,對皇帝拱手:“陛下,即便國子監學生言語有失,工學院也不該動手傷人。
況且他們議論的都是事實,工學院本就不合祖製,薛家也確是商戶。”
“放屁。”
李洵一聲暴喝,嚇得唐安國一哆嗦。
“工學院是陛下允許孤創辦的,你說不合祖製,是在罵皇上識人不明?
薛家是商戶就該被當眾羞辱?唐安國你好大的膽子。”
這帽子扣得狠,唐安國臉色煞白,忙道:“臣,臣不是這個意思。”
方道然幫腔道:“王爺休要偷換概念,即便國子監學生言語不當,也不該被打成重傷。
梅公子傷重臥床恐誤春闈,唐公子至今昏迷生死未卜,這可是實打實的傷害!”
李洵叉著腰,挺起胸膛:“打就打了,他們維護工學院顏麵,維護薛家女眷清譽,孤不但不怪他們還要賞。
你們兩個老貨趕緊賠錢,孤的學生受傷在家都快死了。
一人賠償個十萬八萬的,否則孤就把你們家拆了賣木材換錢。”
“王爺你……你……”
唐安國氣得渾身發抖:“不可能,王爺休要胡說八道,顛倒黑白。
工學院那幾個都是軍戶子弟,生的膘肥體壯,頂多就是輕傷。”
方道然也
冷笑:“王爺慣會顛倒黑白,胡攪蠻纏,忽略正理。”
“你們兩個再多嘴。”李洵指著他們,一字一句道:“信不信孤連你們一起打?”
這話一出殿中騷動起來。
幾個老臣連忙勸:“王爺息怒,王爺息怒啊,這是太極殿不可胡來。”
“王爺三思。”
唐安國,方道然卻是不怕,反而齊齊跪下,對著皇帝磕頭:
“陛下,忠順王當廷威脅朝廷命官,請陛下為臣等做主。”
永熙帝看著這一幕,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他麵上卻要做出為難之色:“李洵,你太放肆了。”
李洵委屈巴巴地看向皇帝:“二哥,他們欺負臣弟。”
“誰敢欺負王爺?”唐安國梗著脖子:“臣等隻是據實奏報。”
“據實?”李洵冷笑:“梅初汐當眾羞辱薛家女眷難道不是事實?薛家當年冇少接濟梅家。
梅譚父子能有今日,薛家功不可冇,如今翻臉不認人也就罷了。
還要當眾羞辱恩人之女,這等行徑與禽獸何異?”
梅家忘恩負義的事,被李洵當眾揭出來,讓想要幫唐安國說話的著實難堪。
方道然道:“薛家確是商戶,這是事實。門當戶對乃是禮法。梅公子言語雖有不妥但也未說錯。”
唐安國也正色道:“方侍郎所言不假,國子監學生隻是據實而論,何錯之有?”
李洵忽然笑了。
“二哥,您聽見了?他們承認辱罵臣弟了。”
唐安國,方道然一愣。
“臣冇有,王爺休要胡說!我們說的是商戶,何時辱罵王爺了?”
李洵不理會他們,徑自走到禦階下,委屈道:“二哥,臣弟也要納商戶女子為妾的。
他們說商戶低賤隻配嫁低賤門戶,那臣弟納了商戶女子,臣弟豈不是也低賤?
臣弟與您是同父同母,罵臣弟低賤,就是罵二哥您賤,二哥他們罵您下賤呢。”
百官震驚!
李洵禍水東引,下賤兩個字剛說出來,唐安國方道然已嚇得魂飛魄散,猛地磕頭,想要用大聲量壓那句鬼扯:
“王爺休要胡說,臣等絕無此意,皇上明鑒,皇上明鑒啊。”
永熙帝臉色一沉。
這話若是說全了,就是大不敬之罪。
李洵這混賬當真是什麼都敢扯。
李洵見效果達到,袖子一挽:“二哥,臣弟忍不了了!”
話音未落。
他已猛地直撲唐安國,方道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