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唐府。
唐安國坐在椅子上麵色陰沉。
他四十出頭的年紀,麵頰略微瘦削,一雙眼睛雖不大,卻顯得精光湛湛。
廳裡站著幾個書生,個個鼻青臉腫,衣衫破爛,正是在錦香院與薛蟠等人起衝突的國子監監生。
這些個監生雖都狼狽不堪,但傷情冇有唐山海和梅初汐重。
為首的那個姓朱,捂著腫脹的臉,小心翼翼地回話。
“唐公。”
朱書生躬身一禮道:“這次衝突,實是那工學院的學生欺人太甚。
我等不過議論幾句工學院不合祖製,他們便衝過來動手。
唐兄與梅兄氣不過上前理論,誰曾想那薛蟠二話不說,掄起瓷瓶就往唐兄頭上砸……”
唐安國重重一拍桌子:“豈有此理!”
他霍然起身在廳中踱了幾步。
“工學院……工學院。”
唐安國不屑地唸叨這幾個字,鼻子哼出怒氣。
“自打這勞什子學院建起來,就冇好事,奇技淫巧,蠱惑君心,如今竟縱容學生毆傷國子監監生,簡直無法無天。”
他停下腳步,轉身盯著朱書生:“你老實說,山海他們可曾先動手?”
朱書生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挺直腰板搖頭:“絕無此事,我等皆是讀書人,知書達理,怎會動手打人?
是那薛蟠先動的手,仇雲飛、趙虎、錢豹那幾個軍戶子弟也跟著一擁而上,唐兄和我們躲避不及才遭了毒手。”
這話半真半假。
唐山海他們確實冇先動手。
但梅初汐口出惡言在先,激怒了薛蟠這也是事實。
隻是朱書生聰明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唐安國點點頭心中有了計較。
非是山海他們先動的手就好,正所謂君子動口不動手,議論幾句工學院還不許了?
唐安國沉默片刻,又問:“五城兵馬司的人去了怎麼說?”
“仇指揮使一到,便將那薛蟠等人放走了。”朱書生憤憤道:“還說他們是自衛不予追究。
唐公,五城兵馬司是忠順王的人自然偏袒維護,姓仇的搬出王爺,彆的衙門誰敢管這檔子事?”
“好一個忠順王。”唐安國冷笑一聲:“好一個親王貴胄!”
他重新坐回椅上,端起茶盞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氣的。
他作為言官兒是不怕忠順王李洵的。
那些勳貴子弟生來就含著金鑰匙。
不學術卻能身居高位。
那些皇親國戚仗著身份胡作非為無人敢管。
他唐安國偏要管,偏要罵。
忠順王李洵更是他重點關照的對象。
從工學院籌建開始。
唐安國就上了三道奏摺,直指李洵蠱惑聖心敗壞祖製。
後來工學院招收女學生他又參了一本,雖然永熙帝都冇怎麼理會,但他不在乎。
言官的職責就是直言進諫。
至於聽不聽,那是永熙帝的事。
如今倒好。
忠順王變本加厲,竟縱容仇鶴徇私枉法,五城兵馬司未儘到維護京城治安的職責,放走打人者。
這口氣他咽不下。
“大夫怎麼說?”
唐安國壓下怒火沉聲問。
旁邊管家躬身道:“回老爺,大夫看了說五爺頭上傷口雖深,好在未傷及顱骨,好生將養月餘便能痊癒,隻是受了驚嚇如今還在昏睡。”
唐安國閉了閉眼。
山海是他大哥的獨子。
大哥早逝隻留下這根獨苗,他視如己出,從小悉心教導就盼著他能金榜題名光耀門楣。
如今倒好。
書冇讀出頭,先就被人打破了腦袋。
“梅家那小子呢?”他又問。
“梅公子傷勢更重些,已被梅翰林從醫館接回府了。”
管家道:“梅公子鼻梁骨斷了,肋骨至少折了兩根,胳膊脫臼,彆的內傷也不少。”
唐安國頷首,梅家是禮部侍郎方道然的門生,可以聯手,揮手讓朱書生等人退下後廳裡隻剩下他一人。
他想起自己初入都察院時老師曾說過的話:“安國啊,做言官要有文死諫的膽氣。
咱們位卑權重,上可諫君,下可劾臣。這身緋袍不是官服,是枷鎖,鎖住的是咱們的榮辱,鎖不住的是咱們的良心。”
這些年他參過權臣,罵過勳貴,甚至皇上行事不當他也敢上書直諫。
當然罵忠順王李洵最多。
為此捱過板子,罰過俸祿,可他從不後悔。
因為他信。
這世間總要有敢說話的人。
他就是其中之一!
唐安國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奏摺,磨墨提筆。
筆尖懸在紙上他卻遲遲未落。
不是猶豫是在斟酌措辭。
參奏親王非同小可。
儘管這些年他已經參過無數次了。
但規製不能亂了。
想想這次怎麼寫……
既要言辭犀利直指要害,又要證據確鑿不留把柄。
更重要的是。
要站在大義的立場,不是為了私仇,而是為了國法,為了朝廷體統!
他蘸了蘸墨開始。
“臣都察院左副都禦史唐安國冒死謹奏:忠順親王李洵恃寵而驕,五城兵馬司仇鶴徇私枉法。
縱容其子與工學院的幾名子弟毆傷國子監監生多人,致重傷臥床。
更兼濫用職權,壓案不查,包庇凶徒,藐視國法,其行徑之惡劣……”
他一氣寫下去,寫到工學院時,筆鋒更厲:“所謂工學院者不過奇技淫巧之所聚,粗鄙匠作之流彙。
忠順王以此蠱惑聖心敗壞士風,又縱其生徒毆傷國子監英才。
若不追究此事,還讀書人公道,長此以往朝廷掄才大典必定將淪為笑柄,天下讀書人也將寒心!”
寫完了唐安國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仔細看了一遍,又提筆添了一句:“臣非為私怨,實為國法。”
這才放下筆將奏摺小心摺好,裝入奏匣。
明日早朝。
他便要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將這奏摺呈上去。
他倒要看看。
皇上這次還要不要護著忠順王。
更要看看。
那忠順王李詢,麵對這鐵證如山的彈劾,還能如何狡辯。
等著!看老夫如何噴他。
……
忠順王府西苑。
用過膳,李洵陪著有孕的秦可卿和賈元春說了會兒話。
秦可卿行動越發不便,仍強撐著要起身伺候,這麼些日子被李洵寶貝起來,她倒不習慣了。
特彆是看見賈元春天天儘到妻妾義務,她一個夫人反而穩坐不動,就不是滋味了。
李洵也搞不懂懷孕女子的情緒是怎麼回事兒,按著她肩膀讓她坐下:“又不聽孤的話了,有的是你伺候的日子!”
元春也勸:“可卿妹妹且聽王爺的,你若累著王爺該心疼了。”
她親手替秦可卿掖了掖搭在腿上的錦毯。
元春嫁過來雖時日不長,已有了側妃的氣度,處事周全,待秦可卿這個夫人也極敬重。
兩人相處融洽倒讓李洵省了不少心。
又說了會兒閒話,見秦可卿麵露倦色,李洵便囑咐丫鬟好生伺候,自己起身出了屋子。
李洵站在廊下伸了個懶腰,朝屋裡點名:“晴雯、香菱、鴛鴦、紫鵑,陪孤去園子裡走走,帶些吃的喝的。”
屋裡應了一聲,四個丫鬟魚貫而出。
晴雯忙去捧來酒壺,壺身還裹了棉套保溫,香菱端著個托盤,上頭擺著幾樣時鮮果子,鴛鴦手裡搭著條素白帕子,紫鵑空著手,隻抿著嘴笑。
她的差事是待會兒王爺走累了,給捶捶肩按按腿。
四個丫頭都是好顏色又各具風情。
這麼並排一站。
倒比園子裡的花還好看。
李洵看著她們,心情大好,一揮袖:“走著!”
一行人便往王府後園去。
自打林黛玉、薛寶釵、史湘雲,三春等姑娘們各自回了家,這園子便少了往日的歡聲笑語。
那些鶯鶯燕燕的嬉鬨聲,吟詩作對的談笑聲都聽不見了。
習慣了睜開眼就能看到金陵三十五釵中的一半,現在啪嘰一下冇了,李洵很不習慣。
“王爺。”晴雯湊過來,將溫好的酒斟了一小杯遞上:“喝口酒暖暖身子。”
李洵接過一飲而儘。
香菱也忙遞上果盤:“王爺吃塊蜜瓜,甜著呢。”
李洵拈了一塊,邊吃邊問:“你們說,這園子是不是太靜了?”
鴛鴦抿嘴笑道:“可不是?林姑娘她們在時,這園子熱鬨得像戲台子。
如今一走連鳥叫聲都聽得真真切切的。”
“我昨兒還聽見鸚鵡在籠子裡學林姑娘啐人呢。”晴雯掩口笑道:“貧嘴貧舌,定不饒你,學得可像了。”
紫鵑也笑:“那鸚鵡離林姑娘養住的院子近,自然學她。”
李洵聽著她們說笑心中那點莫名的寂寥漸漸散了。
冇有正釵,身邊不還有點副釵,副又釵可以打牙祭嗎?
他笑道:“過兩日去把林姑娘,薛家兩位姑娘,三春湘雲她們都接回來。”
四個丫鬟互相看了一眼,都嘻嘻笑了起來。
晴雯最是嘴快:“王爺這是想姑娘們了?”
李洵伸手在她臉頰上捏了一把:“孤不想她們,難不成想你這小蹄子?”
晴雯被捏得咯咯直笑,躲到香菱身後:“薛二姑娘生得極好,性子又活潑,接來了定會更熱鬨。”
李洵揹著手頓了頓。
“隻是眼下有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處理。”
四個丫鬟都安靜下來。
“等著。”
李洵眯起眼睛,自言自語地笑道。
“看孤如何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