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翊不久前剛滿六歲。
若放在後世。
不過是個剛背起書包上國一的小豆丁。
然而在這時代。
女子十四五便可議親嫁人。
被視為成年。
故而這六歲的太子,心智早熟,精力旺盛,可當作八九歲看待。
頑皮程度正是那狗都嫌棄的上房揭瓦階段。
皇室子弟也並非個個都循規蹈矩,總得出一兩個奇葩。
忠順王李洵算一個。
當朝太子李翊便是另一個。
這叔侄倆若非年齡差了輩兒,那跳脫不羈,熱衷玩鬨的性子,倒更像是一脈相承的親父子。
太子也並非心性壞,隻是過於活潑,極有個性。
若讓李洵來評價他這位大侄子。
那就是大順朝版本的明武宗朱厚照,還是個迷你版的。
大順朝未來可期啊……
翌日。
李洵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
用罷早膳,他便琢磨著去鳳藻宮那邊尋大侄子聯絡聯絡感情。
太子年幼,又是永熙帝獨子,在皇後宮殿範圍內單獨辟了處精緻殿院居住。
“昨日吩咐的土豆燉牛肉和土豆餅,可都保溫好了?”李洵一邊由著晴雯為他整理袍服衣襟,一邊問道。
晴雯替他撫平王服上的褶皺,笑著回道:“王爺放心,一早您還冇醒呢,奴婢就親自去小廚房看過,
用暖籠溫著,鮮香味一點兒都冇跑。王爺此刻出門帶上,正是熱乎可口的時候。”
李洵滿意地點點頭,命兩名小太監把食盒裝馬車,便由傅義驅車前往皇宮。
此刻皇極殿殿上的早朝想必還未散。
每逢討論邊關戰事等重大國事。
朝會總會拖得很長。
到了吃午膳的時間。
那些朝廷重臣們,往往隻能在文華殿外的廊下匆匆解決朝食。
站著、蹲著、甚至尋個石階坐下,捧著些寡淡普通、僅能果腹的飯食,瞧著倒也頗有幾分可憐。
當然你也能自己帶妻子的愛心便當。
總之皇帝提倡節儉,和皇後孃娘以身作則,作為臣子總不能當麵山珍美味。
車駕直至內宮門方停。
李洵在此地可謂是刷臉通行。
怎麼說也是自小在後宮由皇帝夫妻照看長大。
後宮與李洵來論相當於第二個家。
侍衛太監無一敢攔,恭敬行禮放行。
點了兩個提食盒的小太監。
李洵熟門熟路便往太子所居的殿院而去。
剛踏進太子殿院的門檻。
就聽見裡麵一陣雞飛狗跳的喧鬨聲。
年僅六歲的太子李翊,一身杏黃色的蟠龍常服在身,正騎在小太監的背上,手裡揮動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細長玉杆,口中“駕駕”作響,在殿內跑來跑去。
李翊不滿,聲音稚嫩:“太慢了、爬快點,小安子你這是當的什麼破戰馬,比烏龜還慢。”
太子屁股後邊還跟著個穿緋色官袍,年約四十,麵容愁苦的太子少師。
太子少師手裡捧著幾本書,嘗試在策馬奔騰的胡鬨中,插入一些聖賢之道。
“太子殿下,殿下!慢些,仔細摔著了,書雲: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為人君者,當……”
少師的話還冇說完。
太子李翊皺起眉毛打斷,小手一揮手裡的武器,差點打到少師的鼻子:
“煩死了,就知道讀書讀書,父皇母後讓讀書,你也讓讀書,都讓本宮讀書,本宮心裡不悅乎!”
父皇近日憂心北邊戰事,都冇空來查他功課,正好鬆快鬆快,太子嘴角翹了起來。
太子忽地瞥見走進來的李洵,頓時眼睛大亮,歡呼一聲,立刻從禦馬的背上滑了下來,衝向李洵:
“六叔,六叔你可算來陪我玩了!”
那小太監得以解脫,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太子少師則鬆了一口懸著的氣,旋即又提起了另一口悶氣。
忠順王來了。
太子今日的功課怕是又要泡湯了!
雖然早就泡湯了。
李翊的小鼻子使勁嗅了嗅,立刻鎖定小太監手中的食盒,興奮拽著李洵的衣袖:
“好香啊,六叔你又帶什麼好吃的來了?快給我瞧瞧。”
李洵笑著示意小太監打開食盒。
頓時。
土豆燉牛肉味兒和焦香誘人的土豆餅味兒瀰漫開來。
“這是什麼好東西?比禦膳房做的香多了!”李翊看得直流口水,盒子瓷盅裡黃色的塊物,有些陌生。
李洵招呼太子殿裡侍立的太監另取碗筷,親自給大侄子盛出小碗土豆燉牛肉,又拿了張金黃酥軟的土豆餅遞給他。
李翊也顧不上什麼禮儀,直接用手抓起土豆餅咬了一大口。
又拿起勺子舀起土豆和牛肉往嘴裡塞,吃得腮幫子鼓鼓囊囊,燙得直哈氣也捨不得停下。
“怎麼樣?六叔這東西可還行?”李洵看得好笑,扼腕站在大侄子身邊。
“唔唔,好吃,真好吃,六叔這軟軟麵麵的是什麼東西?我怎麼從來冇吃過?”
李翊幾乎把自己小碗裡的土豆和肉都吃光了,連濃稠的湯汁都拌著餅子颳得乾乾淨淨,意猶未儘地問道。
李洵得意地一揚眉:“這叫土豆,就你六叔我府上有,彆地兒你想吃都吃不著。”
“父皇那也冇有?”
“冇有。”
想了想,李洵補充道:“暫時冇有。”
李翊命小太監再給他盛碗土豆牛肉,邊吃邊吹牛:“哼!那些北方蠻子有什麼可怕的。
等我再長大些,便親自領兵踏平王庭,把他們全滅了,看誰還敢擾我大順邊民!”
李洵聞言差點笑出聲,大拇指翹起:
“好誌氣,六叔支援你。”
心裡卻暗暗吐槽。
好小子,可彆把自己浪成留學生了,最後還得勞駕……
呃,萬一真那樣,怕是還得自己去撈……
想到這兒李洵臉上的笑容有點僵。
那濃鬱的香味勾得一旁還冇用午飯的太子少師腹中咕咕作響。
他眼巴巴地看著那色澤誘人的菜肴,眼淚不爭氣從嘴角差點流下來,隻能默默嚥了口口水,心裡哀歎。
造孽啊!
忠順王又來投毒了。
淨拿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來勾引太子,這課還怎麼上下去。
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苦口婆心道:
“王爺,殿下,殿下該進學了。
大學有雲:君子必慎其獨也,儲君之道,在於勤學修德,而非口腹之慾啊……”
然而李洵和太子壓根冇搭理他。
李翊吃完了美食,心思立刻又活絡起來,拉著李洵看他最新拆解的西洋自鳴鐘的殘骸。
李洵也不嫌煩,投其所好,指著那些零件,跟他講齒輪傳動,講發條原理。
順帶搜尋記憶碎片,講些海外神奇的自動人偶,能千裡傳音的金屬盒子等匪夷所思的玩意兒。
把小太子聽得目瞪口呆,嚮往不已。
李洵甚至還抽空瞥了一眼那焦急的太子少師,漫不經心地說道:
“少師何必如此緊迫?太子纔多大?正是該跑跑跳跳、對萬物充滿好奇的年紀。
整天關在屋裡之乎者也,讀成個小古板有什麼用?
玩夠了,見識廣了,將來治國才能更有眼界格局不是?”
太子少師被這番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心裡瘋狂吐槽。
真真是歪理邪說,儲君教育豈能兒戲。
但他嘴上卻不敢反駁,隻得連連躬身:
“王爺教訓的是……隻是…隻是學業亦不可廢……”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太子李翊纔不管這些,他隻覺得六叔是天底下最懂他、最好玩的人。
他拽著李洵,又開始追問那些海外神奇故事
李洵乾脆把孩子抱到腿上坐想了想,便撿了格列佛遊記裡小人國和大人國的片段,稍稍改編,講給他聽。
什麼身高六英寸的小人,什麼魁梧如山的巨人,直聽得李翊驚呼連連,把什麼四書五經、治國之道,什麼聖賢之道,全都拋到了爪哇國。
太子少師看著這對臭味相投的叔侄,站在一旁唉聲歎氣。
將來可怎麼辦。
這忠順王,簡直就是太子學業路上最大的那塊絆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