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賈元春的車馬終是停在了敕造榮國府那巍峨的獸頭大門前。
抱琴早已按捺不住,利落地先跳下車,回身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自家大姑娘。
賈元春身著素雅宮裝,身姿端麗,緩緩步下。
抬眼望去,隻見賈母、王夫人、邢夫人並闔府女眷、有頭臉的仆婦丫鬟,以及父親、兄弟姐妹,烏壓壓一片皆在階前翹首相候。
親人相見,咫尺天涯。
元春心頭百感交集,那強撐了多年的宮闈體麵,在見到祖母那慈祥含淚的麵容、母親那殷切期盼的眼神時,瞬間土崩瓦解。
她喉頭一哽,再也抑製不住,幾步搶上前去,撲入賈母與王夫人懷中,娘仨兒頓時抱作一團。
壓抑多年的委屈、思念、重獲自由的高興,都化作低低的嗚咽。
“祖母……母親……”元春聲音哽咽。
片刻。
還是賈元春先強自鎮定下來,她抬起淚眼,用帕子輕輕拭去賈母和王夫人臉上的淚痕,自己先綻開一個帶著淚花的笑容:
“快彆哭了,咱們一家子骨肉,好不容易熬到今日重聚,正是該歡喜的時候。
當初既捨得送我去那,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如今我回來了,大家更該笑纔是。”
賈母聞言心頭更是酸楚,卻也知孫女說得在理。
她緊緊握著元春的手,輕輕撫摸著孫女的臉頰,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也強笑道:
“我的兒說得對,老婆子我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我的心肝肉盼回來了。
這是天大的喜事,誰再哭哭啼啼惹我大孫女傷心,老婆子我可真不依了!”老太太雖是笑著說的,眼眶卻依舊紅著,隻是努力忍住了淚。
這時,賈政也上前一步,他身為父親情感更為內斂,此刻也是眼圈泛紅,千言萬語隻化作幾句含蓄而沉重的叮囑:
“回來就好,你如今身份不同,乃是親王側妃,金枝玉葉。日後在王府,須得恪守本分,儘心侍奉王爺,輔佐王妃纔是正經。
家中一切安好,切勿掛念父母。”說罷,忙轉身吩咐下人:“快開正廳,擺家宴,為大小姐接風洗塵。”
賈母也連聲道:“對對對,開宴,闔府同慶。今兒是個好日子,不拘大小都重重有賞。”喜悅的氣氛沖淡了離愁。
賈璉、賈蓉等小輩也忙活起來,吆喝著下人趕緊張羅。
王夫人此刻才得空細細端詳女兒,見她雖清減了些,氣度卻更勝往昔,心中又是驕傲又是酸澀,忙拉著元春的手,替她整理鬢角,柔聲道:
“好孩子,一路辛苦。快隨娘進去,一家人都在等著給你接風呢。”
說著,目光轉向一直默默站在身後、神情有些茫然的寶玉,笑著招呼:
“寶玉,快來,你姐姐回來了,還不快見過?”
元春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眼前這錦衣玉帶、白白胖胖的少年郎,依稀還是記憶中那個粉雕玉琢的弟弟模樣。
她朝著寶玉招手,憐愛喚道:
“弟弟。”
“姐姐。”寶玉也上前,元春上下打量著,眼中滿是欣慰與感慨:
“弟弟長大了,個子也高了。”
王夫人和賈母見元春對寶玉如此親厚,心中更是歡喜無限。
眾人簇擁著元春,如眾星捧月般往府內行去。一路走過熟悉的迴廊庭院,元春的目光溫柔地掃過迎春、探春、惜春,口中讚道:
“妹妹們都長成大姑娘了,一個比一個出挑。”
賈母更是興致勃勃地指著人群中兩位格外耀眼的少女介紹道:
“這是你林姑媽家的黛玉妹妹,這是你姨母家的寶釵妹妹,都是極好的孩子。往年隻在信裡提過今日可算見著了。”
林黛玉和薛寶釵雖有意站在人群稍後,但二人容色絕俗,氣質迥異,如明珠美玉,元春一下車便已留意到了。
此刻被正式引見,黛玉忙上前行禮,寶釵也端莊見禮。
元春含笑受了,目光在黛玉那弱柳扶風、清逸絕塵的姿容,以及寶釵那端莊豐美、瑩潤如雪的儀態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心中微動,想起那位未來的夫君在宮中時似乎不經意間問起過,這位林表妹……
王爺他……
終究是位極愛美色的風流人物。
眼前這兩位表妹如此品貌,若是入了王爺的眼,元春忙壓下這不合時宜的念頭,麵上笑容依舊溫婉得體。
回到榮禧堂,珍饈美味早已備齊。
一家人終於圍坐一堂,共享這遲來的團圓。
此刻的焦點,自然是歸家的鳳凰,賈元春。
賈母、王夫人、邢夫人為首,竟都要起身正式拜見。
元春大驚失色,慌忙起身阻攔,懇切道:
“母親,老祖母,太太,妹妹們,這如何使得?元春雖蒙聖恩賜婚,但尚未行大禮,仍是賈家女兒,豈敢受長輩之禮,折煞元春了!”
見元春態度堅決,眾人這才作罷。
王夫人拉著元春的手,關切地問王熙鳳:“鳳丫頭,給元春安排的住處可妥當了?”
王熙鳳正捏著帕子站在一旁,聞言立刻笑道:“太太放心,大姑孃的閨房早收拾得煥然一新,一應鋪陳擺設都是頂頂好的。
派了四個手腳麻利的灑掃丫頭,兩個老成持重的嬤嬤日夜伺候著。我想著,大姑娘離家日久,住回原來的屋子更覺親切不是?”
王熙鳳心思活絡,特意點出原來的屋子,正是投元春所好。
賈元春果然滿意地點頭:“鳳妹妹想得周到,住舊屋就好,我正想念那裡。”
她將話題輕輕帶過,目光再次溫柔地落在三春和寶玉身上,含笑問道:
“許久不見,妹妹們可好?寶玉的學業近來如何?”
寶玉一聽學業二字,彷彿被踩了尾巴的貓,臉上那點重逢的喜悅瞬間僵住,眼神躲閃,支支吾吾說不出個囫圇話。
王夫人忙將寶玉往懷裡攬了攬,替他遮掩道:
“好孩子,你弟弟前陣子身子不大爽利,將養了好些日子,精神頭纔剛足些,哪裡禁得起那些勞心費神的苦讀?且讓他鬆快鬆快吧。”
元春看著母親對弟弟的溺愛,心中瞭然,溫言道:
“身子要緊,隻是學業也不可太過荒廢了。如今我回府,閒暇時正好可以像往年在家時一樣督促弟弟讀書習字。”
寶玉隻覺得頭皮一麻,倒抽一口冷氣,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被拘在書桌前暗無天日的景象,一張臉頓時垮了下來,引得眾人忍俊不禁。
元春的目光又轉向薛寶釵和林黛玉。
她看著寶釵通身的富貴端莊,氣度沉靜,由衷稱讚道:
“薛妹妹雍容大方,穩重識禮,真真是大家閨秀的典範。”
隨即又看向一旁清靈秀逸的林黛玉,眼中滿是驚豔與憐愛,笑道:
“林妹妹更是靈秀天成,才情氣韻,隻怕滿京城也尋不出第二個來。依我看,府裡的姐妹們,怕隻有林妹妹能與薛妹妹一較高下。
我們這幾個愚鈍的,可是遠遠不及了。”元春說著,目光在黛玉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薛寶釵聞言,忙起身謙遜道:“大姐姐謬讚了。寶釵蒲柳之姿,粗笨得很,哪裡當得起大姐姐如此誇獎。”舉止得體,落落大方。
林黛玉被元春當眾如此誇讚,饒是她素日伶俐,此刻也不由得臉火辣辣的,如同染了胭脂。
“大姐姐快彆取笑我了,我不過胡亂認得幾個字,略讀過幾本書,哪裡敢稱什麼才情。
府裡的姐妹們,探春妹妹的爽利,寶姐姐的端方,二姐姐的溫柔,四妹妹的靈透,哪個不是極好的?”
林黛玉這話既自謙,又捧了眾姐妹,顯得十分得體。
薛寶釵見她臉紅,抿嘴一笑,親昵地伸手將黛玉挽到自己身邊,湊近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悄聲打趣:
“好妹妹,你瞧你這臉紅的,真真比那三月的桃花還嬌豔幾分呢。”
黛玉被她說得更加羞窘,忍不住伸手輕輕在寶釵胳膊上擰了一下,飛了個嬌俏的白眼過去,嗔道:
“寶姐姐,你也學壞了,竟也拿我取笑起來!”
兩人這親昵的小動作,被旁邊的惜春瞧見了。
惜春年紀最小,最是天真好奇,探著腦袋,眨著大眼睛問道:
“林姐姐,寶姐姐,你們又自顧自說什麼體己話呢?也說來我們聽聽嘛。”
探春在一旁瞧著,笑著拉了拉惜春的袖子,假意嗔道:
“小丫頭家家的,打聽什麼?快乖乖坐好,仔細大姐姐笑話你。”
迎春則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姐妹們笑鬨鬥嘴,聽著長輩們溫言細語,隻覺得心中無比熨帖。
對她而言。
隻要一家人能這樣和和樂樂地在一起,便是世間最大的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