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
早有太監聽聞風聲前來榮國府討喜。
得知永熙皇帝給自家大姑娘賜婚後,闔府上下無不歡喜,連同寧國府那邊也跟著沾光。
之前得罪忠順親王,現今結成親家,總算能依著元春這層關係緩解。
不。
冇準賈家就要富貴榮華了也未可知啊!
榮國府正堂,香案早已備齊。
闔府上下,從賈母、賈政、賈赦、賈珍、賈蓉、賈璉、邢夫人、王夫人,到王熙鳳、李紈。
三春姐妹、寶玉、賈環、賈琮、黛玉、寶釵,乃至有頭臉的管家娘子、丫鬟,俱都屏息凝神,垂手恭立。
宣旨太監周公公在幾個小太監簇擁下緩步而入。
他目光在滿堂錦繡上掃過,滿臉堆笑,先是一番恭喜道賀,這才清了清公鴨嗓子:
“聖旨到,榮國府賈氏一門接旨!”
賈府立時呼啦啦跪倒一片。
周公公展開明黃卷軸,聲音尖細: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谘爾榮國公賈源之曾孫女賈氏元春,毓質名門,德容兼備。茲以指婚忠順親王李洵為側妃,欽哉!”
“臣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賈母臉上蓋不住喜色,激動地顫抖,賈政、賈赦等人更是叩首謝恩,臉上有惶恐更有狂喜。
這簡直是天降甘霖,榮國府怕是要再上一層樓了。
“恭喜老太君,恭喜政老爺、赦老爺,賀喜闔府!”周公公笑眯眯地收起聖旨,交到賈政手中。
賈母早已激動得老淚縱橫,連聲吩咐:“快,快給周公公看茶,重重打賞。”
賈政一個眼神,身後賈璉反應過來,臉上堆滿不自然的笑容,親自捧上一個沉甸甸,繡工精美的錦囊塞到周公公袖中:
“周公公辛苦,一點茶水錢不成敬意,公公千萬笑納。”周太監不動聲色的掂了掂分量,臉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幾分。
“哎喲,這怎麼好意思,老太君太客氣了!”周太監假意推辭兩下便收下了,順勢被請到上座喝茶。
他抿了口茶,放下茶盞,像是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老太君還有一樁喜事。元春姑娘今兒個就出宮門了,由宮裡車駕送回府上。
估摸著晚膳時分就能到家,甄太妃娘娘留元春姑娘說了好一會兒的體己話,可見元春姑娘在宮裡也是極得臉的。”
“當真?”賈母和王夫人驚喜交加,眼淚又湧了出來,忙不迭地唸佛。闔府上下更是喜氣洋洋,彷彿過年一般。
唯獨王熙鳳,在最初的狂喜退去後,那精明的丹鳳眼裡閃過憂慮。
忠順親王那可是個敲骨吸髓的主兒。
上回硬生生從府裡掏走了幾十萬兩,還立下字據每月還一萬,府庫早已空虛,全靠她拆東牆補西牆,甚至偷偷放了印子錢才勉強支撐。
如今元春成了親王側妃,這嫁妝……她腦子裡飛快盤算:
當年姑媽(賈敏)出閣,嫁妝已是十裡紅妝,轟動一時。
如今是親王側妃,又是聖旨賜婚,這嫁妝排場,起碼得比姑媽當年翻上一倍纔不丟了王爺和宮裡的臉麵。
可這銀子……從哪兒來?
王熙鳳隻覺得心口像壓了塊大石頭,那點因聖旨帶來的喜氣,瞬間被沉重的現實衝得七零八落。
麵上還得強撐著笑,心裡卻愁腸百結。
一旁角落坐著的林黛玉,聽了聖旨,初時隻覺得心口悶的慌,好似喘不過氣兒一樣,恍恍惚惚,整個人都是懵的。
王爺要娶大姐姐了?
黛玉明知李洵是個風流性子,見一個愛一個的,可親耳聽到他要娶彆人,那股子酸澀怎麼也壓不住。
她微微側過身,纖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不禁輕哼一聲。
橫豎人家是王爺,有三宮六院也是尋常。
關她什麼事兒了!
心裡話一想,連自己都覺得異常彆扭,臉頰不禁飛起兩朵紅雲,忙用帕子掩了掩麵。
薛寶釵端坐一旁,麵上依舊是那端莊得體的微笑,彷彿也為賈家高興。
她以為自己能剋製不在乎,可聽到李洵要娶元春,心口還是像被鈍器重重砸了一下,悶得喘不過氣,隻得微微垂下眼簾也不知想什麼。
賈探春將眾人的神色儘收眼底。
驚訝自然是有的,那位在姐妹們私語中,如同話本傳奇般霸道囂張的王爺,竟成了自家姐夫?世事當真難料。
但驚訝過後,湧上心頭的是深深的憂慮,這親事雖是天大的榮耀,可卻也福禍相依。
依著忠順王爺的霸道囂張脾性,她們賈府裡日後行事,恐怕更要如履薄冰,萬不能仗著這層關係作威作福,反要加倍謹慎纔是。
探春看著沉浸在狂喜中的賈赦、賈政等人,心中暗歎,隻盼父親和伯父能明白這道理,可惜她身為女兒,這些話是萬萬不能去說的。
…
這邊聖旨的餘韻還未散儘,榮國府門口又是一陣喧囂震天。
“忠順親王府下聘!”
隨著一聲洪亮的通傳,隻見長街儘頭,一支氣派非凡的隊伍迤邐而來,瞬間吸引了整條寧榮街的目光。
打頭是八名身著親王府鮮明號衣、騎著高頭大馬的儀衛,手持旌旗,肅穆開道。
緊隨其後,是親王規製的全套聘禮。
頂級綢緞各五匹,以華美木匣盛放,象征天地、陰陽。
親王製式的玉圭一枚,用明黃錦緞托於紫檀木盤中。
由內侍鄭重捧持,象征身份與信諾。
一對用紅綢繫頸的活雁,裝在精緻的鎏金籠中,由專人抬著,象征忠貞不渝。
赤金打造的各式器皿(酒壺、酒杯、碗碟等)十套,紋銀打造的器皿二十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各色雲錦、蜀錦、蘇杭上等絲綢綾羅,色彩絢麗,堆積如山。
成套的赤金點翠頭麵、鑲嵌寶石的簪環、珍珠項鍊、翡翠鐲子等,裝在描金漆盒中,流光溢彩。
前朝字畫、官窯瓷器、玉雕擺件等,無不彰顯皇家氣派與財富。
象征性的禮牲(豬羊等)及各類精緻糕點、茶酒、海味山珍等傳統聘禮,也不少。
聘禮隊伍綿延半條街,每一抬都披紅掛綵,由健壯的王府仆役穩穩抬著。
這一點關乎皇家體麵李洵不能丟的,不過他冇有親自去下聘。
而是由身著吉服的王府長史和屬官,代表著親王親臨,理由嗎……現成的有,他忠順王被禁足在王府了。
雖說是扯蛋,誰敢說個不字?
他李洵本來就是目無王法,噢不,他就是王法。
這潑天的富貴瞬間將榮國府門口變成了沸騰的海洋。
街坊鄰居無不伸長了脖子,嘖嘖稱奇,羨慕得眼睛發紅。
賈政、賈赦、賈璉等人早已聞訊再次迎出大門。
賈赦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聘禮隊伍,尤其是那閃閃發光的金銀器,眼睛都直了,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幸虧忠順王不是抬著空箱子了!
他一把骨頭禁不住嚇了啊。
賈政雖持重些,但看著這遠超預期的親王規製聘禮。
臉上也忍不住露出欣慰。
畢竟元春是她嫡女,當爹的腰桿都挺直了幾分。
隻有王熙鳳,看著這流水般抬進來的奢華聘禮,心頭的巨石非但冇落下,反而更沉重了。
王爺的聘禮越是豐厚,賈家回嫁妝的壓力就越大。
她強笑著指揮下人接收、登記造冊,額頭卻沁出了細密的冷汗,心中盤算著賣當鋪?還是田莊?還是……再借一筆更大的印子錢?
這窟窿,可怎麼填啊。
…
深宮重重,終有歸期。
一輛裝飾樸素卻透著皇家氣派的青帷馬車,在黃昏時分駛出了那禁錮了賈元春青春歲月的宮門。
車內,賈元春身著宮裝常服,雖已卸去繁複釵環,依舊難掩其端麗雍容的氣度。
她緊緊握著貼身侍女抱琴的手,指尖冰涼,掌心卻微微出汗。
“大小姐,我們出來了!真的出來了!”抱琴按捺不住激動,小心翼翼地掀開轎簾一角,久違的市井氣息撲麵而來。
無論是喧囂的人聲,店鋪招展的幌子、孩童的嬉鬨、甚至街邊小食的香氣這一切都讓在寂靜深宮待久了的抱琴感到無比鮮活和亢奮。
賈元春也忍不住透過那縫隙望去。宮牆外的天空似乎都更廣闊些。
離宮前甄太妃拉著她的手說了許多體己話。
有祝福,也有提醒。
此刻,那些話交織著對未來的憧憬、對王府生活的隱憂、以及對即將見到親人的巨大喜悅。
元春的眼眶瞬間濕潤了,多少個孤寂的夜晚,她隻能在夢裡才能回到那個家。
馬車轆轆,穿過熟悉的街道。
“大小姐,大小姐您快看,寧榮街,咱們到家了!到家了!”抱琴的聲音激動帶著哭腔:
“您看那牌樓那石獅子,還有……那好像是林之孝管家!跟以前一模一樣,一點都冇變。”
寧榮街口。
榮國府那巍峨的敕造門樓在暮色中愈發顯得氣派。
早得了訊息的林之孝帶著幾個小廝,正伸長了脖子焦急地張望。
一看到這輛掛著宮燈的馬車,林之孝眼睛一亮,激動得聲音拔高:
“快進去稟報老太太、老爺太太,咱們家大小姐回來了,大小姐的車駕到了!”
榮禧堂內。
賈母由鴛鴦攙著,早已坐立不安,頻頻望向門外。
王夫人緊張地攥著帕子,眼巴巴地等著,賈元春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哪有不心疼不高興的道理,不過她更多想的則是寶玉可算有了個助力。
當小廝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報信時,整個榮禧堂瞬間喜氣洋洋。
“回來了,我的元春…終於回來了!”賈母高興的直掉眼淚,在王夫人和邢夫人的攙扶下,早就起身等著祖孫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