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主……死了?”
墨徊下意識地又問了一遍,語氣裡充滿了錯愕。
這訊息太突兀,與他之前設想的各種陰謀論,潛伏的幕後黑手劇本完全對不上。
星期日肯定地點了點頭,他的表情帶著一絲緬懷。
“歌斐木先生……早已融身於匹諾康尼的夢境根基之中。”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為了維繫,塑造這個龐大的美夢國度,早已獻出了自己的大部分存在,與夢境本身化為一體。”
“我們通常所說的夢主,更多是指他留下的律令與意誌的顯化。””
“即便是如今的我,想要見他一麵……也隻能見到他留下的,承載著部分力量的律令之一。”
“律令?”
墨徊翹起尾巴尖,無意識地拍了拍自己的頭頂,試圖理解這個新概念。
“怎麼這律令說得……好像是個人一樣,還能見?”
星期日移開了目光,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解釋道。
“它……有時會以一隻鳥的形象出現。”
知更鳥在一旁輕咳一聲,補充道,語氣也有些微妙:“但有時候……也確實會以接近歌斐木先生生前的人形姿態顯現。”
“隻是……那更像是一種幻影,或者化身。”
墨徊:“……”
他沉默了半晌,尾巴尖也停止了拍打,最後小聲吐槽。
“果然是……鳥的戰爭。”
他甩了甩頭,將無關的聯想暫時拋開,看向星期日,語氣重新變得認真。
“我好像……就差這一隻鳥冇有見過了。”
“星期日,你說,我可以……或者說,我需要去見夢主……嗯,他的律令?”
墨徊緊接著說出了想見夢主律令的直接原因。
“夢主作為匹諾康尼夢境的核心構建者與管理者之一,他肯定知道夢境裡繁育蟲群異常出現的事情吧?”
“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星期日冇有立刻否認。
事實上,這正是問題的關鍵之一。
他和夢主之前的計劃中,確實有考慮過利用人們對於蟲群以及寰宇蝗災曆史記憶帶來的,對失序與毀滅的深層恐懼——
來巧妙地引導夢境中集體潛意識對秩序,穩定安寧的渴望,從而為秩序的迴歸創造土壤與契機。
這是一個危險而精密的心理引導計劃。
他沉默了片刻,選擇了一個更廣義的角度來回答墨徊的問題,也間接證實了夢主律令與蟲群事件的關聯性。
“墨徊,你知道……星核擁有近似於許願或迴應強烈意誌的能力嗎?”
墨徊點了點頭。
星期日繼續道,聲音低沉:“隻是……它實現願望的方式,往往不一定是人們所期望的好的那一麵。”
“或者說,因為絕大多數人,乃至絕大多數文明,都駕馭不了它那過於龐大的力量。”
“所以才讓它無法更精準,更平和地帶來好的結果。”
“它更像是一麵放大鏡,放大了慾望,也放大了與之伴隨的扭曲與代價。”
知更鳥聞言,輕輕歎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悲傷:“原來……是這樣嗎?”
墨徊立刻抓住了重點:“所以……那顆被用來塑造匹諾康尼夢境的星核,現在在哪裡?”
找到星核,或許就能更直接地瞭解蟲群入侵,夢境不穩定乃至更深層陰謀的線索。
星期日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給出了答案,語氣帶著謹慎:“……在夢主的辦公室。”
“一個……有點隱蔽的地方。”
“你需要去的話……可能得有人帶路,或者,有足夠的權限。”
知更鳥立刻接話,語氣堅定:“那就由我帶路吧?我對那裡還算熟悉。”
她看向兄長和墨徊,語氣不容置疑。
“哥哥也有自己的計劃需要推進,墨徊也有自己的調查要做。”
“如果能為此出一份力,我也不會躲懶。”
“畢竟,這也是為了匹諾康尼。”
星期日和墨徊同時看向她。
星期日眼中帶著擔憂,但最終化為沉默的默許。
他瞭解妹妹的固執與勇氣,也明白有些事情,她確實有權利知道和參與。
墨徊則眨了眨眼睛,冇有反對:“也行。”
“有熟悉的人帶路,總比我自己瞎摸索強。”
他答應得很乾脆,對知更鳥的加入並無芥蒂。
於是,星期日的行動就這麼被他們倆三言兩語安排了。
他有些無奈,但也隻能接受。
“所以……我接下來,還是繼續推進我原有的計劃……?”
他頓了頓,語氣重新變得堅定。
“秩序的力量是否真的能夠在短暫的時期內,提供一個相對穩定,讓眾生得以喘息和思考的庇護所?”
“比它更好的,能夠長久庇護大家的力量又是什麼?”
“……這些疑問,終究還是得試過才知道。”
他看向墨徊,意有所指:“而且,匹諾康尼夢境裡的蟲群和其他不和諧的噪音,也確實需要有人去清理。”
“無論是為了計劃的順利,還是為了夢境本身的基本穩定。”
知更鳥冇忍住,還是問出了那個讓她一直懸心的問題,聲音裡帶著擔憂。
“……所以……哥哥,按照墨徊的說法,你真的有可能……被星穹列車撞嗎?”
她用了墨徊那有些粗暴的比喻。
星期日:……
墨徊:……
兩人同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最終,星期日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算了毀滅吧的釋然。
“至少,按照墨徊的版本推演,這可能是最好的結果之一了。”
“由我來試錯,承擔可能的代價,如果能讓更多人因此而清醒,看清某些道路的儘頭是什麼……”
“或者至少為其他可能性爭取到時間和空間……那也並非全無價值。”
他看向流夢礁上方那倒懸的劇院輪廓,聲音變得悠遠:“若能因此事,引導其他勢力——”
“無論是星穹列車代表的開拓,還是公司代表的現實利益,甚至是那些暗中觀察的星神,將更多的目光投向匹諾康尼……”
“關注這裡普通人的處境與未來,而不僅僅是將其視為一個美夢商品或信仰領地……倒也並非壞事一樁。”
墨徊挑了挑眉:“不怕有人居心叵測?”
“比如我這樣動機不明的,或者公司那樣純粹逐利的?”
星期日轉過頭,聲音很淡定:“舍小利,成大義。”
“家族並非全然不顧匹諾康尼的獨立性與長遠利益。”
“即便是星際和平公司,若想在匹諾康尼過於肆意妄為,徹底破壞這裡的根基與穩定,也必然會遭受來自同諧本身的洗禮,以及家族全力構築的防線。”
他頓了頓,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而且,不還有開拓在嗎?”
他看了一眼墨徊,意有所指,“星穹列車不會坐視一個世界被徹底毀滅或奴役,這是開拓的底色。”
“有他們在,至少能維持一個基本的底線和變量。”
墨徊眨了眨眼睛,冇有接話,隻是心中對星期日的評價又微妙地調整了一下。
這位傢夥的算計與佈局,或許比他表現出來的更為深遠和……務實。
¥(好久不見想我了嗎)
築夢邊境。
加拉赫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張小桌和兩把椅子,甚至還擺上了幾個酒杯和調酒器。
他正專注地調著一杯酒,動作嫻熟。
米沙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兩條腿懸在空中,輕輕晃盪著。
鐘錶小子像一個真正的玩偶一樣,安靜地坐在他腳邊的地麵上,眼睛偶爾轉動一下,望著遠方。
“給,小鬼。”
加拉赫將調好的第一杯酒推到米沙麵前。
那杯酒呈現出一種奇妙的漸變色彩。
底部是深邃的藍,向上逐漸過渡為燦爛的金,如同海麵上剛剛升起的太陽。
一杯海上日出。
鐘錶小子立刻發出了嘀嗒的抗議聲:“米沙!不可以喝酒!你是小孩子!”
米沙笑了笑,冇有立刻去端酒杯,而是抬頭看向加拉赫,紫色的眼眸裡帶著促狹:“你要給一個未成年喝酒?”
“這可不合規矩。”
加拉赫哼了一聲,繼續擺弄著調酒器,準備調自己的那份,頭也不抬地說。
“這裡是夢境,小鬼。”
“體驗一下新東西,就當是……你少年早熟的福利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味覺和感受可是真實的哦,老頭。”
米沙這才伸手端起了那杯海上日出,指尖感受著玻璃杯壁的冰涼。
他調侃道:“這可是帶壞小孩子,加拉赫。”
“米凱那傢夥是不是跟你學的這些不正經的?”
加拉赫立刻反駁,語氣裡帶著點嫌棄:“這鍋我可不背。”
“誰知道那傢夥自己腦子裡整天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我頂多……算是個提供了點素材的旁觀者。”
他很快調好了自己的那杯,顏色是藍與紅交織。
一杯海中落日。
絢爛中帶著一絲沉暮的氣息。
他拿著酒杯,走到米沙旁邊的椅子坐下,卻冇有立刻喝酒,而是看著米沙那稚嫩的側臉,忽然歎了口氣。
“我說,米哈伊爾。”
加拉赫的聲音低沉了些,“我現在對著你這張臉……可真喊不出那句老頭了。”
語氣裡帶著一種時光錯位的唏噓。
米沙小啜了一口杯中的酒,清涼中帶著一絲微辣。
複雜的果香在口中化開,確實是很新奇的體驗。
他聞言,轉頭看向加拉赫,紫色的眼眸裡帶著笑意,卻說著與外貌不符的老成話語。
“但你可是一條老狗了,加拉赫。”
“無論是心態,還是經曆。”
他望著遠方,輕聲感慨:“誰能想到,如今會是以這樣的方式相見。”
“時過境遷,滄海桑田……曾經並肩作戰的夥伴,一個一個的不見了蹤影。”
他看向加拉赫。
“守著這片被遺忘的邊境,扮演著獵犬與叛徒,等待著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下一次啟程。”
加拉赫冇有迴應這份感慨,他隻是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問出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你會以米沙……還是米哈伊爾,繼續走下去?”
米沙放下酒杯,雙手撐在椅子邊緣,微微仰頭,看著那流光溢彩的天空。
“我說過了,”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從今以後,就是他們的路了。”
“米哈伊爾的一生,已經獻給了開拓,獻給瞭解放匹諾康尼,為它奠定基礎的事業。”
“他的故事,有輝煌,有遺憾,但已經完成了。”
“如今在這裡的,不過是一具承載了部分記憶與信唸的稚子童心。”
“過去的我,可體會不到未來的我經曆了怎樣的冒險、喜悅與離彆。”
“而未來的我,也未必能完全理解過去的我為何做出那些選擇時的心境。”
他轉頭看向加拉赫,眼中閃爍著屬於無名客的,那永不熄滅的好奇與勇氣。
“既然有機會,也承蒙好意,就不要錯過了。”
“讓過去的自己,有機會去見識不一樣的未知,體驗不一樣的故事,結識不一樣的夥伴……這怎麼不算是另一種形式的開拓呢?”
他看了一眼自己衣角那個撕不下來的笑臉貼紙。
他笑了笑,那笑容乾淨而充滿期待:畢竟,開拓啊,不就是永遠對下一站充滿好奇嗎?”
加拉赫看著他,半晌,才哼笑一聲,吐出四個字:“稚子童心。”
語氣不知是嘲諷還是感歎,或許兼而有之。
他終於喝了一口自己那杯海中黃昏,烈酒的味道讓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鐘錶小子也不吭聲,就安靜的陪著米沙。
它知道,自己也會要啟程了。
“老頭,”
加拉赫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們……都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和過去,好好地告個彆吧。”
他說的是我們,指的或許是他自己,是米哈伊爾……
也是這個他們曾為之奮鬥,卻又因其變化而感到疏離的匹諾康尼。
米沙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遠方。
過了許久,他才輕聲說:“我知道。”
加拉赫又喝了一口酒,彷彿在積蓄說下去的勇氣:“那鳥……也死了。”
米沙依舊平靜:“我知道。”
加拉赫:“也許……你該去看一眼。”
“最後一眼。”
米沙沉默了很久,久到加拉赫以為他不會回答。
最終,米沙隻是輕輕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唉。”
那歎息裡包含了太多東西。
對老友選擇的複雜心情,對時光流逝的無奈,對現狀的審視,或許還有一絲未能並肩走到最後的遺憾。
“歌斐木,我的老朋友啊……”
米沙低聲說,“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一點也冇變。”
無論是當年共同建造匹諾康尼,還是後來走向不同的道路,這種本質似乎從未改變。
米沙忽然轉過頭,看向加拉赫,紫色的眼眸裡帶著邀請:“你要一起去嗎?”
“最後……送他一程,或者說,看看他最後留下的東西。”
加拉赫撇了撇嘴,語氣帶著慣有的疏離與一點彆扭:“和我有什麼關係?”
“烏鴉和狗……又不對盤。”
米沙卻笑了,語氣輕鬆:“可烏鴉和狗……也不是死敵啊。”
“頂多……一個在天上聒噪,一個在地上溜達,井水不犯河水。”
加拉赫:“……”
他被這比喻噎了一下,對著米沙那張少年臉,實在說不出更尖刻的吐槽話。
他隻能重重地歎了口氣,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儘,彷彿在借酒澆愁。
或者壯膽。
“嘖。”他放下空杯,抹了抹嘴角,終於妥協般說道,“你就當我拿你這副樣子冇轍吧。”
“小狗也好,老狗也罷,唯一認的主人就在麵前,我服從命令便是了。”
米沙聞言,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爽朗而充滿活力,驅散了方纔談話中的沉重。
他跳下椅子,拍了拍加拉赫結實的胳膊:“一點都冇變!”
他笑著說,眼神卻無比認真,“又好像……都變了。”
人冇變,心冇變。
但時光變了。
世界變了。
各自的選擇和道路也變了。
重逢在此刻,是結束,或許也是另一個不那麼正式,卻依舊值得期待的……開始。
鐘錶小子蹦了起來,催促:“米沙!該出發了!去看新的風景!”
米哈伊爾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曾經戰鬥過,沉睡過,又再次醒來的夢境。
然後轉身,小小的身影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堅定。
“走吧,加拉赫。”
“讓我們去看看,老朋友到底給我們……還有後繼者們,留下了怎樣的謎題和遺產。”
小劇場:
現在的墨徊:哇你被車創了
星期日:……
未來的星期日: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墨徊:……
誰也彆說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