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宴席那日,侯府張燈結綵,賓客盈門。蘇州有頭有臉的官紳人家幾乎到齊,都想親眼看看這位立下戰功、據說與皇帝“兄弟相稱”的顧世子,順便探探侯府如今的深淺。\n\n宋堇作為世子夫人,一早便立在二門內廳,與顧母一同接待女眷。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織錦長裙,髮髻簡潔,隻簪一支羊脂玉簪,在這滿屋珠光寶氣中顯得過於素淨。顧母瞥了她一眼,鼻間幾不可聞地輕哼一聲,轉頭對幾位知府、同知夫人笑得熱絡,將宋堇不著痕跡地擠到了身後。\n\n宋堇並不在意,隻垂眸靜立,耳中卻將周遭細語聽得分明。\n\n“……瞧她那身打扮,哪裡像世子夫人,倒像個姨娘。”\n\n“商賈庶女,能有什麼見識?世子回來還帶了個兒子,聽說生母雖冇了,可那孩子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這位呀,往後日子難嘍。”\n\n“豈止難,我看這宴席……怕是有說道呢。你瞧那邊……”\n\n宋堇順著那隱晦的視線望去,見方瑤一身水紅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正扶著顧老太太的手臂,笑意盈盈地與幾位老封君說話。顧老太太竟也破天荒地拍著她的手,神態親昵。顧玉璋穿著簇新的寶藍小袍,像隻花蝴蝶似的在女眷中穿梭,被這個誇“機靈”,那個讚“虎父無犬子”。儼然已是侯府小主子的架勢。\n\n而本該站在顧老太太身邊的顧連霄,目光時不時飄向方瑤母子,眼神溫和。偶爾與宋堇視線相接,便迅速移開,隻剩一片複雜的淡漠。\n\n綠綺氣得在宋堇身後微微發抖,低聲道:“夫人,她們欺人太甚!那方瑤今日打扮得比您還像正室!”\n\n宋堇輕輕按住綠綺的手背,示意她噤聲。壓抑的情緒如潮水般在心底堆積,卻淬鍊得眸光愈發沉靜。她知道,這看似和樂的宴席,實則是為她鋪設的刑場。顧連霄、方瑤、甚至顧老太太,都等著在眾人麵前,將她“賢良大度”的形象釘死,再將顧玉璋順理成章地推到人前。\n\n果然,酒過三巡,戲台上一折熱鬨的《滿床笏》唱罷,顧連霄起身,舉杯向主桌的襄陽侯和幾位重量級賓客敬酒。一番感謝朝廷、感激父祖的場麵話後,他話鋒一轉,目光柔和地看向正在吃糕點的顧玉璋。\n\n“連霄戍邊五載,於家國有虧,尤其愧對父母妻室。幸而蒼天垂憐,留得一脈骨血在世間。”他聲音微哽,顯得情真意切,“此子名喚玉璋,今年四歲,聰穎伶俐,是我顧連霄的長子。這些年流落在外,受儘苦楚,每每思之,心如刀割。”\n\n席間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顧連霄和那孩子身上。有驚訝,有恍然,也有不少夫人投向宋堇的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n\n顧老太太適時歎了口氣,接過話頭:“這孩子命苦,生母福薄去得早。好在性子純孝,這些日子養在我跟前,倒是個知冷知熱的。我們侯府並非刻薄人家,既然是連霄的骨血,自然要認祖歸宗。隻是……”\n\n她停頓一下,看向宋堇,語氣“慈愛”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堇兒是連霄明媒正娶的妻子,玉璋的生母既已不在,這孩子理應交由堇兒撫養,記在嫡母名下。堇兒,你素來賢惠,定會好生待他,視為己出,對吧?”\n\n所有的壓力,瞬間如山般壓向宋堇。\n\n顧母假意抹淚:“堇兒,你就當可憐這孩子,也全了連霄一片愧疚之心。侯府不會忘了你的好。”\n\n方瑤適時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對著宋堇方向,遙遙一拜,姿態卑微至極:“求……表嫂成全。”她身邊的顧玉璋,也睜著大眼睛,怯生生又期待地看著宋堇。\n\n賓客們竊竊私語。\n\n“世子夫人怕是不好拒絕吧?”\n\n“拒絕便是善妒,不慈。這孝字大過天,嫡母撫養庶長子,天經地義。”\n\n“聽說那五間旺鋪都給了她,也該知足了……”\n\n顧連霄看著宋堇,眼神裡有催促,也有隱隱的警告。他知道宋堇不願,但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由祖母和母親親自開口,她除了順從,彆無選擇。隻要她點了這個頭,顧玉璋的身份便過了明路,日後繼承家業也名正言順。至於宋堇的心情……顧連霄想,日後再多補償她吧。\n\n壓抑到了極點。\n\n宋堇緩緩站起身。她麵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慣有的溫順,走到席前,先向襄陽侯和顧老太太行了一禮。然後,她抬起眼,目光清淩淩地掃過顧連霄、方瑤,最後落在顧老太太臉上。\n\n“祖母,母親,世子,”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驟然安靜的廳堂,“撫養世子血脈,本是堇兒分內之事。”\n\n顧連霄鬆了口氣,方瑤眼底閃過得意,顧老太太麵露欣慰。賓客們也覺得理所當然。\n\n然而,宋堇話鋒一轉:“隻是,堇兒有一事不明,想當眾請教世子,也請諸位貴客做個見證。”\n\n顧連霄心頭一緊:“何事?”\n\n宋堇直視他,一字一句問道:“敢問世子,顧玉璋的生母,究竟是何人?死於何時何地?以何身份葬於何處?可有官府戶籍銷錄或族譜除名的憑證?”\n\n一連串問題,條理清晰,直擊要害。廳內頓時鴉雀無聲。\n\n顧連霄臉色驟變:“你……你問這些做什麼?瑤……她早已難產而亡,這些都是傷心舊事,何必當著眾人提起!”\n\n“傷心舊事?”宋堇輕輕重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悲哀的弧度,“世子,若她真的早已亡故,為何玉璋的眉眼舉止,與今日席上這位‘方瑤表妹’,如此相似?為何玉璋脫口便喚‘孃親’,而‘表妹’對他照料關切,遠勝尋常表親?”\n\n“轟——”如同冷水滴入滾油,席間瞬間炸開!\n\n所有目光齊刷刷射向瞬間臉色慘白的方瑤,和驚慌躲到她身後的顧玉璋。再遲鈍的人也看出了蹊蹺!哪有什麼亡故的生母,這分明就是生母健在,且就在眼前!侯府這是要把外室子和外室,瞞天過海,硬塞給嫡妻當兒子養!\n\n“宋堇!你胡言亂語什麼!”顧母尖聲嗬斥,卻底氣不足。\n\n顧老太太猛地攥緊扶手,呼吸急促。\n\n顧連霄又驚又怒,他萬冇想到宋堇竟敢當眾撕破臉,更冇想到她觀察如此細緻!“你休要含血噴人!玉璋是仰慕表姨親切,方瑤是憐他年幼失母,有何奇怪!你分明是善妒,不願撫養玉璋,便在此汙衊!”\n\n“善妒?不願撫養?”宋堇眼中的溫順徹底褪去,隻剩下冰封般的銳利,“世子說我善妒,那我便問問,我嫁入侯府五年,世子新婚之夜遠赴邊關,五年來書信全無。我操持家務,經營鋪麵,供奉長輩,可有一日不儘心?如今世子歸來,帶回四歲孩兒,算算時間,正是離家不久便與他人珠胎暗結。我未曾質問世子薄情,未曾嫌棄孩兒庶出,隻求一個明白——這孩兒的生母究竟是誰?是否真如世子和祖母所言早已亡故?若未亡故,今日這‘表妹’又是何人?侯府欲以何名分安置她?這些,是我作為嫡妻,連問都不能問的嗎?”\n\n她步步緊逼,句句在理,更將顧連霄新婚出走、五年無信、另有新歡的薄倖行徑攤在了陽光下。賓客們看向顧連霄的眼神已帶了鄙夷,看向方瑤更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外室子充嫡子,外室冒充表親登堂入室,還要逼嫡妻認下,這吃相太難看了!\n\n“你……你強詞奪理!”顧連霄氣得發抖,卻無從辯駁。他確實理虧。\n\n“夠了!”襄陽侯終於拍案而起,臉色鐵青。他狠狠瞪了一眼不成器的兒子和慌亂的母親,心中惱恨他們做事不密,更驚怒宋堇的突然發難。此事若處理不好,侯府聲譽掃地!\n\n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挽回局麵:“堇兒,此事確有內情,連霄有他的不得已。方瑤……確是玉璋生母,因故未能迎娶,但連霄對她有責任。今日既然說開,侯府也不會委屈她。你身為嫡母,寬容大度,接納他們母子,侯府上下都會記得你的好……”\n\n“父親,”宋堇打斷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害怕,而是積壓太久終於爆發的痛楚,“您的意思是,要我這五年來獨守空房、打理家業、被下人輕視、被婆母刁難的正室夫人,不僅要接納夫君在外的血脈,還要與這位欺騙我、以‘表妹’之名行妾室之實的方姑娘,姐妹相稱,共事一夫?甚至,死後還要同穴而眠?”\n\n最後一句,她說得極輕,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她自己心頭,也讓她眼神愈發決絕。夢中的窒息與絕望,曆曆在目。\n\n她環視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看向臉色難看到極點的顧連霄,清晰而堅定地說道:“這樣的‘好’,宋堇不敢要,也要不起。既然世子心中早有良人,父子情深,母子連心,宋堇願成全。今日當著蘇州眾位高朋的麵,我,宋堇,懇請世子顧連霄,賜我一紙放妻書!”\n\n“從此以後,婚嫁各不相乾。我宋堇,絕不再做任何人的墊腳石,更不會與誰,死同穴!”\n\n擲地有聲的話語落下,滿堂死寂。所有人都被這意想不到的決裂震撼了。誰也想不到,這看似柔弱可欺的商賈庶女,竟有如此膽魄,在侯府最意得誌滿的宴席上,狠狠撕開了光鮮的假麵,斬釘截鐵地要求和離!\n\n顧連霄僵在原地,看著宋堇決絕而明亮的眼睛,心中第一次湧起巨大的恐慌和莫名的刺痛。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要失去這個一直安靜待在侯府角落裡的妻子了。而他之前篤定的那些“補償”、“保護”,在她此刻的光芒下,顯得如此可笑和蒼白。\n\n宴席不歡而散,侯府顏麵儘失。而宋堇當眾求和離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蘇州城。真正的衝突,纔剛剛開始。\n\n宴席風波過去半月,侯府上下仍籠罩在一片詭異的低氣壓中。顧玉璋被正式記入二房名下,雖仍住在侯府,待遇卻已天差地彆。二夫人是個麵甜心苦的,明麵上不敢違逆侯爺,暗地裡對這小“嗣子”冷淡得很,吃穿用度剋扣不說,身邊伺候的人也換成了些不得力的粗使婆子。顧玉璋小小年紀,接連遭逢變故,又離了生母身邊,越發顯得畏縮陰鬱。\n\n方瑤被徹底禁足在常香園,除了每日允許去看顧玉璋一個時辰,不得隨意走動。她哭過鬨過,但此次襄陽侯鐵了心,連顧連霄求情也無用。方瑤滿腔怨恨無處發泄,隻能日夜咒罵宋堇,認定是她背後搗鬼,才害得他們母子分離,前程儘毀。\n\n顧連霄的日子也不好過。流言雖未大範圍擴散,但那日宴席的醜聞已讓他成為同僚間隱晦的笑柄。更讓他煩躁的是父親的態度,除了必要的訓斥和公務交代,幾乎不再與他多言,反而對宋堇越發倚重,甚至將幾處原本由他母親掌管的田莊收益覈對也交給了宋堇。這無疑是在打他的臉。\n\n這日,顧連霄下值回府,經過花園,遠遠看見宋堇正站在荷花池邊,與管家低聲說著什麼。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素麵褙子,頭髮簡單綰起,隻插了根白玉簪,側影清瘦挺直,在暮色中竟有幾分……陌生又疏離的韻味。他腳步一頓,忽然想起五年前新婚時,她似乎也是這樣安靜,甚至有些怯懦地站在廊下等他。是什麼時候起,她變得如此……冷漠而難以掌控?\n\n他心頭莫名湧起一股煩躁,夾雜著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異樣情緒。他大步走過去。\n\n管家見他過來,連忙行禮退開。宋堇轉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溫順平靜的表情,微微福身:“世子。”\n\n“你在這兒做什麼?”顧連霄語氣有些生硬。\n\n“回世子,侯爺吩咐覈對西郊莊子的春播賬目,有些數目對不上,正與管家覈實。”宋堇答得滴水不漏。\n\n顧連霄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忽然道:“近日外頭有些閒話,你可聽到了?”\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