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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風君不醉 第357章 密告

作者:墨清依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16:01

太皇太後啟靈之日,天光未亮,皇宮內外已籠罩在濃重的哀慼之中。

靈駕停駐的大殿前,白幡如雪,素幔低垂,紙錢紛飛間,哀樂嗚嗚咽咽,直透人心。

趙錦曦身著斬衰素服,腰繫麻帶,髮絲間彆著白麻,神色沉慟。皇後緊隨其後,素衣素裙,鬢邊僅簪一朵白菊,淚水早已浸濕了衣襟。

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皆穿素服,腰繫麻繩,肅立殿階之下。一品高官靠前,手持哭喪棒,低頭垂淚;低品級官員與同僚並肩,嗚咽之聲此起彼伏。往日裡威嚴乾練的朝堂棟梁,此刻儘卸鋒芒,唯有難掩的哀慟。

另一側,命婦們亦是哭聲一片。公侯誥命、重臣家眷按身份排定次序,或扶欄拭淚,或伏案痛哭。

吉時一至,禮官高聲唱喏:“啟靈——”

話音未落,趙錦曦率先俯身下拜,聲音嘶啞:“皇祖母,孫兒恭送您歸陵……”一聲泣訴,悲痛難抑。皇後跪伏於地,哭聲哽咽,幾乎暈厥,身旁女官忙悄悄攙扶。

文武大臣齊齊跪拜,哭聲響徹宮闈;命婦們更是淚如雨下,哭聲與哀樂交織,漫過宮牆,久久不散。抬棺的力士穩步上前,緩緩抬起靈駕,在禮官的指引下向宮外行去。

趙錦曦起身,親自執紼牽引靈駕,皇後與百官、命婦們緊隨其後,一步步向前挪動。

誰知靈車尚未踏出宮門,忽聞人群中一聲驚呼——肖紹欽身子猛地一晃,眼前驟然一黑,竟直直向後暈厥倒地,不省人事。

宮人見狀大驚失色,忙不迭蜂擁上前,小心翼翼將他抬至附近偏殿急救,一麵派人火速稟報皇上。

趙錦曦正執紼牽引靈駕,聽聞訊息,腳步一頓。他稍作沉吟,當即傳旨:“肖卿年逾七旬,連日守喪奔波,又逢啟靈大典哀慟交加,才致勞頓暈厥。著令即刻送其回府靜養,肖卿無需參與後續送葬事宜。”

隨後,他又召來太醫院院判聞太醫,命其攜上蔘茸等名貴藥材,親自趕赴肖府診視調理,臨行前特意叮囑:“務必悉心診治,好生照料肖卿身體,有任何情況即刻回奏。”

次日醒來後的肖紹欽得知前因後果,心中滿是惶恐不安。他掙紮著想要起身謝罪,卻被太醫按住。

“國喪之際,君上尚強忍哀痛主持大局,未曾有半分懈怠,臣身為臣子,卻先於君前倒下,此乃大不敬,更是失了臣子本分!”他捶著床沿,滿麵愧色,“若傳揚出去,豈不是說臣心不誠,或是抱怨守喪之苦?這讓老臣如何自處!”

聞太醫和府中子弟百般勸慰,他才歇了入宮向皇上請罪的心思。

三日後,聞太醫回宮覆命,言肖大人已然醒轉,身體漸好,隻是體虛氣弱,仍需靜養。

趙錦曦聞言當即傳旨,賜下一柄做工精緻的虎頭柺杖——杖身鑲赤銅,虎頭銜明珠,既顯尊榮,亦能助其行走。

肖紹欽望著案上的虎頭柺杖,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笑意。

這柺杖是恩寵,卻也是提醒,提醒他年逾七旬,筋骨早已腐朽,連守喪哭靈、送駕啟靈這樣的禮儀差事,都已力不能支,竟在國喪大典上暈厥失態,累及禦前分心。

思及此,他心中去意已決,當即屏退左右,取來紙筆,揮毫寫下辭呈。

筆墨間儘是滄桑與懇切:

“臣肖紹欽叩呈陛下:臣自束髮入仕,蒙先帝拔擢,又得陛下恩寵,忝居朝堂數十載,夙夜匪懈,隻求報效家國。然歲月不居,臣已年過七旬,筋骨日衰,精力漸竭。國喪之際,臣竟猝然暈厥,有失臣子本分,惶愧無地。今雖蒙陛下恩賞虎頭柺杖,體恤老臣,然臣自知朽木難支,恐日後久坐朝堂,難理繁務,有誤軍國大事。念及此,臣懇請陛下恩準致仕,歸鄉靜養,以全殘年。臣此生受國厚恩,雖退居林下,亦不敢忘陛下教誨,日夜為江山社稷祈福。望陛下垂憐,準臣所請!”

辭呈送入宮中,趙錦曦展卷細讀,待讀完最後一字,他對呂公公道:“傳朕口諭,宣肖卿入宮。”

肖紹欽扶著虎頭柺杖,顫巍巍踏入禦書房時,趙錦曦已起身相迎。他溫言道:“肖卿的辭呈,朕看過了。”

肖紹欽屈膝跪地叩首,聲音帶著沙啞與懇切:“皇上,臣年逾七旬,筋骨衰朽,連國喪守靈都難撐全程,竟在啟靈大典上暈厥失態。大理寺掌刑獄斷案,需明察秋毫、日夜操勞,臣如今眼昏耳聵、精力不濟,恐錯斷一案便累及無辜、有負律法聖恩,實乃朽木難支。留在朝堂,徒占其位,恐誤軍國要務與刑獄重責,辜負陛下信任,臣老邁無用,還望陛下恩準致仕,歸鄉頤養天年!”

趙錦曦俯身扶起他:“肖卿何出此言?你任大理寺卿這些年,鐵麵無私、斷案如神,平反多少冤獄,理清多少疑難卷宗。昔年江南鹽案、北地兵變餘案,皆是你臨危受命,不眠不休勘破真相,護律法清明、百姓安寧,你是朝堂的定海神針,更是朕的肱骨之臣。”

他扶著肖紹欽在禦座旁的太師椅上坐下,自己也歸位落座。

肖紹欽拱手道:“皇上謬讚,臣愧不敢當!”

肖紹欽腰桿雖因年邁微駝,眼神卻依舊清明,“那些功績皆是臣分內之責,全賴陛下信任與律法昭彰,臣不過是恪儘職守罷了。”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大理寺乃國之法度根基,須得頭腦清醒,聰明有魄力之人坐鎮。臣如今連久坐聽審都覺吃力,更遑論追查疑案、辨析真偽。與其占著卿位誤事,不如讓賢於年富力強、明察乾練之輩,方能保律法無失、朝堂清明。還請皇上念在臣克己勤勉、無半分私心的份上,成全臣歸鄉之誌!”

“朕本想留你靜養三月,再回大理寺主持大局。可看你字字懇切,便知你去意已決,不願再受刑獄繁務牽絆。”

趙錦曦歎了口氣,語氣轉為釋然:“也罷。朕知你一生為國操勞,從未得閒,如今既已心力俱疲,朕便不強留你了。準你致仕,歸鄉安度晚年。”

他抬手止住欲叩首謝恩的肖紹欽,續道:“你在大理寺多年,功績卓著,朕已命人備好黃金百兩、綢緞百匹,外加良田五十畝,作為養老之資,你萬不可推辭。”

肖紹欽聞言,老淚縱橫,伏地叩首:“陛下隆恩,臣銘感五內!臣歸鄉之後,亦會為江山社稷祈福,不負陛下多年知遇之恩!”

趙錦曦親自扶起他,溫聲道:“肖卿起身吧。一路保重身體。”

循祖製,國喪期間民間宴飲婚嫁一概停輟,李青安與陳維芳之婚約,亦隻得暫行擱置,另擇吉辰。

元旦次日,陳府忽傳喜訊——陳維君誕下一女。林允澤親為命名“慕君”,待至滿月之期,便遣人相邀二哥林景澤,及柳家舅父舅母前來陳府小聚,略備薄酌以賀弄璋之喜。

紫薇院暖閣內熏香嫋嫋,蘭麝襲人。林景澤小心翼翼抱起繈褓中的侄女,那嬰孩粉雕玉琢,閉眸酣眠,小臉暈紅如霞。

他眸中滿溢柔色,指尖輕觸繈褓邊緣,含笑道:“此名清雅蘊藉,一聽便知是三弟匠心,隻是‘陳慕君’三字,讀來略有些拗口。”

林允澤聞言朗聲大笑,眸中欣慰之色難掩:“君兒念及林家子嗣單薄,遂商定此女隨我姓林。嶽母亦言不拘姓氏,橫豎皆是陳家骨血,權當捨不得女兒,留她在府中嬌養。日後若我夫妻欲回林府居住,嶽母亦絕不阻攔,全憑我二人心意。”

“此話當真?”林景澤嘴角上揚,眉宇間喜色難掩,忙追問道,“你二人往後所生子女,亦皆姓林?”

陳維君坐於一旁,聞言淺笑道:“二哥怎還不信允澤之言?我夫妻二人,何時曾誆騙過你?”

林景澤低頭凝視懷中嬰孩,眉眼間疼惜更甚,笑得愈發開懷,輕聲哄道:“林慕君,乖囡囡,我是你二伯。待你長大,二伯便帶你遍嘗京中珍饈,你若想要什麼玩意兒,二伯無不遂你心意。”

陳奎年執盞淺啜,眸光漫過正逗弄繈褓嬰孩的林景澤,溫言緩道:“同為父母,豈不知舐犢情深、盼緒綿長。賢侄憂心門楣傳承,這份赤誠,我等皆看在眼裡。”

林景澤聞言微怔,旋即淺笑:“林家子嗣單薄乃是心病,我日夜牽掛,未嘗稍歇。如今三弟與弟妹願讓孩兒承林氏宗祠,實是解了我心頭大石,也總算能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了。”

陳奎年輕擱茶盞,含笑道:“兒女婚嫁,本是兩姓連枝、秦晉之好。姓氏不過是血脈念想,何足掛懷。你兄弟二人兄友弟恭,林家香火有繼,這纔是頭等要緊的事。”

林允澤忙斂衽起身,拱手致謝:“多謝嶽父大人深明大義、體恤周全。小婿定與君兒同心教養孩兒,勤謹立身、篤行不怠,絕不辜負您和嶽母的殷切期許。”

一樁心事得解,林景澤心情暢快不已,坐在回程的馬車裡,臉上漾著難掩的笑意。

柳宏博見狀,趁機勸道:“難得休假三日,瞧你孤身在府中也無甚消遣,不如移步飄香樓。我讓廚子整治幾樣拿手菜,你陪我小酌幾杯?”

林景澤頷首應下:“也好。午時舅父想來未儘興,晚間我便陪舅父痛飲一罈。”

話音未落,馬車驟然急刹,柳宏博身子一傾險些栽下車去。林景澤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衣袖,才堪堪穩住身形。

“發生何事?”林景澤掀開車簾,沉聲問道。

車伕回頭拱手回話:“回二爺,方纔一個花子突然滾到了車輪底下。”

林景澤當即跳下車檢視,隻見車輪旁臥著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的男子。他對車伕吩咐道:“先將人扶起,瞧瞧可有傷著。取一吊錢給他,讓他尋家醫館診治。”

那男子聽到林景澤聲音,快速從車輪下爬起來,抬手撩開額前淩亂的髮絲,聲音沙啞卻清晰:“林大人,在下林浩宇,可否借一步說話?”

林景澤聞言一怔,抬眼細細打量,見那人眉眼確是林浩宇模樣,遂沉聲道:“上車再說。”

柳宏博識趣的往身後馬車走去。

車廂內,林浩宇未及寒暄,便開門見山:“收買黃婆子一家的,確是家母所為。隻是家母亦是被甘家大奶奶蠱惑唆使,一時豬油蒙了心,才犯下這等糊塗錯事。先前幾次滋擾林府,也全是她在背後挑唆慫恿家母為之。”

林景澤眸色微沉,問道:“你如何得知的,可知詳情?”

林浩宇目眥欲裂,語氣中滿是刻骨恨意:“母親生前曾對我兄妹二人說過,甘家大奶奶許她會幫父親翻案,還謊稱是你林大人從中作梗皇上才未同意——她稱甘大人幾次在皇上麵前為父親求情,都被你林大人駁回,反倒力主嚴懲。”

“甘家大奶奶同家母說,隻要給林府添些麻煩,讓大人無暇顧及朝堂之事,甘大人纔好趁機營救父親。母親不知該如何行事,是她教唆母親,從大人的子嗣下手。

她說婦人生產本就凶險,即便孩子冇了,也隻當是天意使然。母親為救父親,一時被豬油蒙了心,真就信了她的鬼話!就連收買黃婆子的銀子,都是甘家大奶奶所贈。”

“可到頭來,父親還是落了個斬首的下場。”林浩宇紅了眼眶,語氣陡然低沉,“母親氣急攻心,去找甘家大奶奶對質,她卻避而不見,母親本欲魚死網破大鬨一場,她卻拿我和妹妹做要挾。

再往後,大人便查到了母親與黃婆子的交易,將她捉拿歸案。她並非不願吐露實情,實在是怕甘府拿我兄妹二人的性命相要挾,纔不得不胡攪蠻纏、撒潑抵賴。可甘家大奶奶依舊不放心,竟派身邊的丫鬟去順天府大牢,拿著我和妹妹的貼身飾物威逼利誘,逼母親自儘。母親為保我們兄妹周全,隻能含恨自戕。”

“黃婆子與家母同牢多日,內裡情由自然儘數知曉。我與妹妹前去為母親收屍時,正是她將前因後果悄悄告知。想來她早已料到自己難逃甘家毒手,這才冒死托出實情。

之後她故意裝瘋賣傻,本是想矇混過關、保全性命,可剛帶著家人出城,便被甘家派來的人扮作劫匪,一家老小儘數遇害,就地掩埋,無一倖免!這些是我無意間聽到給甘大奶奶跑腿的小廝說的。”

林景澤沉默良久問道:“這些時日,你與你妹妹去了何處?”

林浩宇抬手,用臟汙的衣袖胡亂抹了把眼角淚痕,聲音哽咽:“我與妹妹安葬母親後,本欲投奔外祖父家,孰料甘府之人半路截住,竟將我們強行擄入府中。這些日子,我兄妹二人便一直被囚於甘府之內。”

“甘家大奶奶本欲斬草除根,絕我兄妹後患。危急之際,幸得妹妹急中生智,掙脫婆子們的桎梏,恰於甘府撞見甘大人。她當即跪地求饒,佯作傾心仰慕於他,願屈身為妾,隻求換得我二人苟全性命。”

他語聲愈激,胸臆翻湧難平,“妹妹與甘鬆濤的孫女年歲相當,本該爛漫度日,卻為求生機,不得不低眉順眼取悅於他。可歎我身為七尺男兒,既護不住母親,亦庇不了妹妹,反倒要仰仗弱妹周全,實乃奇恥大辱!”

言罷,他猛地一拳捶在車凳上,木凳發出沉悶聲響:“有了甘鬆濤庇護,我和妹妹才僥倖免遭毒手。”

林景澤遞過一方乾淨帕子,問道:“那你是如何脫身的?”

林浩宇接過帕子攥在手中,續道:“妹妹與我說,眼下能救我們的,唯有大人您。甘鬆濤權勢滔天,即便旁人知曉實情,也無人敢為我們出頭。甘府內務皆由甘大奶奶執掌,我實在怕哪天與妹妹不明不白殞命府中。”

“故而妹妹偷偷給了我些首飾,我用它買通了府中倒夜香的小廝,藏在空桶裡,這才僥倖逃了出來。隻是一連數日,我都尋不到大人的蹤跡,又怕被甘府的人察覺,隻得混入乞丐之中,四處打探您的行蹤。”

他抬眼望向林景澤,眼中滿是孤注一擲的決絕:“今日也是萬般無奈,纔敢故意滾到車輪之下。我知曉林大人向來宅心仁厚,定會下車檢視,我也隻能賭這一把,隻求能求見大人一麵,為母報仇雪恨!”

林景澤眸色沉沉,語氣凝重:“甘鬆濤非但未為你父親緩頰求情,反倒在禦前力陳貪墨之罪當嚴懲不貸。你欲報此仇,怕是難如登天——你雖洞悉內情,奈何令堂與黃婆子已然身故,死無對證,而溫氏與嬰孩又安然無恙,無從佐證。除非甘家大奶奶親口認下買凶殺人之舉,否則你即便告到官府,亦是無憑無據,難定其罪。非但如此,可能還會遭她反咬一口,汙衊你挾私報複、構陷忠良。”

林浩宇猛地抬頭,眼底猩紅如燃烈火,聲音嘶啞得似揉碎了沙礫:“甘鬆濤狼子野心,甘家大奶奶蛇蠍心腸!此血海深仇,縱是拚上我這條性命,我也必為母親報之!”

他攥緊雙拳,指節泛白,語氣決絕:“我將已知之事,儘數稟明大人。甘家長子因你而殞命異鄉,甘家豈會善罷甘休?甘家這次計謀未能得逞,定然還有下回,林大人,您多保重!”

言訖,不等林景澤開口,縱身躍下馬車,身影一閃,便疾速隱入熙攘人潮,轉瞬冇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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