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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風君不醉 第358章 茅塞頓開

作者:墨清依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16:01

趙錦曦登基三載時,循例大選。甘鬆濤將幼女送入宮中,冊封為貴人。甘貴人雖非盛寵在身,卻也常得禦賜,隻是入宮多年,始終未能誕下子嗣。

太皇太後薨逝,國喪期間,甘貴人守靈之際,忽聞檀香氣息,竟嘔吐不止。太醫診脈,方知她已有孕月餘。因國喪之期,不宜大肆封賞,皇上隻得命人送她回宮靜養。

自登基以來,皇上後妃已添數十位,卻始終未有皇子公主降生。他曾暗自憂心自身康健,令太醫配藥調理,卻收效甚微。

偌大皇宮,唯有皇後誕下二子一女,這讓他難免疑心,是否皇後暗中作梗,對其他後妃動了手腳,有此疑慮後,他待皇後便不複往日熱絡。

今甘貴人有孕,既證龍體康健無虞,亦解朝臣後妃悠悠之口,皇上心頭大石終得卸下。

他回首前事,自覺此前疑心皇後,實有失君子氣度。皇後與他本是少年結髮,一路相伴至今。她聰慧通透、識趣知禮,性情耿直且行事磊落。這般通透之人,是自己當日憂思過甚,錯怪了她。

念及此處,每日退朝後,必往中宮坐一坐,或與皇後閒話朝政得失,或聽她提及皇子公主課業,重拾少年夫妻間的默契。

又是吩咐禦膳房每日備上皇後素日愛吃的幾樣點心小菜,遇有各地進貢的奇珍異寶,亦第一時間遣人送入中宮。

與皇上的愧疚急切相比,皇後薛安之反倒淡然得多。

她依舊是往日那般端莊持重,麵對皇上驟然熱絡的陪伴、逾製的賞賜,既不刻意逢迎,也無半分怨懟顯露。

禦膳房送來的珍饈,她會溫聲吩咐宮人收好分與皇子公主;皇上提及朝政或立儲之事,她隻揀著得體的見解緩緩道來,點到即止,不越中宮本分;就連皇上親手繫上的暖玉佩,她也隻是斂衽謝恩,從未提及過往委屈。

聽聞甘貴人有孕,皇後薛安之未有半分波瀾,隻召來她宮中掌事嬤嬤溫言吩咐:“甘貴人身懷龍裔,乃是宮廷喜事。孕期勞頓不得,自今日起,免了她晨昏定省之禮,讓她安心在宮中靜養。”

又特旨傳召太醫院院判聞太醫,當麵叮囑:“甘貴人胎象初穩,需好生照拂。往後她的脈案,你需親自看管,每日入宮診脈,有任何動靜即刻回稟,萬不可有半分疏忽。”

末了又補了句:“國喪期間,諸事從簡,卻也不能委屈了龍嗣。你隻管用心調理,所需藥材補品,儘管往尚食局、禦藥房支取。”語氣平和,既無偏私,亦無刻意籠絡,隻儘著中宮主理六宮的本分。

後妃有孕本是大喜之事,偏偏礙於國喪不能大加封賞宴飲,皇上心中不免憋悶。恰在此時,肖紹欽遞上辭呈,皇上心念一動,便決意將這份封賞,施於甘貴人的家人。

故而肖紹欽致仕之後,甘鬆濤順勢接任大理寺卿一職,二度入閣輔政。其子甘慶北亦從光祿寺調任兵部郎中,一時之間,甘家門楣光耀,風頭無兩。

肖府內院,燭光搖曳,暖爐燃著鬆枝,煙氣嫋嫋纏繞梁間,案上擺著幾碟乾果糕點,卻少人動箸。

肖紹欽身著素色錦袍,望著女兒女婿,眉宇間添了幾分悵然,輕歎道:“這般闔家團圓的光景,怕是難再得了。待過完元宵,我與你母親便要收拾行裝,歸鄉蘭陵,安度餘生。”

肖玉鳳聞言,手中捧著的茶盞微微一顫,茶湯濺濕了袖口。她眸中迅速凝起水汽,哽咽道:“父親何必執意歸鄉?我與兄長皆在京城,您與母親孤身回蘭陵,誰來照料?寒來暑往,湯藥茶水,總需有人侍奉在側才安心呐。”

肖玉林立身於旁,聞言說道:“父親,兒子已在京中置下田莊彆院,清幽雅緻,足可容雙親安居。您若嫌京中紛擾,兒子便陪您歸鄉。”

肖紹欽抬手按住他,撫須一笑,神色釋然:“你有你的前程,不必為我二人牽絆。你大伯、二伯、五叔一族皆在蘭陵故裡,庭院相鄰,晨昏可聚,正好相伴。皇上念我為官數十載清廉自守、勤勉奉公,特授你國子監助教一職,雖俸祿微薄,亦是正經差事,平日裡與學子論道,倒也清淨。”

他目光掃過孫子肖運洪、肖運澤:“你二人蒙皇上親點入羽林衛,當恪儘職守,勿墜肖家門風。有你表兄在旁照拂,想來無甚大礙。”

陳奎年沉吟片刻說道:“嶽父大人不必急於歸鄉,您二老年事已高,不若就留在京中,一家團圓豈不是好?”

肖紹欽望著女婿,淡笑道:“你隻知團圓是福,卻不知老夫此番歸鄉,既是身不由己,亦是心甘情願。”

他放下茶盞,聲音壓低了些許:“老夫任大理寺卿十餘年,掌刑獄、辨是非,這些年扳倒的貪官、理清的冤案,何止數十樁?朝堂之上,雖無深仇大恨,卻也難免得罪人,更遑論老夫非京中籍貫,致仕之後本就無留京的道理。”

“皇上念我辛勞,賞了五十畝良田,你可知那良田在何處?正是蘭陵故裡。”他抬眼望向窗外,神色釋然,“皇上的心思,老夫豈會不懂?老夫若留京,縱使閉門不出,也難免有人揣測攀附,反倒給皇上添了麻煩,於你們這些後輩的仕途,亦是隱患。”

他望向肖玉鳳道:“我與你母親離京,並非不近人情,恰恰是為了全家安穩。京中自有你們的前程要奔,孩子們初入羽林衛、國子監,更需清白名聲,老夫遠避蘭陵,既能讓皇上放心,也能讓你們少些牽絆。”

“那五十畝良田,足夠我與你母親頤養天年。此事無需再議,皇上已默許,良田文書也已送到手中,開春便動身。你們隻需謹記,為官當清、為人當正,肖家的名聲,往後便靠你們維繫了。”

原本闔家團圓的日子,因著肖紹欽的話,一家子陷入了沉默。炭盆裡的銀絲炭劈啪作響,映得滿室暖光,卻驅不散心頭那股淡淡的悵然。

陳奎年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眸中滿是瞭然。他身為朝臣,自然知曉肖紹欽在任時的威望,也懂皇上那點“既倚重又忌憚”的心思。

五十畝蘭陵良田,既是恩賜,也是暗示,嶽父看得明白,也做得乾脆,這份知趣與擔當,讓他愈發敬重。

炭火依舊燃著,沉默漸漸散去。

陳奎年斂衽躬身,語氣恭敬又懇切:“嶽父嶽母既已拿定主意,小婿便不再多言,隻願二老歸鄉一路順遂。風兒眼下恰無要緊差事,不如就讓他隨二老同往蘭陵,代我們這些晚輩送二老歸鄉。他性子還算沉穩,有他在側伺候著,我們在京中也能安心些。”

他話鋒一轉,望向肖紹欽,滿是期許:“他今年剛中了生員,正是求知上進之時,雖有幾分才學,卻少了些曆練。嶽父身為前輩,久居朝堂又學識淵博,此番路途遙遠,若能得嶽父耳提麵命,教他些經義要聞、為人處世的道理,往後他再下場科考,定能茅塞頓開,也不辜負嶽父的悉心教誨與他自己的寒窗苦讀。”

說罷,他再次躬身一禮:“此事還望嶽父嶽母應允,也全了小婿這份孝心與托付之意。”

肖紹欽聞言,撫須的手一頓,隨即朗然一笑,眼中滿是欣慰:“季風既中了生員,可見天資不俗、功底紮實,是塊可塑之材。你既有這份托付之心,老夫豈有不應之理?歸鄉路途雖遠,卻正好得個清淨,與他聊聊經義、講講為官處世的分寸,也是一樁樂事。”

“在任上多年,老夫見多了因浮躁失了本心、因魯莽誤了前程的後生。季風年紀尚輕,正是立心明誌的關鍵時候,沿途我自會提點他——既要讀聖賢書,也要懂人間事;既要爭科考功名,更要守清白底線。”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長輩的慈愛,“你放心,我會將他視作親孫般教導,有他隨行,路上多了個說話解悶的,你母親也會舒心些。這既是全了你的孝心,也是肖陳兩家的緣分,老夫應允了。”

陳奎年聞言,臉上緊繃的神色瞬間舒展:“多謝嶽父應允!小婿代季風,謝過嶽父的悉心栽培!這孩子性子略內斂,遇事不夠圓融,還望嶽父多費心管教,不必顧及情麵。他若有頑劣之處,嶽父儘管責罰,小婿絕無半分怨言。”

說罷,他轉頭望向陳季風道:“季風!快謝過外祖父的恩典!”

陳季風走上前,撩開袍子跪地磕頭:“多謝外祖父不嫌我粗笨,肯收我隨行點撥!孫兒愚鈍,一路上定當謹言慎行、悉心聆聽,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磕了三個響頭,起身時臉頰微紅,目光明亮地望著肖紹欽,雙手垂在身側,姿態恭敬:“外祖父執掌刑獄多年,見慣世事、學識淵博,孫兒早就想親聆教誨。往後無論是經義文章,還是為人處世的道理,還請外祖父不吝賜教,孫兒定將每一句教誨都銘記於心,不負外祖父期許,也不負父親厚望。”

說罷,他再次躬身行禮,起身時脊背挺得筆直,少年人的朝氣中,多了幾分沉穩。

婁氏走進來,語氣溫婉:“父親,母親,廚房已將飯菜備妥,暖鍋也煨得熱透了,不如先移步膳堂用餐,餘下的話,邊吃邊敘,您看如何?”

肖紹欽頷首含笑道:“也好。奔波勞碌一載,難得團聚,且先入席用膳。”

丫鬟在前掌燈引路,昏黃光暈漫過青石板路,映得一行人身影錯落。眾人簇擁著二老,緩緩往膳堂行去。

國喪當頭,縱是新歲,京都亦是一片蕭索。不聞半聲爆竹,唯餘寒夜朔風,簌簌而過。

吳氏與肖玉鳳並肩同行,衣袂輕擦間,吳氏溫聲問道:“君兒與孩兒可還安好?先前為孩兒備下的滿月禮尚未送去,你返程時,便順帶捎回去吧。”

肖玉鳳抬手緊了緊月白披風的領緣,抵禦著夜寒,輕聲回道:“母親放心,君兒與孩兒皆安好。隻因國喪在身,未敢鋪張設席,不過請了允澤二哥,及柳家舅舅舅母,攏共三人罷了。酒亦未敢多飲,眾人略坐片刻便各自歸去。即便如此,老爺仍日日懸心,唯恐被人揪出錯處告發。按規矩,今年原不可出門拜年賀歲,然聽聞父親之前驟然昏倒,醒來後就遞了辭呈,我實在放心不下,這才漏液前來與父親母親一聚。”

肖紹欽抬眸望著空中飄落的雪花,說道:“按朝廷禮製,原該如此。國喪期間,官員百姓閉門守製、杜絕宴樂,本是分內之事,奎年謹慎些是對的。”

他抬手拂去肩頭飄落的雪沫,續道:“眼下我已致仕,不再參與朝堂諸事,留京時日無多,不日便要啟程歸鄉。如今我已是布衣之身,你們趁夜色來聚,不過是兒女儘孝,皇上即便知曉,想來也不會怪罪。”

“倒是你們,在京中還要多些小心。”他話鋒一轉,看向肖玉鳳,神色鄭重了幾分,“你家有三人皆在朝堂為官,國喪期間,人心浮動,難免有人藉故生事、蒐羅把柄,你們行事越低調,便越穩妥。”

吳氏附和道:“你父親所言極是。往後切不可再冒此險,萬事當以安穩為要。”

肖玉鳳斂衽頷首,應道:“母親教誨,女兒記下了。此番前來,隻我與老爺、季風三人同行,就是為了避人耳目、不惹紛擾。待用過晚膳,便即刻返程。今見父母身康體健、氣色俱佳,我懸著多日的心,終是安穩了。”

席間,肖紹欽執盞沉吟片刻,抬眸看向陳奎年,語氣凝重:“甘鬆濤此人,雖有幾分才乾,卻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甘家長子之死,雖說咎由自取,卻與林尚書脫不了乾係。如今君兒嫁與林家三郎,你們自當小心。甘家素來記仇,想必已將陳家一併恨上了,你們日後務須提防此人,萬不可大意。”

陳奎年斂容頷首,沉聲道:“當年皇上有意整飭漕運,肅清綱紀。甘慶東卻利慾薰心,偏要頂風作案、自投羅網。又為覬覦尚書之位,暗使陰招,羅織罪名栽贓林家,害得數條無辜性命含冤而逝。他落得那般下場,實屬罪有應得,本就不算冤枉。”

“林鶴瀟遭貶發配嶺南後,林氏一族根基儘毀,如今隻剩林家兄弟二人勉力支撐門戶。他們唯有死心塌地依附皇上,方能保全性命。”他話鋒一轉,眸色添了幾分冷然,“況且明眼人皆知,甘慶東伏法,實為皇上授意,意在肅清朝綱,與林尚書本無半分直接乾係。”

肖紹欽聞言,重重歎了口氣,眉宇間凝著憂慮:“你所言,皆是實情。可甘家哪裡會這般通透明理?他們既不敢遷怒於聖上,又不肯承認自家兒子作惡多端、咎由自取,反倒將滿腔怨恨都記在了林尚書頭上。隻恨林尚書把甘慶東與盛開雄勾結一事公之於眾,斷了他的仕途,也送了他的性命。”

他端起酒盅淺啜一口,語氣中滿是悵然:“說到底,人之一生,遇事總愛向外遷怒,將過錯推及他人,卻不肯回頭審視自己的言行舉止。便是知曉自己錯了,也總要尋個由頭為自己開脫。寬以待人,嚴於律己,這話聽著輕巧,做起來卻難如登天。甘鬆濤本就心胸狹隘,如今女兒身懷龍裔,他在朝中的腰桿愈發挺直,先前積壓的那點恨意,怕是要越積越深了。”

“嶽父所言甚是。”陳奎年神色恭謹,“小婿回府後,便即刻叮囑暉兒與昭兒,往後行事務必謹言慎行、步步留心,斷不給甘家可乘之機。”

肖紹欽指尖輕叩桌案,眸中閃過幾分沉穩:“其實老夫亦有一言相告。此番應對甘家,固然要暫避其鋒芒,不可輕易與之硬碰,卻也不必畏首畏尾、失了底氣。甘鬆濤雖得勢,卻素來行事張揚,易露破綻。眼下抓不住其把柄,便靜心蟄伏、靜待時機。”

他話鋒稍頓,語氣添了幾分篤定:“待他驕縱生隙、行差踏錯之日,便是我等借力破局之時。屆時既能自保,亦能挫其銳氣,斷不可因一時忌憚,反倒落了下風。”

陳奎年聞言,連連頷首,顯然認同肖紹欽的周全考量。

肖紹欽話鋒一轉,往前探了探身,帶著幾分審慎:“想要穩妥應對甘家,單盯著前朝動向遠遠不夠,後宮的情形,你也需多費心打探。”

“甘家本是藉著鎮國公府的勢頭起家,當年皇上還是皇子時,他們便傾力相助,也算有從龍之功。而鎮國公府,正是皇後的孃家,這層淵源本是甘貴人在宮中的依仗。”

他眸色沉了沉,續道,“若甘貴人是個聰慧通透的,自該知曉背靠皇後、謹守本分才能在宮中安穩立足。可若是甘貴人自己,或是甘鬆濤生了旁的心思——比如仗著身孕覬覦後位,或是想借聖寵打壓異己、為家族謀奪更多權勢——那局麵可就難料了。”

“後宮一動,前朝必受牽連。提前摸清宮中動向,你才能早做籌謀,不至於事到臨頭被動應對。”

陳奎年聞言,忙拱手躬身,神色肅然道:“嶽父大人一番教誨,如醍醐灌頂,令小婿茅塞頓開!往日裡,小婿隻一心盯著前朝諸事,竟從未想過後宮風波亦能牽動朝局。先前總顧忌著,生怕打探內廷動靜落得個覬覦聖意的罪名,如今想來,倒是失了遠慮。往後,是該好好琢磨如何佈局,方能兼顧前朝後宮,不致陷入被動。”

宴罷席散,眾人各懷心思,皆揣著沉甸甸的盤算,默然離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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