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朱漆大門前,馬車剛停穩,俞瑤便掀簾一躍而下,裙裾掃過車轅時帶起一陣風,隻對著門房小廝高聲喚道:“快抬軟轎來!要快!”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折回馬車旁,見盼兒、綠萼正小心扶著妙蕊挪下車梯,忙上前伸手接過妙蕊的手臂,妙蕊此時臉色發白,滿頭大汗,扶著車轅的手微微發顫,顯然是在極力忍著痛苦。
三人合力將妙蕊扶穩,俞瑤又輕聲安撫了兩句,待軟轎匆匆抬至跟前,小心護著妙蕊坐上軟轎。
俞瑤對著轎伕道:“即刻往梨雲院去!”說罷,她轉頭看向階下候著的管家林洪,語調更添了幾分急切:“林洪,速去將府醫請過來,還有先前安置在聽雨軒的穩婆,親自去催,就說溫姨娘要生了!”
聽雨軒與梨雲院隔的近,先前為備生產早已接穩婆入府,為著方便,安排她住在聽雨軒廂房內。聽到外麵雜吵聲,她猜測是溫姨娘動了胎氣,哪裡還坐得住?不等人來請,忙不迭小跑著往產房趕。
府醫蔣大夫那邊聽聞丫鬟來報,更是不敢遲緩,反手抓起案上藥箱,肩頭一挎便朝著產房方向疾步奔去,藥箱上的銅環隨著腳步叮噹作響,在寂靜的府中格外刺耳。
不過半炷香光景,往日裡處處透著規整的林府,竟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靜水,驟然翻湧起來。
下人們端著銅盆,盆中熱水晃得險些溢位,腳步匆匆地在迴廊間穿梭;丫鬟們懷裡抱著疊得齊整的乾淨棉布,鬢髮被風吹得散亂也無暇整理,隻埋著頭往前趕;連平日裡總端著沉穩架子的管事們,此刻也亂了分寸,林洪婆娘管著內院,此時手裡攥著對牌,竟錯把庫房的對牌塞給了要去賬房的下人,待反應過來時,她自己也哭笑不得。
一時之間,府內各處腳步聲、應答聲、器物碰撞聲交織在一起,滿府上下皆為產房之事紛忙,連空氣都似比尋常急促了幾分。
戶部衙署之內,案牘堆疊如山,林景澤執硃筆批閱公文,指尖卻屢屢懸停於紙頁之上,目光亦時常飄向窗外簷角,顯然是心不在焉。
一旁的年成贇瞧出他神色倦怠,隻當是連日操勞損了精神,遂輕步上前道:“大人若覺身體違和,不妨早些回府歇息。今日戶部所理多是尋常簿冊,無甚急務,下官在此盯著便是。若真有要緊事來,下官即刻差人去府中知會大人,斷不耽誤公務。”
林景澤聞言,握著硃筆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擱筆起身,指尖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幾分疲累:“今日確是有些精神不濟,既如此,部裡諸事便托給你。若有急件,不必拘著時辰,隻管讓人去府中尋我。”
說罷,他隨手將案上的戶部大印鎖入櫃中,徑直朝堂外而去。
方至府門,剛翻身下馬,門房小廝根生已躬身迎上,語聲帶著幾分急促:“二爺,可回來了!溫姨娘方纔動了胎氣,此刻正於梨雲院待產,二奶奶也在院裡守著呢。”
林景澤聞言先是一怔,眉宇間瞬時凝起急色,不及細問便提了衣襬朝府內疾步奔去。可未行數步,他似是忽憶起什麼,又猛地折返,對根生叮囑道:“你即刻往陳府去,將三爺與三奶奶請回來。若三爺不在府中,務必將三奶奶請來——此事耽擱不得,騎我的馬,快去!”
小廝見他神色凝重,不敢有半分遲疑,忙應了聲“小的這就去!”,快速翻身上馬,一溜煙兒地跑了出去。
此時陳府內,維君正用著晚膳,青瓷碗裡盛著溫熱的粟米羹,搭配兩碟清淡小菜。忽聞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跟著便有下人來報:“三奶奶,林府派人來請您即刻回去一趟,說是有緊急事。”
維君執筷的手微微一頓,她略一思忖,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想必是溫妙蕊要生了。二哥素來知曉俞瑤心思深沉,行事狠辣,定是怕俞瑤在溫妙蕊生產時動什麼手腳,這才急著請她回去坐陣,幫忙盯著俞瑤。
念頭落定,她當即揚聲吩咐:“綠羅,吩咐下去,速速備好馬車,讓車伕在府門外候著,再回房取套衣裳來;百合,你去尋陳敬,讓他即刻去東巷,去請先前替二嫂接生的秦穩婆,咱們馬車稍後繞去東巷接上她,隨我們一道去林府。”
吩咐完這一切,她拿起碗筷,三兩下便將碗裡剩下的飯扒乾淨,動作間滿是急切。漱口時,百合已捧著包裹過來,她起身快步朝府外走去,裙襬掃過門檻時,隻留下一道利落的身影。
梨雲院西廂房內,燭火搖曳映著滿室焦灼。溫妙蕊躺在床上,額間沁滿冷汗,一聲聲痛呼斷斷續續從齒間溢位,原本清麗的五官因陣痛擰作一團,抓著錦被的指尖已泛出青白。
俞瑤立在床側,垂眸望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掠過一絲不忍,可轉念想起自身處境,那點柔軟轉瞬被冷硬壓下。她悄悄後退半步,避開燭火直射的光亮,轉頭對身旁候著的黃穩婆遞去個眼色,壓低聲音:“你且好生伺候姨娘生產,記著,我隻要孩子平安無恙。至於彆的……該怎麼做,不用我再多說吧?”
黃穩婆聞言立刻躬了躬身,眼角堆著世故的笑,聲音壓得比俞瑤還低:“二奶奶放心,老婆子在這行當裡混了二十多年,什麼分寸都懂,定不叫夫人失望。”
俞瑤這才鬆了口氣,抬手理了理衣襟,轉而揚高聲音,語氣裡滿是“體恤”:“辛苦你了。今夜若能讓姨娘母子平安,我必重重有賞。”
黃穩婆立刻應和著高聲回話,聲音洪亮得能讓廂房外的下人聽見:“二奶奶寬心!老婆子接生數十年,經驗老道得很,今夜保管讓姨娘母子平安,您就放一百個心吧!”
俞瑤滿意地點點頭,又朝床上的溫妙蕊看了一眼,見她痛得幾乎冇力氣睜眼,便轉身準備離開,可剛走兩步,身後突然傳來溫妙蕊虛弱的喚聲:“二奶奶……”
俞瑤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術,好半天才緩緩轉過身,強壓著心頭的慌亂,走到床前,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溫姨娘可是有什麼事?”
溫妙蕊伸出手,一把攥住俞瑤的衣袖,眼神卻異常清明,帶著幾分懇切與哀求:“二奶奶……我自小冇了爹孃,也無兄弟姐妹,在這世上孤零零的。自打懷了這孩子,二奶奶待我體貼備至,我早從心底把您當親姐姐看待了。”
她頓了頓,氣息愈發微弱,卻攥得俞瑤更緊:“若今夜我……我不幸冇能熬過去,還請二奶奶好生待他。將他記到您的名下,往後他就是二奶奶的親生孩子,不必讓他知道我這個生母……二奶奶,我求您,就答應了吧!”
九月的夜,雖已入秋,廂房內卻仍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燭火被窗外溜進來的夜風一吹,忽明忽暗。俞瑤唇瓣動了動,喉頭卻似堵了棉絮,一個字也吐不出——看來溫妙蕊已知道了她的心思,這哪裡是托孤,分明是拚著最後一口氣,給腹中孩兒求一條生路啊!
俞瑤暗自將帕子攥得更緊,眸底卻掠過幾分複雜的光:自新兒去後,不過月餘溫妙蕊便診出有孕,她總暗自揣度,定是新兒念著塵世牽掛,投胎來尋她了。若是男孩,她必定會視如己出,護他平安長大。
若是個女孩……冇了生母庇護,主母若再不待見,屆時這孩子能不能長大,府裡的仆婦會不會苛待,卻是半分把握也無。
溫妙蕊的手輕輕顫了顫,眼神裡的哀求像要溢位來,怕她半分猶豫,更怕她不肯應承。俞瑤望著她那張蒼白如紙的臉,聽著她鼻間氣息愈發微弱,終是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溫妙蕊這才似鬆了千斤重擔,緊繃的身子瞬間軟了些,連呼吸都輕緩了幾分。她吃力地側過身,手指在枕下細細摸索,指腹終於觸到一方疊得齊整的錦緞。
她將錦緞緩緩遞到俞瑤手上:“這是我……我趁著夜裡不困,一針一線繡的百壽圖,用的是最細的蘇繡線。再有月餘,便是二奶奶的生辰,恐怕……恐怕我是不能親自到跟前,給您磕頭賀壽了。今日便提前奉上,祝二奶奶……青春永駐,歲歲安康。”
俞瑤垂眸看去,那方錦緞是雅緻的緋色,似春日裡初綻的海棠,上麵繡著一百個形態各異的“壽”字,或方或圓,或瘦或腴,每一筆都透著極致的用心。想來是溫妙蕊懷著身孕時,熬夜繡出來的。
她捏著錦緞的指尖忽然發燙,彷彿觸到了繡帕上未散的餘溫。再看溫妙蕊時,見她已累得閉上了眼,額間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浸濕了枕巾,眉頭卻舒展了些,似是了卻了一樁心頭大事。
俞瑤握著那方帶著餘溫的錦緞,隻覺胸口悶得發慌,竟不敢再多待片刻,幾乎是逃似的轉身離開了產房。
忽然陣痛襲來,妙蕊痛極,失聲驚呼。穩婆掀開錦被,探手向其產道查探,口中嘟囔道:“姨娘且安靜些,宮口方開一指,距臨盆尚早。此時需攢足氣力,待宮口全張,那纔是真要發力之時。”
盼兒端著銅盆熱水入內,取棉帕為妙蕊拭去額間冷汗。那產婆卻坐於一旁,手捧茶盞自飲,神色淡定如常。見自家姨娘痛得麵容扭曲,產婆非但無半分體恤,反時不時冷言嘲諷,盼兒終是按捺不住,上前回嘴:“嬤嬤是林府重金請來的產婆,當以伺候主子為重,而非在此擺譜作威。冇瞧見姨娘痛得臉都變了型?你竟還說這等風涼話!若你不會接生,便請回吧!”
黃婆子聞言,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冷笑一聲:“老身是二奶奶親自請來的,何時輪得到你一個小丫頭置喙?天下婦人生產,哪個不是這般熬過來的?偏你家姨娘金貴,受不得半分痛?老身好心勸姨娘攢些氣力,免得稍後無力生產,這難道也錯了?”
盼兒氣得臉頰漲紅,攥緊了手中的棉帕,卻強壓著心頭火氣:“嬤嬤既知是二奶奶所請,便該明瞭二奶奶是要姨娘平安誕育子嗣,而非讓嬤嬤在此仗勢淩人!姨娘此刻痛得肝腸欲斷,嬤嬤不施推拿助產之術,反倒說些風涼話。奴婢雖隻是個卑賤丫頭,卻也懂得‘主子安危為上’的道理。嬤嬤若再這般態度,奴婢便是拚著受罰,也須去回稟二爺與二奶奶,請他們另請高明!”
黃婆子聽罷,心底終是生出幾分怯意。她暗自忖度:若當真鬨將開來,吃虧的定然是自己——即便她是二奶奶請來的,可在二爺麵前,二奶奶又何嘗敢違逆半分?念及此處,她隻得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在榻前坐定,雙手在妙蕊腹上摸索片刻,方緩緩施起推拿之術。
戌時一刻,暮色四合,殘陽僅餘幾分餘暉斜灑朱門。維君懷揣焦灼,步履匆匆趕至林府,衣袂翻飛間帶起一路風塵。
內院正屋,俞瑤聽聞下人通報,隻緩緩抬眸,唇邊卻勾起一抹冷笑:“她倒訊息靈通,竟連溫姨娘今日臨盆都知曉。來便來吧,左右她自身也挺著個大肚子,我倒要瞧瞧,這般模樣,她能有幾分能耐保得溫姨娘性命。”
侍立一旁的綠萼,這些時日將府中諸事看在眼裡。溫姨娘自入府,對自家主子向來恭敬順從,未有半分逾矩,許是鄉野出身,少了幾分府中女子的精明算計,便是對府裡丫鬟仆婦,也從無苛責打罵,性子寬厚溫和,對下人也多有體恤,遇著有難處的下人,還會出手相助。
此刻念及這般良善女子,今夜恐要殞命,綠萼心下不免泛起幾分不忍,小心翼翼勸道:“二奶奶,溫姨娘素來對您言聽計從,恭敬有加。您若真心想將那孩兒抱來身邊撫養,以溫姨孃的性子,必不會推辭。何苦非要……非要取她性命呢?”
俞瑤抬手端起桌上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青釉杯沿,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葉上,語氣淡漠得無半分波瀾:“她若活著,那孩子便斷無可能全然屬於我。她是孩子的生母,血濃於水,生母哪有不疼孩兒的?萬一將來孩子長大,仍與生母親近,我這些年的籌謀豈不是徒勞一場?我的新兒,隻能完完全全屬於我,任何人都不能與我爭搶。”
綠萼聽她語氣決絕,又上前一步,湊近俞瑤身側,聲音壓得更低:“二奶奶,奴婢倒有一計,未必非要取溫姨娘性命。待她生產之後,派人將她遠遠送往郊外莊子上安置便是,好吃好喝照料著,保她衣食無憂,何苦要臟了您的手?俗話說‘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若將來那孩子知曉,是您當年殺了他的生母,豈不是養了個仇人在身邊,反倒引火燒身?可您若將她安置在莊子上,對外隻說她產後身染頑疾,需靜養調理,即便將來孩子知曉了身世,也怨不到您身上,說不準還會感念您當年厚待生母之恩,對您愈發親近敬重呢。”
俞瑤聞言,眼底方纔還淡淡的神色驟然一凝,一絲狠厲如寒刃般閃過,聲音瞬間冷了幾分:“我養在身邊的孩子,怎會有機會知曉自己的身世?府中上下人等,誰若敢多嘴嚼舌,泄露半分內情,我便拔了他的舌頭,讓他永遠說不出話來!”
綠萼聽得這話,心頭一凜,忙垂首點頭,聲音帶著幾分恭順:“府中上下自然謹守二奶奶的威嚴,不敢有半分妄議。可……可外頭知曉溫姨娘有孕的人卻不在少數——單說今日裳品閣前,便有京中一眾夫人親眼瞧見了溫姨孃的模樣,如今又出了她在閣前摔跤這等事,隻怕過了明日,京中大半人家都會知曉此事。這樁事,終究是瞞不住的啊。”
俞瑤聽得綠萼這番話,眉頭微蹙,抬手將手中茶盞重重擱在桌案上,隻聽“噹啷”一聲脆響,瓷盞與木案相擊,茶湯濺出些許,沾濕了桌角錦布。
她麵色冷沉,語氣卻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無妨。婦人生育本就如過鬼門關,多少人熬不過去,丟了性命?若她生完孩子之後,偏偏遇上血崩,或是染了什麼不治之症,一命嗚呼,那也是她自己命薄,福氣淺,可怨不得我半分。”
綠萼見她仍不肯鬆口,心下急得厲害,還想再勸幾句,俞瑤卻已抬眸看來,眸子裡此刻滿是冷意,目光如利劍般落在她身上,語氣中帶著幾分審視與明顯的不悅:“溫姨娘到底給你吃了什麼迷魂藥,還是你得了她什麼好處?竟讓你這般處處替她說話?”
綠萼聽得這話,心頭驟然一緊,嚇得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磕在冰涼的青磚上,卻顧不上疼痛,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難掩的惶恐:“二奶奶明鑒!奴婢絕不是替溫姨娘說話,奴婢句句都是在為二奶奶著想啊!溫姨娘若當真冇了,二爺怎會不查問?府中之事,哪能全然瞞得住?二奶奶能用銀子買通的人,旁人自然也能買通。若哪一日,林府的仇敵知曉了此事,拿這件事來做文章,傳到禦史台或是宮裡貴人耳中,到時候吃虧受累、落得罵名的,終究是二奶奶您啊!”
俞瑤卻不耐煩地一甩手,眼中陰狠更甚:“外人如何會知曉此事?我豈會給他們知曉的機會?那穩婆得了我豐厚的賞錢,不得好好慶賀一番,若她不慎吃醉了酒,失足栽進河裡溺死了,那便是她自己運氣差,可不關旁人的事。”
綠萼望著俞瑤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陰狠,心下驟然一顫,知曉自己再勸也是無用,隻得垂下眼眸,默默閉了嘴,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