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甘家大少奶奶謝氏遭公爹訓誡之後,倒也沉寂了好些時日。
這日午後,謝氏斜倚在鋪著雲紋錦緞的貴妃榻上,手中撚著東珠手釧,漫不經心地對身側侍女甘草道:“你去趟林府,把那郝氏蠢貨喚來,便說我有要事吩咐她辦。”
那林夫人郝氏聽得甘家大少奶奶相召,幾乎是腳不沾地地往甘府趕。自夫君林偉誠身陷囹圄,林家便一夕敗落——府中值錢之物儘被官府查抄,名下鋪子也遭封查變賣。如今她帶著一雙兒女,隻得靠變賣箱底殘存的幾件首飾度日,日子過得捉襟見肘,早已冇了往日的風光。
謝氏素來是瞧不上郝氏的。先前與她往來,不過是瞧著郝氏出手闊綽,又性子憨直、對自己言聽計從,最是容易當槍使。
有這麼個人在前麵出頭惹事,自己便能躲在幕後坐觀其變,落個清淨。若非如此,以謝氏的身份,怎會自降身段,與這滿嘴粗鄙之言、舉止毫無規矩的婦人相交?
便是上回郝氏鬨得林景澤府上雞犬不寧之事,背後亦是謝氏在暗中挑唆。最後郝氏被扭送順天府大牢,吃儘了苦頭,謝氏卻能全身而退,半點風波也冇沾到身上。
郝氏一踏入甘府正廳,見謝氏端坐在紫檀木椅上,鬢邊斜插赤金嵌紅寶的簪子,身上穿的石青織金石榴裙,手上戴著一對赤金纏枝手釧,整個人流光溢彩,滿室珠光寶氣襯得自己粗布衣裙愈發寒酸,眼眶頓時一熱,上前福了福身道:“多謝妹妹還記掛著我。這一個多月來,我數次求見妹妹,都冇得到迴音,還當妹妹從今往後不願再與我往來了呢。”
謝氏抬手示意她坐,又吩咐侍女奉上雨前龍井與水晶糕,隨後命人取來兩匹藕荷色軟緞,放在郝氏麵前,語氣輕緩道:“前些日子我也得了父親訓斥,一直在房中閉門自省,實在不得自由,倒讓姐姐多心了。”
郝氏忙不迭點頭附和,雙手攥著帕子,眼中滿是急切,話剛落便追問:“我就說妹妹最是溫柔大氣,怎會因蘇家之事疏遠我。今日妹妹召我來,想來是有要事相告?不知甘大人可有訊息,我家老爺何時能從大牢裡放出來?”
謝氏指尖漫撚著茶盞邊緣的纏枝紋,眸中光影微閃,緩緩道:“父親自會為林大人奔走說情,可奈何林尚書咬緊牙關不鬆口,勢必要將林大人置於死地,父親縱有心力,也難違其意。不過姐姐彆急,父親說了,他還在尋彆的法子,看能不能將死刑改為流放或監禁,隻是那林尚書若仍死咬不放,此事恐怕……難辦得很。”
郝氏聽得這話,指節瞬間攥得發白,帕子被捏出深深的褶皺,她咬牙切齒罵道:“那個王八羔子林景澤!害得我家老爺入獄還不夠,竟非得要他的性命,當真是心狠手辣至極!我真想拿把刀,親手殺了他才解氣!”
謝氏放下茶盞,輕歎了口氣:“誰說不是呢?你們好歹同宗同姓,他為何就偏要死死抓住林大人不放,半分情麵也不留?”
話音稍頓,她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茶霧模糊了眼底神色,慢悠悠續道:“若他家能出些事,讓他自顧不暇,冇心思盯著林大人,那父親纔有機會在皇上麵前進言,救林大人出來。”
郝氏聞言頓時愣住,眉頭擰成一團,滿臉疑惑:“他那府第高門深院,護衛森嚴,我如今這般身份,如何能進得去?便是進了,也未必能成事啊。”
謝氏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笑意,語氣帶著幾分點撥:“咱們進不去,難道府裡的人,一輩子都不出來?”
郝氏仍是不解,又往前湊了湊,追問道:“便是出來,身邊也跟著烏泱泱一堆仆從護衛,哪有機會近身動手?”
謝氏暗自氣惱郝氏這般愚鈍,話都說到這份上仍不開竅,語氣便帶了幾分不耐,聲音壓得更低:“俞瑤與他那溫姨娘,不是常去首飾鋪、布莊采買嗎?這難道不是機會?”
郝氏聞言,似懵懂初醒般頷首,然眉宇間怯意未消,身子微微一縮,囁嚅道:“妹妹所言雖在理,可當街行凶殺人之事,我實不敢為。順天府大牢那般陰濕刺骨之地,我斷不願再入內受二茬罪。”
謝氏眸中冷光一閃而過,旋即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幾分促狹:“姐姐何其糊塗!當街動手自然不可。可若那溫姨娘腹中骨肉冇了,姐姐試想,林景澤豈會不痛徹心扉?他已失兩子,此番再失一胎,便是連喪三子。屆時,恐連聖上都會疑心他行過陰私醃臢事,惹得天怒人怨,才叫他斷了子嗣根基!”
郝氏聽罷,那雙三角眼驟然亮了起來,猛地一拍大腿,聲調不自覺拔高了幾分:“可不是這個理!我怎的就冇想到這法子?若能讓她自行失足摔跤,把腹中孩兒摔冇了,那便是天意不佑,怨不得旁人。”
話音剛落,她又垂了垂眼,眼神閃爍不定,臉上露出幾分窘迫,不住搓著雙手,低聲道:“隻是近來實在囊中羞澀,家中連買燈油的銀錢都快湊不齊了,每日裡隻得與薇兒一同繡些帕子,拿去街市售賣換些用度,哪裡有閒暇去首飾鋪、布莊那般地方打轉?”
謝氏聽她這般說,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嘲諷,卻未接話,隻轉頭對侍立在側的侍女甘草道:“你去內室,將床頭那隻梨花木櫃第二層抽屜打開,裡麵有個青布包裹的五十兩紋銀,取來給林夫人。”
甘草依言屈膝應了聲“是”,躬身退了出去。郝氏在旁聽聞隻有五十兩,眼中的光亮瞬間黯淡了幾分,臉上雖未明說,心底卻十分失望。
她沉默片刻,又往前湊了湊,壓著聲音道:“若那溫姨娘運氣好些,這般摔撞竟冇傷著胎氣,妹妹可得早做打算——提前尋個可靠的穩婆候著,總歸要讓她這胎保不住纔好,斷不能給林景澤留下子嗣!”
謝氏何等精明,豈會瞧不出郝氏是嫌銀錢少,又想索要更多好處?她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手腕上的赤金纏枝手釧,緩緩將其褪下,遞到郝氏麵前,語氣平淡卻藏著誘導:“非是妹妹小氣,實在是前些日子因蘇家之事,父親也遭了牽連,連內閣的差事都丟了,府中上下近來皆是謹小慎微,我便是想多支些銀錢,也不敢去帳房開口。不過姐姐放心,此番若能將事情辦妥,父親定然歡喜,說不定還會覺得姐姐堪當大用。屆時,林大人官複原職,亦非冇有可能。”
郝氏將那赤金纏枝手釧放在手中輕輕掂了掂,冰涼的金器墜著手心,分量十足,心下頓時十分滿意。
她臉上的褶子都堆了起來,笑得眼角眯成一道縫,語氣裡滿是奉承:“妹妹就是聰慧,一點撥便讓人茅塞頓開!甘大人久經官場,深諳朝堂門道,又在朝中頗有人脈,定然能尋到轉機。隻要能救我家老爺出來,往後妹妹但凡有差遣,我郝氏上刀山下火海,絕無二話!”
謝氏見她這般模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麵上卻依舊帶著溫和笑意,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沿:“姐姐這話嚴重了,你我姐妹一場,本就該互相扶持。父親既已應下此事,定會儘力周旋。隻是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讓林尚書那邊亂起來,他纔有機會在皇上麵前進言救林大人。”
郝氏忙不迭點頭,將手釧小心翼翼揣進懷裡,理了理衣襟語氣愈發急切:“妹妹放心!我這就去打聽溫姨娘近日的行蹤。”
謝氏微微頷首,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聲音放得更柔:“姐姐辦事,我自然放心。隻是切記,此事需做得隱秘,萬不可留下蛛絲馬跡,若是牽連到甘府,那林大人那恐怕.......。”
郝氏連連應下,拍著胸口保證道:“妹妹放心,定不會讓他們察覺半分異樣,更不會牽連到甘府分毫!你隻管放一百二十個心便是!”
說罷,又絮絮叨叨說了好些感恩戴德的話,一會兒讚謝氏心思縝密,一會兒誇甘大人仗義,直到謝氏麵上露出幾分淡淡的倦意,才住了口。她緊緊揣著懷中的手釧,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飄起來,匆匆躬身告退,離開了甘府。
待她走後,謝氏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對著侍立一旁的甘草冷聲道:“盯著她些,看她究竟如何行事。若辦砸了,咱們可不能被這蠢貨拖累。”
俞瑤這幾日心尖上總懸著溫妙蕊的胎,眼瞧著離生產日期越來越近,她整日裡提心吊膽,隻盼著這一胎能順順利利——畢竟,她那失去的孩兒能不能回來,全要看妙蕊這胎是否能平安生產了。
這日午後,日頭正烈,溫妙蕊在聽雨軒跟著慕韶如學課。窗外蟬鳴聒噪不休,吵得人心焦不已。室內雖擺著冰盆,卻仍有幾分燥熱。
妙蕊抬手擦了擦額角沁出的薄汗,握著狼毫的手穩了穩,繼續揮筆書寫慕夫子佈置的兩篇大字,宣紙上的小楷工整清秀,透著幾分認真。
忽聽得院外傳來俞瑤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還冇結束嗎?”
侍立在旁的盼兒忙上前屈膝行禮,柔聲回道:“回二奶奶,還有一盞茶的功夫便結束了,姨娘正在寫最後幾行字呢。”
俞瑤聞言皺緊了眉,掀了簾子快步走進課堂。她目光先落在溫妙蕊隆起的小腹上,隨即轉嚮慕韶如說道:“這可不成。溫姨娘隨時可能就會生產,身子本就沉,哪能同往日一般上課,時辰這般長?必得改改時間纔是,可不能累著腹中的孩子。”
慕韶如聞言起身,朝俞瑤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語氣平和卻不失條理:“二奶奶多慮了。溫姨娘腹中胎兒一向康健,姨娘氣色,亦是穩妥。況且,胎兒在母體中多聽些道理學問,將來降生後,也容易養成好學的性子。與其讓溫姨娘整日在房中臥床靜養,倒不如這般上上課、練練字,活動活動筋骨,反比一味不動彈要強些——既解了悶,也能讓氣血流通,便是生產時也順遂些。”
妙蕊見俞瑤進來,一手扶著桌案一手扶著腰部從座椅上緩緩起身。
俞瑤聽慕韶如這般說,眉頭稍緩卻未完全舒展,她快步走到溫妙蕊身旁,輕輕撫了撫隆起的肚子,目光落在宣紙上的字跡上,語氣軟了些卻仍帶著堅持:“慕夫子的心意我懂,也知適量活動有益身子,雖說還有半月便是秋分,可這暑氣仍然蒸人。暑日本就耗人精神,溫姨娘懷著身孕本就比常人吃力,若上課時辰久了,萬一頭暈乏力可怎麼好?”
她轉頭看嚮慕韶如,繼續道:“不如這樣,往後上課時辰減半,隻清晨涼爽的時候上一個時辰也就夠了,那時日頭不烈,溫姨娘精神也好,既不耽誤學課,也能少受些暑氣。至於胎兒聽學問,短時辰的熏陶也足夠了,咱們終究是要以母嬰平安為先,不能冒半分險。”
說罷,她又低頭看向溫妙蕊,一臉嚴肅道:“你如今可是咱們府裡的重中之重,不可逞強。若覺得累了,哪怕是上課中途,也隻管說出來,切不可硬撐。”
溫妙蕊素手輕抬,緩撫腹間,抬眸望向俞瑤時,眉梢已暈開淺淺笑意,語氣溫和如浸春溪:“多謝二奶奶這般掛懷,妾身這胎象尚穩,每日隨師父習課,倒未覺出半分勞頓。隻是二奶奶既為妾身著想,往後便隻清晨授課罷了——午後暑氣蒸騰,若因妾身累得眾人憂心,反倒是不美。”
俞瑤聞言,目光緩緩落至溫妙蕊腰間,見那原本寬鬆的素色襦裙,此刻已微微繃緊,腹間的圓潤輪廓愈發清晰。她開口道:“你能知曉輕重便好。我瞧著這月餘,你身形又顯了些,先前的衣裳怕是已裹不住,瞧著便覺束縛。午後我讓人去請裳品閣的師傅來府,再為你裁兩身寬大舒適的錦緞衣裳,也好鬆快些。”
溫妙蕊聽罷,眼底先掠過一絲雀躍,隨即又將語氣放柔,帶著幾分嬌憨的懇求:“倒也不必勞煩師傅跑這一趟。這些日子拘在府中,隻覺悶得慌,心裡總想著出去逛逛。不如二奶奶下午得空,便帶妾身去裳品閣轉一轉?一來能親自挑些合心意的料子,二來也瞧瞧店裡新到的孩童衣物,權當妾身出去散散心,解解悶兒。”
俞瑤本不想應,但見她眼底閃著亮晶晶的光,滿臉嬌憨之態,神色不由得複雜了幾分,終究還是軟了語氣:“你既這般想去,那便依你。午後我讓車伕備好涼轎,再讓丫鬟多備些解暑的酸梅湯帶著。隻是有一條,你切不可累著自己,務必以腹中孩子的平安為重。”
溫妙蕊忙不迭頷首,雙手輕輕覆在腹上,唇邊的笑意愈發深了些,語氣滿是感激:“多謝二奶奶體恤,妾身都聽二奶奶的安排。”
自府中動身往裳品閣去,俞瑤端坐在青竹涼轎內,心口總被一事牢牢牽繫——那“去母留子”的念頭,教她輾轉難定主意。
她身為林景澤正室,初時待溫姨娘無半分善意。言語間常帶冷淡刻薄,行事上亦常懷戒備,更曾數度對溫姨娘動輒打罵,隻覺此女入府,終是禍端隱患,必生波瀾。
然自溫姨娘腹中得孕,她的態度方始軟和。日常裡,總教人送去滋補湯藥、錦緞衣料、珠翠首飾。外人瞧著,隻讚主母體恤妾室,賢良大度;可林府上下誰人不知,這份刻意為之的“好”,全是衝著那腹中孩子去的,半分也未及溫姨娘自身。
偏這溫姨娘,不按她預設的路數走。先前受的那些苛待,彷彿全不曾放在心上,反倒日日晨昏定省來得愈發勤勉。更甚者,俞瑤素日愛用的絹帕、合身的家常衣袍,連襯裡鞋襪,她都親手一針一線縫好送來,言語間滿是親近熱絡,半分芥蒂嫌隙也無。
這般坦蕩,又這般熱絡周到,反倒讓俞瑤心頭愈發睏惑難安:這溫姨娘心中,到底存著怎樣的算計?她這般不計前嫌待自己,究竟是出自真心實意,還是另藏著什麼圖謀?一時之間,俞瑤隻覺心頭迷霧重重,辨不清方向,連轎外掠過的街景,都瞧得有些恍惚了。
忽聞轎外一聲“停轎”,清脆利落,俞瑤這才從紛雜思緒中回神。轎簾掀起,綠萼早候在一旁,屈膝扶著她的小臂,緩緩步出轎外。
身後,妙蕊正由盼兒攙扶著款款而來,兩人相視略一點頭,便一前一後踏入了裳品閣的朱漆大門。
閣內熏香嫋嫋,錦緞琳琅,一眾人殷勤迎候。約莫一個時辰過去,二人已選了不少時新布料,連帶著幾件繡工精巧的成品衣裳,堆在侍女手中滿滿噹噹。
俞瑤耳旁儘是各位夫人的奉承之語,或讚她眼光獨到,或誇她氣度雍容,聽得心頭暢快不已,連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誰知剛踏出大門,腳下忽覺一滑,俞瑤身子一傾,重心瞬間失衡,眼看便要栽倒在地。
綠萼與盼兒手中各捧著布匹衣裳,一時竟騰不出手來攙扶。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溫妙蕊快步上前一步,雙手穩穩架住俞瑤的胳膊,拚力向上托舉。
怎奈地麵實在濕滑,俞瑤慌亂間雙手亂舞,力道失衡之下,竟連帶著妙蕊一同向旁倒去。幸得盼兒反應極快,當即扔了手中布料,合身撲在地上做了肉墊,纔算卸去了大半衝力,未曾讓二人重重摔落。
可溫妙蕊腹中胎兒,哪裡經得住這般磕碰?落地瞬間,她便臉色一白,雙手緊緊捧著小腹,口中忍不住溢位痛呼之聲。
裳品閣內的侍女們聽得門外動靜,忙不迭地湧了出來,七手八腳地將三人攙扶起身。盼兒先顧著自家主子,伸手撫著妙蕊的後背輕緩順氣,綠萼則攥著俞瑤的手腕,緊張地檢視著她是否受了傷。
俞瑤此刻早已冇了方纔的暢快,臉色驟白,一把拉住妙蕊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涼:“如何?可是疼得緊?你先忍一忍,我們這就回府——府中穩婆一早便備著了,你莫要害怕。”
妙蕊額間已滲滿冷汗,下唇被牙齒咬得泛出紅痕,卻仍強撐著擠出一句:“夫人……夫人冇事就好。”
聽著這話,俞瑤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與緊蹙的眉頭,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五味雜陳。
她猛地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過圍在一旁的裳品閣眾人,聲音陡然轉厲:“裳品閣門口怎會如此濕滑?我方纔來時還好好的,偏要走時就出了這等事!這究竟是何人所為?你們為何不及時處理乾淨?”
人群中忽有一人快步而出,乃是裳品閣管事婦人,年方四十有餘。其麵白皙,眉間堆著滿滿歉意,躬身回話時語氣恭敬:“夫人息怒,實乃我等怠慢,對不住二位貴人!方纔已遣人查問——據閣中丫鬟回稟,是一位駝背老嫗,購油後欲入閣內選匹棉布,未料在門口與他人撞個滿懷,油壺傾翻,油灑一地。丫鬟們見此情景,忙奔往後院取草木灰來清理,哪曾想夫人您恰在此時出來,而在此處值守的丫頭又被彆家夫人喚去取布料,竟就出了這等岔子。”
說罷,她又連連躬身,姿態愈發謙卑:“無論如何,皆是裳品閣照料不周。今日二位選的布料衣裳,所有開銷儘由我閣承擔,方纔您所付銀錢,我這便命人取來奉還。此外,已讓人去安排馬車,這就送二位回府,不知您看這般處置可還妥當?”
俞瑤聽了,眉頭依舊緊蹙未舒,目光落在妙蕊愈發蒼白的麵龐上,語氣中滿是焦灼和氣惱:“我林府豈會缺這幾兩銀錢,何須你們施捨?”
二人說話間,裳品閣的侍女已快速將門口清理乾淨,還鋪了一塊潔淨地毯。俞瑤滿心擔憂妙蕊腹中孩兒有恙,當即伸手扶住妙蕊一側胳膊,與盼兒一同小心翼翼托著她的身子,又轉頭對綠萼吩咐道:“你速去催促馬車,讓他們快些趕來,莫要耽擱功夫。”
待綠萼應聲快步離去,俞瑤才又看向管事婦人,眼神中添了幾分冷意:“今日這事,若妙蕊與腹中孩兒有半分差池,裳品閣可擔不起這責任。至於後續處置,待我回府確認她們平安無事後,再與你計較!”
管事婦人見她神色凝重,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忙不迭點頭應承:“是是是,夫人所言極是!您放心,若有任何需裳品閣出力之處,儘管遣人來知會,我等絕無半分推諉!”
俞瑤不再多言,扶著妙蕊,腳步匆匆朝著馬車停放的方向而去,每一步都透著急切,彷彿生怕晚了半分,便會生出意外。
不遠處的老槐樹下,郝氏身形隱於粗碩樹乾之後,僅探出半顆頭顱,瞧著眾人陸續上了馬車,車簾落下的瞬間,她飛快縮回探出的頭,腳步匆匆地轉入旁邊的小巷,轉眼便冇了蹤影。
與此同時,街角那家臨窗的茶館內,甘草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方纔裳品閣門口的鬨劇,她皆透過窗欞看得一清二楚。見事情已然辦成,她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幾枚銅板放在桌案上,不待店小二上前,便起身快步下樓,朝著與郝氏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