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君在梨雲院門前與林景澤略作頷首,便腳步匆匆往產房趕去。
甫一踏入產房,便見盼兒、真兒兩個丫鬟正圍著溫姨娘,小心翼翼替她拭去額角冷汗,唯有那穩婆麵色不耐,在溫姨娘腹上不斷推拿。
維君見狀,眸光微沉,朝秦穩婆遞去一個眼色。秦穩婆心下會意,當即快步上前,先到銅盆邊仔細淨了手,而後輕掀錦被,伸手細細查探片刻,方放緩了語氣對溫姨娘柔聲道:“姨娘莫慌,宮口已開二指。您若不疼時便喝些蔘湯,再用些吃食墊墊,纔有力氣撐到後頭。”
那正推拿的黃婆子聞得此言,停了手上動作,直起身來,目光厲然掃向秦穩婆,揚聲怒斥道:“哪來的野婆子,敢闖進來多管閒事?我是二奶奶親自請來的穩婆,你又是受了誰的指派,竟也敢在此處放肆?”
秦穩婆未動怒,隻又取了清水淨了淨手,指尖輕輕拭去水珠,才抬眼看向黃婆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不管是誰請我來的,這產房裡最要緊的是姨娘和腹中孩兒的安危。你方纔那般動作,不顧大人安危,若是傷了姨孃胎氣,怕你擔待不起。”
黃婆子眸光微閃,快得教人無從捕捉,麵上卻陡添幾分倨傲,揚聲斥道:“老婆子在接生行當裡摸爬滾打二十餘載,何時輪得到你這來路不明的婆子指手劃腳?你且說清楚,到底是受何人指派而來?二奶奶早定下我照料溫姨娘生產,你這般貿然闖入,莫不是存了搗亂的心思?”
維君在一旁錦凳上坐了半晌,那黃婆子竟似全然未瞧見她一般,隻梗著脖子與秦穩婆當麵爭執,唾沫星子隨著話語飛濺,幾乎要落到人前。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暗紋,心下已然明瞭——林景澤先前的顧慮,果然並非空穴來風。
俞瑤這十個月來,在林府上下裝得那般妥帖周全,日日對溫姨娘噓寒問暖,熱絡得彷彿親姐妹一般,府裡人見了,都道她是真心悔過,收斂了往日心性。誰曾想,她竟在這最關鍵的生死關頭設下圈套,等著要取溫姨孃的性命。
維君垂眸沉思片刻,忽憶起前些日子爹爹與林允澤閒談時,曾隱晦提及朝堂之上暗流湧動,諸方勢力暗中角力。
這般一想,她心中頓時有了計較,遂抬眼對身側侍立的百合遞去個眼色,而後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吩咐道:“你即刻去找二爺,讓他暗中查探俞瑤請來這黃婆子的底細,祖籍、過往接生履曆,還有何人引薦她來林府為溫姨娘接生,樁樁件件都要查仔細些,切不可遺漏半分。”
百合素來沉穩乾練,聞言隻微微頷首,而後悄無聲息地斂了腳步,從側門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全程未驚動爭執不休的黃、秦二人。
這邊黃婆子正與秦穩婆吵得麵紅耳赤,唾沫橫飛,產房內忽傳來溫姨娘一聲淒厲的痛呼,那聲音裡滿是難忍的苦楚,聽得人心頭髮緊。
緊接著,便見溫姨娘雙手死死攥著身下錦被,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身子更是不住地抽搐,額間冷汗順著鬢角滾落,浸濕了枕巾。
秦穩婆見狀,心下一緊,也顧不上與黃婆子爭執,忙轉身從一旁銅盆裡擰了塊熱帕子,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幫溫姨娘擦拭著冷汗,然後輕柔的按揉著太陽穴,口中還安撫道:“姨娘莫怕,生產本就有這番苦楚,忍過這陣便好了,放寬心些,莫要太緊張。”
可那黃婆子卻毫無顧忌,竟徑直上前,一把掀開溫姨娘腿上的錦被,連手都未曾清洗,便伸去查探宮口。片刻後,她麵露喜色道:“宮口已開了三指!照這情形看,要不了兩個時辰,孩子就能生下來了!”
秦穩婆見黃婆子這般不知輕重,全然不顧產婦安危,嘴唇動了動,卻終究礙著產房內的場合,也怕爭執起來驚擾了產婦,隻得硬生生忍了回去,隻滿眼擔憂地看向榻上疼得蜷縮的溫姨娘,眼底滿是焦灼。
一旁侍立的盼兒,見黃婆子手都未洗,便去觸碰溫姨娘,忍不住驚呼道:“你、你怎麼連手都不淨就……就這般行事?產房重地最忌汙穢,若是帶了臟氣入內,姨娘和腹中的小主子有個好歹,你賠得起嗎!”
黃婆子卻擺出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彷彿盼兒說了什麼天大的蠢話,不耐煩地揮手打斷她,語氣裡滿是倨傲:“你們這兩個丫頭,都未成過親,呆在這產房做甚,快些出去!讓二奶奶另派兩個有經驗的婆子來伺候著,你們彆在這添亂誤事!”
盼兒被她這番蠻不講理的話氣得眼眶發紅,攥著帕子的手微微用力,還想上前爭辯幾句,身旁的真兒卻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又朝屋角錦凳方向遞了個眼神。二人順著目光望去,遂一同望向坐在那裡的維君,眼中滿是求助與等候,隻待她示下。
維君緩緩抬眸,目光掃過屋內情形,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們先出去吧,這裡有我盯著,斷不會出什麼事。”
盼兒與真兒雖有顧慮,但見維君神色篤定,眉眼間透著沉穩,知道她心中自有主張,遂不再多言,齊齊屈膝行了一禮,口中輕應“是”,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黃婆子打發走盼兒與真兒,轉眼又盯上了屋中的維君與綠羅,眉頭瞬間擰成一團,語氣愈發不客氣,帶著幾分驅趕的蠻橫:“你們又是哪來的?方纔冇聽見我說的話?產房不是你們這些閒雜人該待的地方,還不趕緊出去!彆在這礙眼!”
說罷,她那雙三角眼便在維君身上上下打量,目光掃到維君腹間隆起的弧度時,眼底瞬間堆滿毫不掩飾的輕視,連聲音都帶了幾分尖酸刻薄:“尤其你,有著身孕不在自己府裡好好養著,湊到這滿是血腥氣的地方來作甚?也不怕沾了產房的晦氣,衝撞了你肚子裡的孩子。”
“大膽!”綠羅見這黃婆子竟敢對自家主子如此無禮,當即上前一步,帶著幾分凜然的氣勢,厲聲斥道,“你可知眼前這位是誰?這是咱們林府的三奶奶!輪得到你一個外來的婆子在此放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敢對主子這般說話,是活膩了不成!”
黃婆子咂著嘴,滿臉不以為然地嘟囔道:“來這府裡也有些時日了,卻從冇瞧見過什麼三奶奶........”
話音未落,突然傳來妙蕊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黃婆湊到床榻邊,一眼便見猩紅的血跡已從褥子底下滲出,在床沿積成了刺目的一灘。
她臉色微變,眼底卻閃過一絲篤定,反手從腰間油布囊裡摸出三枚銀針,快速朝著妙蕊合穀、三陰交,崑崙穴刺了下去——這三穴向來是穩婆秘傳的催產要穴,尋常隻在難產危急時纔敢輕用。
守在一旁的秦婆子隻覺眼皮猛地一跳,一把攥住黃婆子的手腕,另一隻手快速將三枚銀針儘數拔了出來。
“你這黑心婆子好大的膽子!”秦婆子的聲音又驚又怒,“姨娘纔開三指,產程剛起頭,你竟敢妄用這險招催產!且不說此刻強行刺激恐致宮縮紊亂,若真逼得姨娘血崩或是傷了胎氣,這母嬰兩條性命,你擔待得起嗎?”
黃婆子撇著嘴,枯瘦的臉上滿是不屑,梗著脖子反駁:“老身接生了二十多年,輪得到你這婆子指手畫腳?冇瞧見姨娘身下的血都浸透褥子了?此刻不趕緊催產,若一會胎兒在裡頭憋壞了,這責任你擔得起?”
秦媽媽氣得胸口發悶,指著床榻急聲道:“產道纔開三指,你便是催得宮縮再急,孩子也過不了產道,不過是白白讓姨娘遭兩重罪——一邊要受宮縮之苦,一邊還要防著血崩!”
“婦人生產哪有不受罪的?”黃婆子滿不在乎地擺手,指尖還捏著那枚寒光閃閃的銀針,“真到了萬不得已時,剪開產道便是,多大點事,值得你這般大驚小怪?”
“剪開產道?”秦媽媽倒抽一口涼氣,指著黃婆子的手都在抖,“那是要傷筋動骨的!稍有不慎便是血崩之險,你這哪裡是接生,分明是要取產婦的性命!”
黃婆子陡然冷笑,聲音尖細了幾分:“你休要在這裡血口噴人!老身是在救她們母子的命!你再囉嗦阻攔,等會血隻會出得更多,真要母子不保,這罪名你敢擔嗎?”
說罷,她手腕一翻,竟又從布囊裡抽出兩枚銀針,作勢就要再次行鍼。
“住手!”一聲清脆喝止響起,綠羅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黃婆子的手腕,將她狠狠拽到一旁。她雖隻是個丫鬟,卻因常年陪著維君練武,倒有幾分功夫在身,黃婆子竟一時掙不脫手。
維君站起身來,目光淡淡掃過黃婆子,聲音平靜卻帶著威嚴:“這位秦大娘,上月才替長寧郡主接生下一對雙生胎,母子三人皆平安。這些年在揚州地麵上,她更是響噹噹的‘接生聖手’,經她手的產婦,就冇有過差池的。”
她再次看向黃婆子道:“隻因她孫兒與孫媳在京中做著生意,如今孫媳懷了身孕,秦大娘這纔來京城暫住。今日溫姨娘生產之事,便由秦大娘全權做主,旁人休要多言。”
黃婆子欲要爭辯,維君臉色一沉,語氣冷了幾分:“我不管你是何人請來的,此刻起,停下你手上所有動作,到一旁坐著好好看著,不許再靠近床榻半步。”
聽得此言,黃婆子心中自是十分著急,眼珠一轉,臉上堆起幾分諂媚的笑,語氣卻帶著幾分無奈:“三奶奶,這可使不得啊!二奶奶特意花錢請我來給溫姨娘接生,若是我隻坐一旁看著,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我偷奸耍滑,不肯儘心辦事呢!二奶奶那邊,我可冇法交代……”
不等她說完,維君眼中陡然掠過一記淩厲的寒光,那眼神銳利如刀,激得黃婆子渾身一激靈,後半截話竟卡在了喉嚨裡。
“讓你看著,你便看著。”維君的聲音冷得像冰,“哪來的這麼多廢話?今日你若敢再往前挪一步,或是再多說一句廢話,休怪我讓你永遠開不了口。”
黃婆子僵在原地,望著眼前的女子——她生得極美,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一身素衣襯得肌膚勝雪,瞧著本是嬌柔溫婉的模樣,冇成想竟這般厲害。
她心裡暗暗嘀咕:這三奶奶竟是個硬茬子,不是個好拿捏的,今日若不聽她的,怕是討不到好處了,隻二奶奶那又該如何交待呢.......。
秦婆子果是老手,隻見她屈膝俯身,細察宮口開合之態與汙血情形,指尖在產婦腰腹間輕揉片刻,便已辨明癥結所在。
她不慌不忙自隨身錦囊內取出小小瓷瓶,倒出些清潤藥膏抹於指尖,一邊輕柔為妙蕊順調胎位,一邊溫聲撫慰:“姨娘莫慌,孩子不過是轉了個方向,我現在為你推拿,讓她順過來就好了,您不要害怕。”
話音未落,又對旁側綠羅吩咐道:“多燒些熱水來,還有潔淨軟布多拿些來,再將窗邊風簾掩好,莫讓風邪侵了產婦。”語氣從容,條理分明,不過須臾光景,先前慌亂的產房竟被她打理得井然有序。
妙蕊本因痛楚渾身顫栗,聞著秦婆子沉穩的話音,竟也漸漸穩住氣息,悶哼之聲都輕了幾分。
綠羅推門而出,對候在門外的盼兒、真兒將秦婆子的吩咐重述一遍,方轉身回了室內。
百合亦隨之進來打下手,維君則緊盯著黃婆子,令她半分也動彈不得。這黃婆子似是在等什麼人,一雙眼不住朝門口瞟去,可盼了許久,那要等的人始終冇來。
她心下焦躁不安,一會藉口要去入廁,一會又捂著肚子說腹痛難忍,總想尋個由頭脫開維君的視線,怎料綠羅早有防備,寸步不離地跟著她,任她百般折騰,竟半分也脫不得身。
秦婆子望向百合,緩聲道:“姑娘,觀你二人髮髻,皆是未出閣的模樣,在此產房多有不便,還是換兩位婆子來相助吧。”
百合聞言淺笑道:“秦大娘無需掛心我二人,我與綠羅早已打定主意,此生不嫁人,這產房的忌諱礙不著我們,您若有需要,直管吩咐便是。”
妙蕊眼眶泛紅,望著維君沙啞道:“今日多虧三奶奶周全,妾身...妾身無以為報...”話未過半,便被濃重的哽咽堵了回去,肩頭不住輕顫,終是泣不成聲。
恰在此時,房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盼兒與真兒並肩而立,二人各提一隻描金食盒,嫋嫋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的兩個侍女低眉順眼跟著,每人穩穩提著兩隻朱漆食盒,食盒外層裹著厚棉套,想來是為了護住內裡的溫熱。
盼兒擦了擦額角細汗,躬身回話:“三奶奶,這是二爺特意從飄香樓定的菜,說讓您在此間將就用些。”
維君聞言,朝盼兒點頭道:“二哥費心了。”
四人一同將食盒裡的飯菜取出,一一擺上桌案,連碗筷碟勺都備得齊齊整整——這般細緻妥帖,倒更顯林景澤對俞瑤的不放心。
維君從中揀出四樣菜留下,餘下的便儘數賞了穩婆與丫鬟們。她取出裡頭熱氣騰騰的肉包子,白胖的麪皮裹著滿溢的肉香,直往人鼻尖鑽。
她又盛了一碗乳白濃稠的小雞元魚羹,另舀了碗清潤滋補的鴿子湯,轉手遞與真兒:“趁熱喂溫姨娘吃些,讓她多積攢些精力纔好。”
妙蕊用帕子胡亂抹了把眼淚,目光掠過黃婆子時,眼底閃過一絲怨懟,隨即又迅速低下頭,抿緊唇不再言語,隻悶頭吃著真兒遞來的食物,眼神裡透著幾分失魂落魄。
一個時辰後,陣痛愈發密集,妙蕊的痛呼聲也漸漸高了些,門外忽然傳來林景澤的聲音,帶著幾分關切:“弟妹,大夫就在門外候著,若有需要,隨時叫我。”
維君提高聲音應道:“二哥放心,眼下一切安穩,我定會守著溫姨娘,保她們母子平安!”
這般忙碌間,窗外的天色已悄悄泛起魚肚白。待得卯時二刻,產房內傳出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那哭聲嘹亮,瞬間劃破了滿室的緊張。
眾人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了地。再看床榻上的妙蕊,早已耗儘了力氣,強撐著身子看了眼孩子,就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