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府之內,自晨光初透,府中已現忙亂之象。原是長寧郡主趙予嫻晨起梳妝時,忽覺腹間墜痛難忍,竟是臨盆之兆。此般光景,較預產之日尚早數日,府中人初聞時不免心焦,幸得禦醫早有言稱:“雙生子胎象殊異,多有早產之況,郡主脈象平穩,無需憂懼。”
肖玉鳳早有準備,月餘前便已將產房佈置妥帖:暖閣內熏著凝神的艾葉香,軟褥鋪陳得厚實綿軟,湯藥與繈褓之物亦一一備齊。門外兩位禦醫屏息待命,房中穩婆與奶孃,皆是王妃親選的老手,不僅手法嫻熟,更兼心性沉穩。諸般事宜皆已就緒,雖忙卻不亂,倒讓府中眾人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幾分。
此刻產房內傳出的痛呼斷斷續續,廊下侍立的丫鬟仆婦皆屏氣凝神,連腳步都放輕了幾分。
陳季昭立於產房門外,青衫下襬已被攥得發皺。他揹著手來回踱步,靴底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見穩婆捧著銅盆匆匆出來換水,他急忙上前攥住對方衣角,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意:“內子……孩子約莫還要多久才能出來?”
穩婆被他攥得一怔,隨即放緩語氣笑道:“這纔剛發動不久呢,方纔瞧著,郡主宮口纔開了二指,離生還早著哩。”說罷擦了擦額角的汗,又端著銅盆快步折回產房。
門內,陳維君隔著帳子急得直跺腳,連聲道:“這可如何是好?嫂嫂向來怕疼,如今要受這般苦楚……”肖玉鳳卻端坐在床沿,握著趙予嫻汗濕的手溫聲安撫:“時辰還早,我已讓廚房燉了蔘湯、做了黃魚羹,稍後讓丫鬟送來,你先吃些墊墊肚子,纔有氣力撐到最後。歡兒此刻正與謹儀、雲初在園子裡撲蝴蝶,玩得不亦樂乎。有婉蓉照顧著呢,你且放寬心,安心生產便是。”
一旁的成氏也湊上前來,拿著帕子幫趙予嫻擦著鬢邊的汗,笑著打趣:“還是郡主有福氣,這一胎懷的是雙生子,一次便能抱倆,可比旁人少受一回罪。說起來,你可是咱們陳家的大功臣呢。”
趙予嫻額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打濕了領口的素色繡帕。珍珠忙用溫熱的帕子替她反覆擦拭汗漬,她藉著陣痛稍緩的間隙,喘著粗氣嘟囔:“男人們個個身強力壯,為何偏偏是女人要受這生孩子的罪?待這胎生完,我定要與昭郎分房睡,往後說什麼也不生了,這罪真是受夠了!”
肖玉鳳聞言噗嗤一笑,點了點她的額頭:“你這丫頭,又說孩子氣的話。世間哪有男人生子的道理?再說你若真與昭兒分房,就不怕他耐不住寂寞,尋個由頭納姨娘?”
趙予嫻雖疼得臉色發白,卻仍梗著脖子逞強:“他敢!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揹著我納姨娘!”
成氏跟著湊趣,掩唇笑道:“昭兒對郡主的心意,府裡誰不知曉?他自然是不敢的。隻是郡主你這般說,當真捨得讓昭兒夜夜獨守空房,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趙予嫻抬手用帕子抹了抹脖子上的汗水,眼神微微軟了下來,嘴上卻仍不饒人:“哎,他獨守空房總好過我再受這撕心裂肺的苦楚。再說了,真若讓他冷清幾日,才知我如今有多難……”
話未說完,一陣劇烈的疼痛驟然襲來,她猛地攥緊肖玉鳳的手,痛呼一聲便再也說不出話,帳內的氣氛瞬間又緊張起來。
從晨光初透簷角,至暮色漫卷庭院,產房內痛呼之聲迭起,一浪高過一浪,攪得滿院人心惶惶。庭院中,李青安、林允澤、陳季暉、陳季風等人圍坐茶桌,雖手捧茶盞,卻無一人品得出茶湯滋味——那產房內的叫喊聲,如針般紮在眾人心上,片刻不得安寧。
李青安坐立難安,下意識尋陳維芳身影,問及丫鬟,方知她往春和院去了。他沉吟片刻,遂提步往春和院行去,於院外海棠樹下靜靜立著,隻盼能早些聽見好訊息。
倏忽漏壺已近子時,春和院內終於傳出一聲嘹亮的嬰啼,劃破夜的沉寂。又待一盞茶的功夫,再一聲嬰啼響起,院中眾人懸著的心纔算徹底落地,臉上皆露出鬆快之色。
肖玉鳳懷中攬著兩個粉雕玉琢的繈褓嬰孩,唇角笑意濃似浸蜜,眼角眉梢皆漾著化不開的歡喜。她大手一揮,除為產婦接生的穩婆與診脈禦醫各得厚賞,陳府上下百餘人亦是人人有份,各多發兩月月例,丫鬟仆婦們聽聞瞬時喜氣洋洋。
產房內剛收拾妥當,季昭便急步跨入,語聲輕柔地安撫著榻上的趙予嫻,目光裡滿是疼惜。
陳維芳、陳維君姐妹見狀,亦悄然退出。趙予嫻經此一日折騰,必是疲憊不堪,如今母子平安,她們不便多擾,恐礙產婦歇息。
剛跨出院門,便見林允澤與李青安並肩立在海棠樹下。二人皆目不轉睛地盯著院門,見她二人出來,臉上不約而同綻開笑意,先前的焦灼一掃而空。
林允澤上前一步,輕輕撫著陳維君的小腹,語氣溫柔又帶著幾分鄭重:“不論你是麟兒還是嬌女,將來生產那日,斷不許這般折騰你娘。”
說罷,他小心扶著陳維君轉身,邊走邊歎:“往日隻知婦人生產不易,今日親聞,才知竟是這般九死一生的苦楚。咱們此生有這一個便足夠了,我斷不肯再讓你受這份罪。”
陳維君聞言,微微嘟起粉唇,帶著幾分嬌憨道:“可我偏愛熱鬨,若能有五六個孩兒繞膝,纔算是圓滿呢。”二人絮語漸遠,身影慢慢隱入夜色中。
這邊李青安與陳維芳並肩而行,陳維芳望著遠處燈火,輕聲歎道:“嫂嫂今日當真是厲害,竟誕下一對雙生子,父親母親定是極歡喜的。”
李青安忽停下腳步,轉身望著陳維芳,眉宇間滿是凝重:“我方纔聽仆婦們說,長寧郡主自清晨發動,直至此刻才平安生產,豈不是要受整整一日的苦楚?”
陳維芳聞言微怔,疑惑道:“是啊,這很尋常啊!嫂嫂這般已算順遂,世間多少婦人,要受三日三夜的疼痛才能誕下孩兒,更有甚者,因生產丟了性命的,亦是常事。”
話音未落,李青安忽然上前一步,將陳維芳輕輕擁入懷中,語聲帶著幾分溫柔,卻異常堅定:“待你我成親之後,便不要孩兒了可好?我既怕你受這般錐心之痛,更怕稍有差池,便要失去你。於我而言,世間萬般皆可舍,唯有你,纔是最重要的。”
陳維芳被他擁在懷中,聞聽此言,心頭狠狠一震,眼眶瞬間便濕潤了。
李青安乃是家中獨苗,又自幼飽讀四書五經長大,男尊女卑、傳宗接代的觀念早已刻入骨髓。尋常男子皆以延續香火為重,視女子生兒育女為天經地義之事,而他竟能說出這般話來,其中的情意與珍視,可想而知。想來,他是真的將自己放在了心尖上,才肯舍了世俗執唸吧。
她輕輕掙開懷抱,抬手拭了拭眼角,吸了吸鼻子,帶著幾分嬌嗔又心疼的語氣歎道:“你又說傻話了。你父母泉下有知,若見你成了親卻不肯誕育子嗣,斷了李家香火,該會多傷心生氣?你便不怕他們夜裡托夢來責問你嗎?”
李青安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黯淡,隨即伸手輕輕拉起陳維芳的手,指腹摩挲著她掌心的溫度,緩緩轉身與她並肩朝前走去。
夜風吹過海棠樹梢,落下幾片花瓣,他望著腳下的月影,聲音輕緩卻帶著幾分悵然:“父母的模樣,我如今早已記不清了。自小便由舅父舅母照拂,他們雖待我不錯,可終究不是生身父母,隔著一層親緣。況且因玉蓮表妹的事,舅母一家已與我徹底斷了來往——先前我托人送去二百兩銀子,想略表心意,竟全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陳維芳,眼中的悵然漸漸被溫柔取代:“我本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往昔獨行慣了,倒也不覺孤寂。然自與你締結盟約,方知有人惦念、有人相伴之暖,亦開始懼那重回孑然的寒涼。往後歲月,我唯願你常伴身側——至於子嗣香火,於我眼中,皆不及你分毫。況且睿澤與雲初冰雪聰明,我亦滿心憐愛,必將二人視如己出,悉心照料。”
陳維芳聽著李青安的話,指尖被他掌心的溫度裹著,心口卻像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又酸又軟。她停下腳步,轉過身望著他,藉著廊下微弱的燈火,能看清他眼底未散的悵然,還有望向自己時那抹藏不住的溫柔。
她輕輕反握住他的手,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幾分憐惜:“原是我不知你心中這般孤苦。往後有我在,斷不會再讓你孤零零一人了。”
她話音微頓,垂眸凝望著兩人交握的雙手,指腹輕輕摩挲著他掌心的紋路,待抬眼時,語氣已添了幾分鄭重:“隻是子嗣一事,你也不必這般決絕。我知曉你是疼惜我,可若將來緣分到了,真有了身孕,睿澤與雲初見多了個弟弟或妹妹,想必也會滿心歡喜。你爹孃在天有靈,見你如今日子安穩順遂,身邊又有妻兒相伴,定然也能寬心含笑,再無牽掛。”
說著,她想起方纔二哥季昭在產房外坐立難安的模樣,又憶起林允澤待小妹維君那般珍視嗬護的情態,眼底不自覺漾開淺淺笑意,聲音也軟了幾分:“再說,真到了那一日,有你在旁守著、陪著,我便什麼都不怕了。你若實在憂心,咱們便隻生一個——如此,也算不負這歲月,不負你我這一場情意了。”
她的話語輕輕軟軟,似春日裡拂過柳梢的暖風,悄無聲息漫進李青安心間,將他先前殘存的幾分悵然與不安,儘數驅散得無影無蹤。
這邊陳府正張燈結綵,熱熱鬨鬨操辦雙生子的滿月宴,絲竹聲、歡笑聲隔著幾條街巷都能聽見;那邊蘇府卻似被寒霜籠罩,整座宅院一片愁雲慘淡,連下人們走路都斂著聲息,生怕觸了主子的黴頭。
榮輝堂內,白氏早已傳下話去,將一眾丫鬟仆婦儘數遣至院外候著,隻留府中主子在內間議事。兩扇房門緊緊閉合,似一道屏障,將滿室沉凝之氣牢牢鎖在屋內,連簷外掠過的風,都透不進半分。
蘇傲霜端坐於錦凳上,一方素白絹帕攥在指間,早已被淚水浸得透濕,連邊角都泛著深深褶皺。她肩頭微微顫抖,強忍著抽噎抬眸望向座上白氏,聲音裹著濃重哭腔,斷斷續續道:“祖母,孫女兒……孫女兒要與周潤堂和離!”
白氏溫聲道:“你便是要與他和離,也該有個緣由吧。”
蘇傲霜說道:“他與我成婚不過三月,便將那齷齪本性全然暴露。近一月來,他常往鳳青閣跑,起初孫女兒隻當那是聽曲看戲的尋常去處,並未放在心上。前幾日天降大雨,孫女兒怕他淋著,便命小廝蘇軒前去送傘,誰料蘇軒回來稟報——他親眼見周潤堂拉著鳳青閣一名戲子,竟讓那人坐在自己膝上,二人之間神情親昵,更是對著嘴喂酒.......”
言至此處,蘇傲霜淚水愈發洶湧,顆顆淚珠砸在衣襟上,將那繡得精緻的牡丹紋樣暈出深色痕跡。她死死攥緊絹帕,指節泛出青白,又續道:“後來我使了些銀兩,令蘇軒在鳳青閣細細打探,才知周潤堂原是那裡常客,不單與那一名戲子有首尾,閣中數名戲子,皆與他牽扯不清。更可氣的是,隻要生得標緻些,他竟是……竟是男女不忌!祖母,母親,您說我往後的日子,該如何過啊!”
話音剛落,她再也撐不住滿胸委屈與屈辱,伏在桌案上失聲痛哭,單薄肩膀不住顫抖,連帶著案上茶盞都輕輕晃動,滿室儘是她絕望的嗚咽之聲。
“簡直是欺人太甚!”白氏猛地一拍桌案,力道之大,讓案上的茶盞震得叮噹作響,滾燙的茶水濺出少許,落在青釉瓷盤上,留下點點水漬。
她臉色鐵青,眉梢倒豎,怒聲斥道:“我先前還納悶,周家長子、幺子早都成了親,偏這週二公子遲遲不成家,原來是個兔爺!竟還瞞著我們蘇家,花言巧語騙娶了傲霜,這是把我們蘇家的臉麵,狠狠往地上踩啊!”
詹氏亦是又驚又怒,手中絹帕被攥得皺成一團,她抬眸望向座上白氏,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與不解:“母親,先前您不是說已派人去查探周潤堂的底細了嗎?怎的這般要緊之事,竟半分都未探聽出來?”
白氏抬手揉著胸口,一聲長歎溢位唇間,語氣中滿是無奈與懊悔:“白家終究是商賈出身,在那些高門大族麵前,人脈終究淺薄。想來是查探之人冇找對門路——那些世家子弟的齷齪行徑、風月場所的醃臢事,若冇有相熟的內行人告知,哪裡是輕易能探聽得到的?我好好的孫女,卻錯嫁了這麼個東西!”
詹氏聞聽白氏之言,眉頭擰得更緊,伸手輕輕拍著蘇傲霜顫抖的脊背,試圖安撫她的情緒,語氣卻難掩焦慮:““可如今說這些,已是遲了。傲霜既已嫁入周家,這‘和離’二字,說時輕巧,行之甚難啊!”
話音稍頓,她望著蘇傲霜蒼白的麵容,眼底又添幾分憂愁:“若才成婚三月便要鬨著和離,外頭人指不定如何嚼舌根、編閒話。即便有知情人曉得,是周潤堂那廝做出這等荒唐齷齪事,可到最後,受損的終究是女子的名聲。世人隻會說是霜兒容不得人,善妒。這流言如刀,霜兒一個弱女子,如何禁得住這般磋磨?”
蘇傲霜的哭聲稍稍停歇,她抬手拭去臉上的淚痕,露出一張滿是憔悴卻透著倔強的臉,語氣堅定道:“母親,女兒不怕名聲受損!與其守著這麼個三心二意、男女不忌的東西,在周家日日受委屈,倒不如和離回家,哪怕往後一輩子不嫁人,也好過日日看著他與那些戲子廝混,受那窩囊氣!”
白氏看著孫女兒這副又委屈又倔強的模樣,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氣,她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道:“和離之事,不能就這麼草率決定。咱們得先派人去周家探探口風,看看他們是何態度。若周潤堂能知錯悔改,收斂性子倒也罷了;若是他依舊不知好歹,那老身便是拚著這副老骨頭不要,也要去周家為你討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