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府之內,早已亂作一團,上下人等皆被焦躁愁雲所籠罩,連庭院中風聲都似帶著幾分惶急。
甘鬆濤負手立於廳堂之上,麵色鐵青如霜,目光掃過長媳時,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厲聲痛斥:“你這婦人,竟如此短智!在瑤光閣這滿是高門貴婦雲集之處,敢收下那價值兩萬兩的首飾!此事你半句也未曾向我提及,如今惹出這等禍端,是要將甘家百年顏麵儘數丟儘嗎?”
謝氏瑟縮在一旁,雙手絞著衣角,緊閉雙唇不敢吭聲,隻將頭埋得更低,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罵過長媳,甘鬆濤胸中怒火仍未平息,又轉向瑤光閣方向,恨聲斥道:“那瑤光閣掌事也絕非能長久經營之輩!如此口無遮攔,客人之間言談贈與之事,竟敢隨意拿出來交與旁人,這般行事,看來瑤光閣是不想開了!經此一事,往後哪家女眷還敢去它那挑揀物件、說些體己話?”
可怒過之後,心頭卻又縈繞起一團疑雲,輾轉難解。他轉頭看向身側髮妻餘氏,語氣中帶著幾分困惑:“我聽聞安國公府在瑤光閣中亦有份額,那李青安究竟是用了何等手段,竟能說動瑤光閣的人出麵為他作證?此事處處透著蹊蹺,實在令人費解。”
餘氏聞言,亦頷首皺眉,麵露疑惑:“安國公府乃是太皇太後的孃家,素來與李青安無甚牽扯。李青安竟能請動瑤光閣的人替他作證,這點著實蹊蹺,不合常理。”
甘鬆濤在廳堂中踱了兩步,臉上滿是追悔之色:“此事我前前後後想了無數遍,偏偏冇料到他竟會從瑤光閣下手!你且想想,當日在瑤光閣的高門貴婦雖多,可陳家向來行事低調,也無十分親近的世家。誰會願意為了陳家,公然與我甘家為敵?李青安這一步棋,實在是打得我措手不及!他究竟是如何請動瑤光閣的人出麵作證的呢?”
另一邊的蘇府,亦是一片雞飛狗跳之景。白氏端坐於正屋,指著詹氏的鼻子,語氣中滿是斥責與失望:“你真是糊塗透頂!李青安既已無緣做我蘇家女婿,此事本可就此揭過,你何苦在陳維芳麵前逞那口舌之快?如今倒好,滿京都的勳貴世家都在傳我蘇家行事無狀,為了一個外男,竟不惜詆譭親家女眷——你這般糊塗,叫我蘇家日後在京中如何立足?”
詹氏垂首立著,指尖攥得發白,卻不敢辯駁半句。白氏見她這副模樣,怒氣更盛,又道:“你送與錢甘家大少奶奶的首飾,已被人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這明擺著是人家不願再與我蘇家有半分往來!”
她話鋒一轉,怒氣更盛,目光如刀般剜在詹氏身上:“更不必說南風!他在通政使任上本就前途大好,如今倒好——皇上已親下旨意,將他調往禮部任郎中!這一降便是數級,從三品要職貶去那清水衙門,他不知要在京官堆裡蹉跎多少年月,才能再掙回如今的地位!”
詹氏抹著淚說道:“母親息怒,兒媳絕非有意闖禍。”
她哽嚥著辯解,聲音微弱卻帶著幾分急切,“兒媳自嫁入蘇家,便一心盼著老爺能仕途順遂。那林夫人在京中貴婦圈裡向來刻薄虛榮,偏又與錢甘家大少奶奶交情深厚,咱們蘇家初入京中,本就冇什麼根基人脈,兒媳也是想著借林夫人搭橋,替老爺扯條線搭上甘閣老,好讓老爺有機會再進一步。誰知曉那瑤光閣的管事這般不濟事,婦人間私下說的幾句口舌密語也敢往外傳,才鬨得今日這般局麵……”
白氏聽她辯解,胸口起伏稍緩,終是長長歎了口氣,指尖揉著眉心,語氣裡添了幾分疲憊:“事到如今,再多指責也無用。還好霜兒嫁去了總兵府,周家二公子對她一見傾心,想來往後日子斷不會虧待她。”
她眼中閃過一絲希冀,聲音也柔和了些許,“這幾日你差人去總兵府遞個話,讓霜兒在周總兵跟前委婉哭訴一番,看看周家能否出麵周旋一二。禮部那地方,看似清貴,實則最是消磨人誌氣,日子一長,朝中同僚誰還會記得南風曾是通政使?若不能儘早尋個機會調走,他這一輩子的前程,怕是真要毀在這一遭了。”
詹氏忙不迭點頭,拭去淚水道:“母親思慮周全,兒媳明日一早就去安排。隻求周家能念在姻親情分上出手相助,解蘇家眼下的困境。”
且說禦書房內,熏香嫋嫋,明黃禦案上攤開一幅西北輿圖。天子趙錦曦端坐龍椅,麵色沉凝,目光掃過階下諸臣——遊擊將軍羅贏、戶部尚書林景澤、工部侍郎林允澤,及兵部侍郎劉宏,皆身著朝服,垂手侍立。
忽聞趙錦曦開口,聲線沉穩帶威:“今日召諸卿入內,乃為西北屯田墾荒一事。”
羅贏四人聞聲,忙齊齊躬身叩禮,異口同聲道:“臣等恭聽聖訓。”
趙錦曦抬手示意諸臣起身,指尖輕輕點在禦案邊緣,語氣添了幾分凝重:“朕初登大寶時,曾立誓五年之內,令天下墾荒至百萬頃。今已過三載,關內各州府墾荒諸事皆順,唯獨西北邊關,進度遠不及預期。”
言罷,他俯身指向輿圖上河西走廊一帶,墨色龍紋袖口輕拂絹帛:“諸卿亦知,西北邊關地勢險峻,祁連山橫亙其間,戈壁荒漠綿延千裡。此地形易守難攻,本是戍邊之利,然糧草轉運卻成了朕之心腹大患——自關中調糧至涼州,需穿千裡戈壁,車馬損耗竟過半;若遇風沙暴雪,糧隊動輒延誤數月,戍邊將士常陷斷糧之危。”
說到此處,天子語氣稍頓,目光愈發銳利:“故而三年前朕決意,令羅卿總領西北屯田之事,再遣裴文遠、祝學東為先鋒,於邊關招募流民、抽調士卒,就地墾荒種糧。如此一來,既可解糧草轉運之困,令戍邊將士不必再憂腹中空虛;又能使士卒於農閒之時,熟稔當地風土地貌,知曉何處可設伏、何處可屯兵,無形之中,便能壯我大趙戍邊之力。”
話音剛落,林景澤便上前一步,躬身拱手:“皇上深謀遠慮,臣萬分欽佩。隻是臣近日收到西北急報,今歲開春後,河西一帶竟遭倒春寒,已播種的青稞凍死三成有餘;流民中亦有不少人水土不服,臥病在床,墾荒進度難免受阻。”
他微微垂首,續道:“臣已同羅將軍、裴大人商議,加急調撥禦寒物資與藥材送往邊關,隻求能緩解眼下困境。”
林景澤話音方落,劉宏便緊隨其後,躬身奏道:“回皇上,臣已從戍邊軍中,抽調兩千名熟諳農事的士卒,協助流民墾荒;同時令各地守軍加強巡邏,以防外邦匪寇趁流民虛弱之際前來劫掠。隻是士卒既要操練戍邊,又要助民耕種,精力實難兼顧,還請皇上準許,臣從西山大營再調派一千名將士,前往西北支援。”
趙錦曦聞言,眉頭微蹙,並未迴應劉宏所奏之事。指尖在輿圖上緩緩移動,目光轉而落在林允澤身上:“林愛卿,屯田所需的水車、犁鏵等農具,工部製備得如何了?”
林允澤忙躬身回話,語氣恭謹:“回皇上,臣已令工部在關中、隴西等地的工坊加急趕製,目前已備妥三千具犁鏵、兩百架水車。月餘之前,這些農具已裝車啟程,按行程推算,想來此刻已抵達河西墾荒區了。臣還特意挑選了十名熟悉農具修繕的工匠,令其隨同前往,以便農具損壞時,能及時修補,不耽誤墾荒進度。”
林允澤話音方落,羅贏便上前一步,寬肩微沉,躬身奏道:“啟稟皇上,截至今歲春播,西北已墾荒二十九萬頃,所種粟米、燕麥等作物皆已出苗;流民每戶均分到屋舍與薄田,士卒亦能依半耕半守之製行事,墾區之內未有失序之狀。”
趙錦曦聞言,眉宇間的凝重稍緩,微微頷首道:“諸卿辛勞,朕已知曉。然百萬頃之約尚遠,西北之地春旱秋寒,後續還需防蝗災、修溝渠,爾等不可有絲毫懈怠。”
他指尖在輿圖上重重一點,語氣愈發堅定:“朕意已決,無論前路遇何種困難,西北屯田墾荒之事都必須堅持下去。待明年秋收,若河西一帶能收穫足夠糧草,朕便下令再擴招五千戍卒,將涼州以西的荒灘儘數開墾,屆時我靖朝疆土,再無糧草轉運之憂!”
階下四人齊聲躬身,聲如洪鐘:“皇上英明!臣等定當竭儘全力,助皇上完成此大業!”
禦書房內,龍涎香的煙氣緩緩升騰,纏纏綿綿繞著梁柱,與君臣間的壯誌豪情交織在一起。恍惚間,彷彿已能望見來年西北邊關,麥浪翻湧如金濤,糧倉充盈似小山的盛景。
趙錦曦抬手拿起桌案上的羊脂玉如意,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玉紋,目光似含笑意,緩緩環伺禦書房一週。隨即朗然笑道:“前兩日甘卿所奏,言及陳奎年陳大人親眷眾多,且多在朝中為官。朕今日瞧著這禦書房內,站著的四位——羅將軍是陳大人二女婿,林侍郎娶了陳大人幺女,李卿即將迎娶陳大人長女,林卿又是林侍郎胞兄,算來皆是與陳大人有姻親之誼啊。”
此言一出,階下四人臉色皆微變,李青安掌心微汗卻強作鎮定,率先躬身道:“皇上明察,臣等與陳大人確有親故往來,然此皆為私誼。臣等任職以來,從未敢因私廢公,更不敢借親眷關係謀取私利,還請皇上明鑒。”
趙錦曦見四人神色侷促,嘴角笑意更濃,擺了擺手道:“朕知曉,朕知曉。若陳大人真是攬權營私之人,朕豈會讓爾等各司其職、專心打理屯田之事?他在朝任職多年,官聲素來極好,遇事亦從不徇私枉法,倒比朝中某些汲汲營營、隻知謀利之輩強上許多。”
說罷,他拿起禦案上的硃筆,在輿圖邊緣輕輕一點,語氣轉緩:“爾等幾人皆是國之棟梁,當以國事為重,莫因些許閒言碎語亂了心神纔是。”
四人這才齊齊鬆了口氣,再次躬身叩首,聲音恭敬:“臣等遵旨,多謝皇上體恤。”
禦書房內,龍涎香依舊嫋嫋,方纔因那句戲言而起的緊張氛圍漸漸消散。隻是幾人心中仍警鈴大作,後續回話時,愈發謹慎小心,不敢有半分疏漏。
暮色漫染宮牆,夕陽將眾人的身影拉得頎長。四人相攜出了午門,沿著青石禦道緩步而行。
林允澤目光落在前方胞兄林景澤身上,見他青衫袖口沾著些許塵灰,脊背比往日略彎,顯露出幾分連日操勞的疲憊,便加快腳步上前,與他並肩而行。
“二哥,”林允澤語聲壓得略低,字句間帶著幾分斟酌:“此次西北屯田之事安穩收尾後,我想遞上辭呈,從此離了這朝堂。”
林景澤聞言,腳步驀地一頓,抬眸望向身側胞弟,眼底先有幾分訝異,隨即化為瞭然。他知允澤素來厭棄朝堂紛爭,心向江湖的快意恩仇,便緩緩頷首:“你如今已是有家室之人,辭官非是小事。你與維君商議妥當便好。”
不遠處,羅贏正與劉宏、李青安論及西北守軍調度的瑣事,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林氏兄弟,將林允澤那番話儘數聽入耳中。
他雙手負於身後,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眉峰微蹙。他自小便常隨祖母入宮覲見聖駕,這宮牆裡的帝王心術,他早已看得通透——無論哪朝天子坐上那龍椅,對下頭的臣子都難有全然的放心。
怕他們結黨營私,架空皇權;怕他們功高震主,尾大不掉;更怕他們藉著親眷牽連,織就一張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日後難以掌控。今日皇上看似輕描淡寫提及陳大人姻親之事,實則已是暗中敲了警鐘。林允澤想借辭官避禍,倒也算得通透,未被權勢迷了眼。
李青安見羅贏忽然沉默,目光凝滯不動,便順著他的視線望向林氏兄弟,心中雖有疑惑,卻也並未多問。他遂放緩語速,續道:“羅將軍,方纔皇上提及擴招戍卒,此事還需你與劉大人好生商議,好提前準備。”
羅贏這纔回過神來,收斂心緒,將眼底的思慮壓下,頷首應道:“此事我已記在心上,李大人放心,定不會出岔子。”
話雖如此,他眼角餘光仍瞥見林允澤望著宮牆巍峨的輪廓,唇邊似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神色間滿是釋然,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羅贏心下不禁暗忖:或許這朝堂風波,本就是個無底漩渦,早日脫身,纔是真正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