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鬆濤被李青安這番連珠炮似的反問堵得臉色漲紅,胸膛起伏更甚,手指微微顫抖著指向殿中,厲聲喝道:“李青安!你休要巧言令色,混淆視聽!”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怒火,目光掃過殿內眾臣,似要借眾人目光穩住陣腳:“老夫長媳與其它官眷往來一事,老夫尚且不知詳情,婦道人家之間互贈釵環首飾,本是人之常情,怎可牽強附會算作行賄之舉?這又何以為我甘府與蘇南風暗中勾結的鐵證?你這般死死揪著內眷瑣事不放,分明是想避重就輕,妄圖掩蓋你那未婚妻目無尊卑、當眾傷人的惡行!”
不等李青安再作言語,肖紹欽已大步踏出,抬手直指其麵門,厲聲斥罵:“好你個甘鬆濤!你甘家那孫女,年紀輕輕不循閨訓,偏學那教坊司粉頭勾欄伎倆,整日裡搔首弄姿引誘男子,與秦樓楚館裡倚門賣笑的娼妓何異!
你甘家自詡名門,卻連個黃毛丫頭都教不明白,任其在外拋頭露麵、穢亂風氣,簡直是將祖宗顏麵踩在腳底!既無本事教出守禮閨秀,不如趁早奏請皇上,派宮中教養嬤嬤來好好調教,省得讓這不知廉恥的小蹄子,頂著你甘家的名頭在外行那下三濫的勾當,活脫脫把甘家百年門楣,敗落成供人取笑的娼寮門戶!”
甘鬆濤聽得這話,頷下花白鬍須不住抖索,胸中怒火如燒,跨步上前,沉聲道:“我家孫女究竟行差踏錯何事,竟讓肖大人這般指著老夫鼻尖謾罵?今日你若說不出個子醜寅卯,道不明其中緣由,老夫便是拚了這把老骨頭,也與你肖紹欽勢不兩立!”
肖紹欽卻一臉輕慢,嘴角勾起冷笑道:“冇做什麼,不過是老夫瞧著不順眼,便想罵上兩句,你能奈我何?”
這話如同火上澆油,甘鬆濤氣得雙目赤紅,也顧不上朝堂體麵,快步搶上前來,攥緊拳頭便朝肖紹欽麵門打去。肖紹欽早有防備,身形一晃快速後退數步,堪堪避開這一拳,衣袍下襬還因動作帶起一陣風。
躲過攻擊後,肖紹欽轉身麵向禦座之上的皇上趙錦曦,拱手躬身,朗聲道:“啟稟陛下,臣不過是當著甘大人的麵,斥責了他孫女兩句,甘大人便勃然大怒,揮拳要對臣動手。可那些婦人,無故指著臣外孫女鼻子破口大罵之時,臣的外孫女難道隻能忍氣吞聲?這世間難道隻許甘大人為親眷動怒出手,不許旁人受辱後討還公道?此等雙重標準,究竟是哪家的王法規矩?”
肖紹欽話音落定,朝堂之上一時寂靜無聲。甘鬆濤僵在原地,方纔因怒火而泛紅的臉頰,此刻竟有些發白。他這才後知後覺——自己竟落入了對方的圈套。
肖紹欽接著說道:“之前蘇家肆意散播謠言之時,可曾想過會毀了陳家女子的清譽名聲?甘大人身為朝廷命官,本該明辨是非曲直,懲治那些造謠辱罵之輩,卻一味偏袒包庇那些出口傷人之人,對其惡行視若無睹,反倒在朝堂之上攻訐受害女子。臣鬥膽請問甘大人,你究竟安的是何居心?如此混淆黑白,助紂為虐?你口口聲聲說未曾收受蘇家賄賂,那怎會做出此等厚顏無恥之事?”
趙錦曦斂衽而立,目光沉靜望向階下之人,緩聲問道:“習大人,莫非蘇府真有下人暗中散播謠言?”
習鬆聞言,額間已沁出薄汗,忙躬身拭去,恭謹回稟:“啟稟皇上,據那市井傳謠之人招供,當日指使他們散播流言者,實乃蘇大人內眷身邊的管事嬤嬤與隨身仆從。他們受人指使,刻意詆譭陳家大小姐清譽。究其緣由,竟是一名漏網匪寇,因陳大將軍率軍搗毀其匪巢、斬殺其同黨,懷恨在心而捏造謠言,卻被蘇府之人得知,順勢加以利用,藉此中傷陳家女眷。”
趙錦曦眉峰微蹙,複又追問:“既知是蘇府下人作祟,為何隻拿了市井傳謠之人,卻未將蘇府涉案仆從緝拿歸案?”
習鬆回道:“回皇上,此事原是陳家大小姐與陳夫人出麵調停。因蘇家大房長女已嫁入陳家為長媳,為顧全長媳顏麵,便請蘇家自行處置府中傳謠之人,是以未曾將人打入大牢。”
“那習大人可曾知曉,”趙錦曦語氣稍沉,“蘇家既與陳家有姻親之誼,為何還要蓄意詆譭陳家大小姐名聲?”
習鬆麵露難色,道:“回皇上,這……微臣實在無從知曉其中緣由。”
此時,一旁的李青安上前一步,拱手躬身,朗聲道:“皇上,此事因臣而起。隻因蘇家二夫人曾有意讓臣入贅蘇家為婿,然臣早已向其言明,心中已有屬意之人,不願另娶。想來蘇家二夫人因婚事不成心生不滿,便出此下策,刻意詆譭臣的未婚妻,妄圖使臣因未婚妻身負惡名而心生嫌隙,對其敬而遠之。”
“林夫人既言,縱遍訪門路,亦要為林偉誠洗雪沉冤。不知其心之所向,欲借何門路啊?”趙錦曦斂聲發問,語調沉凝,滿含探究之意。
殿內複歸寂然,諸人或頷首思忖,或低眉默然。李青安道:“以臣愚見,林夫人所圖,恐是甘大人之門徑。甘府大少奶奶與林夫人素來交好,前番蘇二夫人能得機緣,亦是借林夫人之力,方搭上甘府大少奶奶的關係。”
甘鬆濤胸口劇烈起伏,正要上前辯白,卻不想林景澤大步向前,拱手朗聲道:“臣懇請皇上聖鑒!林夫人稱林偉誠為臣代受汙名,此說臣萬難苟同!人證確鑿,物證昭然,林偉誠更已當堂伏罪認罪,何來‘冤屈’之談?”
語畢,他話鋒陡轉,目光灼灼望向甘鬆濤,聲音添了幾分凜然:“甘大人指摘臣目無宗親、輕慢國法,更言臣縱容內眷掌摑長輩。此等罪名,臣亦不敢領受!當日龔大人與臣同往林府,親見林夫人在內院撒潑大鬨,更與其子勾結,欲縱火焚燒臣之府邸,言語間對臣與臣妻的詆譭辱罵,更是不堪入耳!”
“臣鬥膽請問甘大人,”林景澤聲調上揚,滿含詰責,“林夫人郝氏無故登門,對臣與臣妻肆意辱罵,此乃可是合法之舉?她與親子蓄意縱火焚宅,此乃可是合理之行?僅憑同冠‘林’姓,臣便需隱忍吞聲,任其辱罵詆譭朝廷命官?臣妻雖有掌摑之舉,然若臣與內子深究其罪,豈會是掌摑數下便能了結的?
依朝中律法,辱罵朝廷命官,當杖責一百,問罪枷號一月,再行流放之刑。然林某並未嚴加處置,隻令順天府尹習大人略施懲戒而已。更何況,臣與林偉誠實非同宗,宗族族譜之上,更無其名諱,‘目無宗親’四字,又從何談起!”
甘鬆濤麵上凝著一層冷霜,唇角勾起的弧度滿是譏誚,目光掃過陳奎年時,語氣裡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針鋒:“常聞‘親眷相扶,勢可參天’,今日見陳大人光景,方知此言非虛。大人府中姻親,今已遍佈朝堂各部,就連李大人,不日亦將成陳府乘龍快婿——這般‘親上加親’,怕是朝堂上下,再無人能及大人這般‘人脈廣佈’,行事也愈發‘得心應手’了吧!往後朝堂議事,恐都要先看陳大人臉色行事了。”
陳奎年聞此一言,緩緩抬眸,目光平和著不容置喙的坦蕩之意。其語亦四平八穩,聽不出半分慍怒:“甘大人此番言語,倒令微臣憶起坊間一句戲語——‘看人挑擔不吃力’。朝堂之上,諸臣皆是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誰家無三親六眷?子女婚嫁之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講究的是門當戶對、情投意合。李大人與小女兩心相悅,滿朝同僚本該同賀,怎到了甘大人口中,反倒成了‘拉幫結派’的由頭?
再者,所謂‘親眷相扶’,陳某倒要請教一句:甘大人府上姻親,遍及各州各縣,那些在外為官的親眷,難道不是憑自身才學本事治理一方、為百姓謀福祉,才得以遷升的嗎?還是說,他們皆靠甘大人暗中扶持,才得以登上高位的?怎的輪到微臣這裡,姻親在朝為官,便成了‘拉幫結派’的罪證?
微臣入仕三十餘載,行事向來以朝廷法度為圭臬、以百姓安危為念。朝堂議事,議的是江山社稷之重,論的是道理是非之分。若陳某所言所行合情合理,又何須看他人臉色?若有不合章法之處,即便姻親滿朝,亦是無濟於事。甘大人與其這般緊盯旁人家事不放,不如多費些心思在差事之上。畢竟,朝堂需的是能辦實事的肱股之臣,而非專會搬弄是非、妄給人扣帽子的‘有心之人’。”
“你道議事看道理是非,可若滿朝皆是你陳家親眷,旁人縱有公道之言,敢說嗎?敢爭嗎?若是陳大人當真行得正、坐得端,又何懼旁人議論?說到底,怕是被老夫戳中了痛處,才急著用‘辦實事’這話來掩飾吧!”甘鬆濤麵上滿是嘲諷之色,冷然說道。
陳奎年聞言,朗然一笑,那笑意裡儘是磊落坦蕩,不見半分侷促扭捏,目光直逼甘鬆濤:“自陳某入仕以來,朝野之間,可曾有過一紙奏疏,彈劾我陳家姻親私收賄賂、為他人謀取前程?可曾有過一樁案卷,載明我陳家借權勢為親眷鋪路?即便我陳家姻親遍佈朝堂,陳某亦從未縱容家眷行半點逾矩之事!甘大人既非說我陳家結黨營私、拉幫結派,不妨拿出實證來,莫要在此空口白牙,以‘擔憂’為幌子,行抹黑構陷之實!”
甘鬆濤眼神掃過殿中兩側,又轉回頭緊盯著陳奎年:“你說未縱容家眷逾矩,可你陳家姻親遍佈朝野,彼此互通聲氣,誰人敢參奏,就是敢奏,隻怕奏疏也走不到皇上案前?這‘結黨’之勢早已暗流湧動!難道非要等到貪腐案發、權柄旁落,纔算坐實罪名?老夫今日所言,是為朝廷防微杜漸,怎就成了‘抹黑構陷’?”
說到此處,甘鬆濤微微躬身,似對皇上表忠心,繼而直起身,語氣帶著幾分得理不饒人:“陳大人入仕三十餘載,該知‘瓜田李下’的道理!你家親眷紮堆為官,本就易遭非議,偏還要強辯‘合情合理’。若真要自證清白,何不請皇上下旨,讓你府上姻親儘數調任地方,遠離中樞?屆時無人再議,才見得你‘坦蕩’之心!”
陳奎年聽甘鬆濤一番強辯,非但不惱,反倒撫須而立,朗聲道:“甘大人這番話,真是聞所未聞!你說無人敢參奏、奏疏難達天聽,莫非是暗指皇上被矇蔽、朝堂法度形同虛設?我朝自開國以來,設禦史台專司彈劾之職,言官可風聞奏事,便是皇親國戚亦敢直言,何來‘因勢大而無人敢言’?若真有我家親眷截扣奏疏,甘大人何不參奏此等違逆之舉,反倒在此空言揣測?”
他上前一步,語氣擲地有聲:“至於‘姻親紮堆便是結黨’,更是無稽之談!我陳家姻親為官者,皆經科舉入仕或憑軍功擢升,遍佈朝野是因各司其職,而非刻意拉攏。議事之時,若真有偏袒,怎不見朝堂之上,我家親眷與我政見相悖爭執之時?甘大人以‘結黨營私’為由定人罪名,豈不聞‘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防微杜漸當憑實據,而非以臆想構陷忠良!”
“‘瓜田李下’當避,可也得分清是非曲直!我家親眷在中樞任職,皆為朝廷效力、為百姓謀利,憑何因流言便要調任?若照甘大人所言,凡有親眷在朝者皆需遠離中樞,那甘大人府上姻親遍佈朝中各州各縣,莫非也要儘數罷官?自證清白靠的是行事端正,而非因流言自斷臂膀,甘大人這是要棄朝廷重任,遂小人之意啊!”
甘鬆濤欲要再辯,皇上趙錦曦開口道:“二位卿家,且先息聲。”
他目光掃過殿中,續道:“朝堂之上,本為各抒己見之地,然議事當憑實證。今李愛卿已呈憑據,指甘卿家之長媳,收受蘇家女眷所贈金銀首飾,計值二萬兩。著令禦史台會同刑部,即刻徹查此事。尋常婦人家互贈一兩件首飾尚情有可原,可二萬兩之數,早已超出尋常禮尚往來之限,分明是借‘饋贈’之名,行‘賄賂’之實!”
言及此處,趙錦曦語氣一沉,字字分明:“若查得屬實,甘卿家便自請退出內閣,歸府閉門思過一月,自省治家不嚴之過。此外,若甘卿家握有陳愛卿結黨營私、貪贓納賄、乾擾朝政之實據,亦可呈奏,朕必命人一併查辦,絕不徇私。”
稍作停頓,他話鋒一轉,神色間帶著幾分不悅:“身為朝廷命官家眷,卻口出惡言,已然失了世家體麵;更甚者,借造謠構陷同僚子女之名,行賄賂攀附之實,此等行徑,斷不可容!”
“蘇南風不論是否曾借甘卿家門路謀職,通政使之位,今已斷無再任之理。連內眷妻室都約束不住,可見其治家無方,才乾能力亦屬尋常。著蘇南風調往禮部,補郎中一職,好生跟隨劉愛卿學習禮儀規矩,磨一磨心性。”
最後,他朗聲道:“通政使一職,即由李茂正接任。望李卿家到任之後,勤勉履職,勿負朕之所托。”
一番話落,殿內鴉雀無聲。人群之中,幾位身著武官袍服之人,正是周達歌的心腹親信。此前他們早得了周總兵囑托,若有機緣,便要為蘇南風進言,設法挽回通政使之位、助其官複原職。此刻幾人交換了個眼神,皆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無奈——方纔還在斟酌的言辭,早已被帝王旨意堵在了喉頭。
至此,蘇南風複職之路,算是徹底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