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傲霜與周潤堂新婚三朝之期未過,朝堂之上忽起波瀾。此番發難者,乃內閣成員、太常寺卿甘鬆濤。其憑“從龍之功”深得聖心,故敢於金鑾殿上執笏出列,徑直遞上彈章,鋒芒直指鴻臚寺卿陳奎年“治家無方,教女失德”。
彼時,陳奎年長子陳季暉新授通政司副使不足半月,根基未穩,甘鬆濤這道彈章,如驚雷落平地,瞬間攪動朝局。
彈章所陳,看似皆是內闈瑣事:陳家長女恃家族之勢,當街叱罵他人,言辭尖刻,聞者側目,全無閨閣禮數。
更牽扯出戶部尚書林景澤,指其“目無宗親,罔顧國法”,縱容妻室掌摑長輩,失了士大夫體麵。尋常禦史若奏此等家事,難免被斥“小題大做”,然甘鬆濤身兼內閣之職,又有太常寺卿的身份,其奏疏自帶上達天聽、不容輕忽的分量,朝堂諸人皆屏息觀之。
然明眼人皆知,內宅婦人口角,素來是家長裡短的閒言,何以勞甘鬆濤這般聖眷正濃的重臣,大張旗鼓在金鑾殿上參奏?陳奎年眉頭微蹙——甘鬆濤非尋常言官,其背後有君恩托底,此番發難絕非一時興起,這般直指陳家家風,分明是衝著長子陳季暉來的。
通政司乃朝廷喉舌,掌內外章奏、臣民密封申訴之件,位輕而權重。彼時通政司正使虛懸,僅由吏部侍郎周顯之暫代署理。周顯之本就身兼吏部要務,分身乏術,早有擇人主事之意。
陳季暉而立之年得授副使,本就惹來不少覬覦,如今立足未穩,甘鬆濤偏在此時借“家風”發難,且憑著皇上的器重,奏疏極易觸動聖心,這般態勢,顯然是要將陳季暉從這要害職位上拉下來。
若皇上因甘鬆濤所奏,疑陳家“家風不端,難掌公器”,那陳季暉的副使之位便岌岌可危。一旦他失了職,通政司主事之位最順理成章的人選,便是此前遭申斥、暫居家中的通政司使蘇南風。
蘇南風本在通政司任職兩載,素以勤勉通透聞名,此前遭貶,亦非因犯下不可饒恕之罪,皇上不過是“暫免其職,以觀後效”,並未徹底罷黜其官身。
如今甘鬆濤仗著聖眷彈劾陳家,明著是打陳奎年的臉,實則是為蘇南風鋪路:隻要掃清陳季暉這個障礙,蘇南風便可借通政司無人主事為由,在甘鬆濤或明或暗的助力下,順理成章官複原職,重掌通政司大權。
龍椅之上,趙錦曦目光掃過階下,沉聲道:“陳愛卿,甘卿所奏之事,你可有話要說?”
陳奎年聞召,穩步自朝列中出,撩袍躬身,行叩拜之禮,聲線沉穩如磐:“臣叩請皇上容稟。臣長女前番於瑤光閣,與幾位命婦小有口角,歸府後曾垂淚數日。臣事後細查,彼時實是蘇府夫人與林偉誠之妻,二人合力對小女惡言詆譭、肆意辱罵,小女不堪受辱,才勉強還嘴幾句。臣當時隻當是閨閣女子間的意氣之爭,不值深究,已嚴詞訓誡小女,令其莫因口舌瑣事,失了大家閨秀的氣度分寸。卻萬萬不曾想,甘大人竟將此等芝麻小事搬至朝堂,當作攻訐小女的由頭,臣心下實難苟同!”
雖未明說,其意已昭然——自家女兒受了委屈尚且隱忍,你甘大人卻揪著小事大做文章,未免太過小題大做。
話音落定,朝堂之上頓時泛起一陣細微的騷動,諸臣或交頭接耳,或暗自頷首,各有思量。唯獨甘鬆濤麵色未變,隻見他上前一步,拱手而立,語氣中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輕蔑:“皇上明鑒!蘇府二夫人、林偉誠之妻,論輩分皆長於陳家長女,當屬長輩。長輩見晚輩言行或有不妥,略加訓誨,本是人倫常情,何來‘詆譭辱罵’之說?反倒是陳家長女,不僅對長輩出言不遜,更悍然動手掌摑林偉誠之妻郝氏!林偉誠雖身涉罪案,然皇上尚未發落其家眷,陳家長女卻對長輩又罵又打,如此行事,豈非德行敗壞,全無人倫禮教可言?陳大人口中所謂‘小事’,在臣看來,恰恰是陳家治家不嚴、教女失德的明證!”
甘鬆濤字字緊逼,句句扣在“尊卑禮教”“治家失責”之上,既反駁了陳奎年的辯解,又再次強化了彈劾的核心——陳家“家風不端”。
陳奎年眉頭微蹙,卻未急著辯駁,他心中已然清明:甘鬆濤此番並非要爭口舌之勝,而是要借這“尊卑”“德行”的名頭,讓皇上加深對“陳家不守規矩”的印象,其真正目標,始終是初入通政司的長子陳季暉。
殿內氣氛愈顯凝滯,如墜鉛雲。陳奎年立於班列,眉頭微蹙,正苦思應對之策。忽憶及此前蘇南風遭罷黜一事,彼時正是太常寺卿甘鬆濤當庭參奏,言其“身任通政司掌封駁之要職,卻屢失時序,政令壅滯,如此何談通下情、達上意?”而今甘鬆濤竟轉頭為蘇家出頭,在朝堂之上攻訐陳家,想來必是蘇家已暗中打通甘府門路,雙方早結黨羽,互為奧援!
陳奎年心中思緒翻湧,尚未想好如何應答,忽聞班列之中腳步聲響,一人闊步而出。定睛看去,正是翰林院掌院學士李青安,朗然奏道:“臣李青安,有本啟奏!”
禦座之上,趙錦曦正為甘鬆濤方纔所奏之事煩擾,忽聞李青安驟然插言,打破殿中僵局,眉宇間頓時掠過幾分不耐。他漫不經心抬了抬眼簾,語氣帶著幾分慵懶的威嚴,沉聲道:“所奏何事?速速道來。”
李青安聞言,直起身軀,脊背挺得筆直如鬆。他目光灼灼,掃過殿中諸臣,最終落於甘鬆濤身上,聲音擲地有聲,字字清晰:“臣今日要彈劾二人!其一,便是太常寺卿甘鬆濤——其縱容家眷在外招權納賄,聚斂錢財,更借甘大人之勢,於市井間橫行霸道,拉幫結派,甚至公然欺辱京中命婦閨秀;其二,乃前通政使蘇南風——其治家無方,縱容府中妻室與下人在外搬弄是非,散播謠言,捕風捉影,惡意詆譭臣之未婚妻清譽,令其蒙不白之冤;事後非但不思悔改,更當麵羞辱,變本加厲!此二人,一為禍朝堂,一為亂風俗,還請聖上明察秋毫,嚴懲不貸!”
此語一出,朝堂之上頓時掀起軒然大波,先前壓抑的竊竊私語瞬間化作此起彼伏的抽氣之聲,群臣皆麵露驚色,交頭接耳。
甘鬆濤臉色驟然大變,方纔那副從容不迫、帶著幾分輕蔑的神情蕩然無存。他猛地轉過身,雙目圓睜,死死瞪向李青安,厲聲喝道:“李大人!你這分明是血口噴人!我甘府素來謹守禮法,何時有過收受賄賂、結黨營私之舉?蘇南風妻室散播謠言,更是與我毫無乾係!你休要在此混淆是非,構陷忠良!”
陳奎年亦麵露詫異,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默默退回列中,靜觀其變。殿內目光儘數聚焦於李青安與甘鬆濤二人身上。
李青安目光沉定,續道:“前番時日,甘大人家長媳,與蘇南風大人妻室、林偉誠大人妻室,於瑤光閣偶遇臣之未婚妻。三人竟當眾折辱,肆意踐踏其尊嚴,毫無官家眷屬之儀。”
言畢,他探手入袖,取出數張素箋供紙,展開後逐張朗聲唸誦:“瑤光閣侍女書蘭供詞雲:蘇夫人與林夫人,當日於內室雅間,確有詆譭陳家大小姐之語。後二人察覺陳家大小姐在外,竟反口挑釁,稱是陳家大小姐竊聽壁角。陳大小姐言:瑤光閣乃公共之地,途經路過,無意間聞得諸人詆譭之詞。既敢當眾妄議,何懼他人聽聞?蘇夫人竟斥陳大小姐‘不知廉恥,善勾人魂魄’。陳大小姐駁之:‘不及蘇夫人手段,能令蘇大人房中妾室通房全無,唯有正室一位’。”
此語落定,殿中諸臣再也按捺不住,紛紛以袖掩口,低低輕笑。禦座上的趙錦曦,嘴角亦微微上揚,卻見李青安依舊神色肅然,一本正經地念著供詞,便輕咳一聲,整了整龍袍,端坐身軀,示意他繼續。
李青安未曾停頓,接著念道:“繼而林夫人出麵,指責陳家大小姐‘不該拋頭露麵,有辱陳家門楣’。陳大小姐直言回懟:‘林大人貪墨稅銀一案,證據確鑿,不日便要秋後問斬,林夫人尚有閒心在此挑選首飾?’林夫人不甘示弱,稱‘林大人乃是替林景澤擔了汙名,縱是遍尋門路,也定能為其洗清冤屈’。”
班列之中,林景澤聽得此言,忍不住發出一聲嗤笑,卻終究隻是立在原地,並未多言。而甘鬆濤臉上,已悄然褪去血色,添了幾分蒼白。
李青安的聲音依舊清晰,迴盪在殿內:“林夫人見言語落於下風,竟口出穢言,稱‘陳家大小姐曾被土匪視作妓子欺辱,怎還有臉招搖過市’。陳家大小姐驟聞此辱,怒不可遏,抬手掌摑林夫人。豈料林夫人不知收斂,愈發惡毒,罵道:‘賤人!這般會伺候人,連土匪都能哄得舒心,怎不去青樓楚館營生?下賤胚子終究是下賤胚子,臉皮比城牆還厚!’陳家大小姐不堪其辱,遂再次掌摑林夫人。”
一時之間,朝堂寂然無聲。眾臣暗自咋舌:身為官家夫人,竟對同列官家女眷惡語相向,吐出那般汙穢之言。此等羞辱,尋常人遇之,必會當場動怒;若逢性烈者,恐早已刀劍相向,血染當場,掌摑確實算不得什麼。
甘鬆濤強壓心頭慌亂,這些兒媳未曾同他提起。隨即他便鎮定下來,冷哼一聲,高聲質問道:“李大人!僅憑這閨閣爭執,便想定人罪名?你又憑何說老夫收受賄賂?老夫究竟收了何人賄賂,還請你說個清楚!”
李青安抬眸,目光銳利如刀,望向甘鬆濤,淡淡道:“甘大人稍安勿躁,臣的供詞,尚未唸完。”
他垂眸看向手中餘下的供紙,續道:“瑤光閣另一侍女雅琴供詞寫道:陳家大小姐怒極,欲拉蘇夫人同往順天府對質,言稱‘昔日市井散播謠言之人,如今仍關在順天府大牢,正好讓他們說清,究竟是何人授意,何人傳播’。其言下之意,便是此事乃蘇府下人所為。隻因蘇府與陳府有姻親之誼,陳大小姐才容蘇府自行處置下人,未料蘇府非但不感念這份情分,反倒變本加厲,由蘇夫人帶頭詆譭陳大小姐。”
李青安目光一凜,看向殿中諸臣,續道:“當日瑤光閣內,除蘇夫人、林夫人外,甘大人家長媳亦在場。彼時蘇、林二位夫人對陳家大小姐惡語相向,甘家大奶奶非但未曾出言勸解,反倒冷眼旁觀;待蘇、林二人言語落於下風,她竟開口幫腔,與二人同流合汙,合力打壓陳家大小姐,三人氣勢洶洶,儘顯拉幫結派之態。當日瑤光閣內尚有多位官家夫人在場,皆是親眼所見,儘可作證,絕非臣空口白牙之言!”
他頓了頓,再次拿起案上供紙,沉聲道:“另有瑤光閣掌事供詞為證:當日幾位夫人所處雅間,共購金銀首飾價值三萬五千兩,分作三份,派人送至各府。其中,甘家大少奶奶所選首飾最多,價值約二萬兩;林夫人所選,約一萬兩;蘇夫人所選,五千兩。而最終付款之人,卻是蘇夫人,且蘇夫人言明,這些首飾是她贈予甘家大少奶奶與林夫人的見麵禮。”
言罷,李青安將供紙輕輕放下,目光如炬,掃過殿中,沉聲道:“先前,蘇南風蘇大人因瀆職之罪,遭甘大人當庭訓斥,繼而被聖上免職。如今,甘大人卻調轉矛頭,於朝堂之上攻擊陳大人,表麵稱陳大人治家不嚴,實則明眼人皆能看穿其中用意。有人打通了甘大人的門路,甘大人這才如此迅速地改了風向,轉而替蘇南風蘇大人奔走說情,為其謀求退路!”
“一派胡言!”甘鬆濤聞之怒不可遏,胸膛劇烈起伏,伸手指向李青安,氣結難言:“你休要血口噴人!我甘府自有產業營生,家境殷實,豈會窮到收受蘇南風那點薄禮?二萬兩雖非小數,卻也不值我甘某為這蠅頭小利,甘冒天下之大不韙,替他人行冒險之事!”
李青安麵對其怒容,絲毫不懼,反倒向前一步,步步緊逼:“甘大人此言差矣。臣早有耳聞,甘大人因長子之事,對林大人積怨頗深;又因林、陳兩府有姻親之誼,便連帶著對陳府也心生厭惡。甘大人想為兒子報仇,這份心思本也情有可原,可你若想借今日之事,攻訐臣的未婚妻,臣斷斷不能應允!”
言罷,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直直逼向甘鬆濤,言辭鏗鏘有力:“至於甘大人是否收受賄賂,隻需懇請陛下派人徹查,是非曲直,真相自會水落石出。但甘府長媳收受蘇夫人所贈二萬兩首飾一事,既有瑤光閣掌事供詞為證,又有侍女親眼所見,更有首飾送抵甘府的鐵證在手,此事已然確鑿無疑,容不得半分辯駁!”
旋即,他轉向甘鬆濤,陡然抬高聲調,高聲反問:“方纔甘大人指責臣的未婚妻不該出言反駁,不該動手打人。那臣倒要請教甘大人——若有人用這般不堪入耳之語,在大庭廣眾之下辱罵羞辱甘家女眷,將其比作‘妓子’,罵其為‘下賤胚子’,甘大人當真能如此寬宏大量,忍氣吞聲而不置一詞,任由他人肆意詆譭而不追究分毫?!”
這一番反問,字字擲地有聲,恰似洪鐘在殿中驟然鳴響,刹那之間,整座大殿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殿內眾臣皆在心底暗自點頭,暗自思忖:李青安所言極是,換作任何一家名門望族,遭此等奇恥大辱,怕是早已怒髮衝冠,哪有不還手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