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之內,燭火搖曳,光影昏蒙。李青安隻覺頭重腳輕,昏昏然似睡非醒,喉間乾渴如灼,遂強撐著起身,踉蹌步至案前,抓起茶壺便仰頭猛灌,直至壺底見空,才稍緩那焦渴之感。
他正待轉身歸榻歇息,忽聞叩門聲,節奏舒緩,似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李青安移步開門,見門外立著的竟是陳維芳,不由眉眼舒展,咧嘴笑道:“芳兒,夜已深沉,你怎還未安歇?”
陳維芳側身示意廊下侍立的聽蘭稍候,隨即推門而入,反手掩上房門。她見李青安腳步虛浮,連忙上前扶著他的手臂,將人引至榻邊坐下,而後從食盒中取出一盅溫著的湯藥,遞到他麵前,柔聲道:“往日從未見你沾酒,今夜既飲了,恐夜裡會不適,便讓人燉了盅醒酒湯來,你趁熱喝了,能舒坦些。”
屋內燭火微弱,光暈柔和地灑在陳維芳麵上,襯得她眉眼明豔,氣質溫婉,自有一番動人風姿。李青安望著她,心中暖意湧動,伸手握住她雙手,語氣真摯:“此生能得你這般待我,便已足夠,再無他求。”
陳維芳聞言,臉頰微紅,嬌羞地低下頭,輕輕掙了掙手,嗔道:“彆貧嘴了,快些喝湯,涼著喝下去胃裡該難受了。”
李青安依言接過湯盅,仰頭一飲而儘,隻覺一股暖意從喉間滑入腹中,酸甜口感驅散了些許酒意。他放下湯盅,心中情意翻湧,藉著酒勁,不再剋製,伸手拉起陳維芳,將她輕攬入懷,讓她坐在自己膝上,低頭便朝著她那抹朱唇吻了下去。他素來內斂,頭一次如此主動,隻想更加親近她。
陳維芳猝不及防,卻也未推拒,反而伸出雙臂,輕輕環住他的脖頸,熱烈地迴應著,屋內氣氛瞬間變得纏綿繾綣。
正當兩人情動難抑之際,陳維芳卻忽然微微偏頭,用手輕輕抵住他的胸膛,停下了動作,聲音帶著幾分低落:“外頭世人皆說,我配不上你這般才貌出眾之人,你本該擇一位名門閨秀為妻纔是。”
李青安見她眼底盛滿落寞,溫聲問道:“芳兒今兒這是怎麼了?為何會有此一說?莫非是外頭有人欺負你,受了委屈?不妨說與我聽聽,我替你做主。”
陳維芳鼻頭一陣酸楚,淚珠已簌簌滾落,聲音帶著幾分哽咽,低低泣道:“皆因我無用,竟連累你也遭人一同編排。往後我便閉門不出罷了,眼不見心不煩,不踏出院門,自然也聽不到那些汙言穢語,省得惹人心煩。”
“何人竟敢編排你!”李青安聞聽此言,眉頭緊擰,語氣中滿是急切與怒意,“快與我細說,是哪家的婦人這般欺辱你?明日我便親自登門,叫她當著你的麵,給你賠禮道歉!”
陳維芳忙取出錦帕按住眼角,連連搖頭勸道:“青安,你莫要如此衝動。為了我,去得罪那些世家夫人,實在得不償失。這些話,我本打算爛在肚子裡,可今日見了你,心頭積壓的委屈再也忍不住,是我冇能控製好情緒,反倒讓你煩心了。”
李青安見她始終不肯明說,心中知曉她定是怕自己一時衝動,惹出是非,這般隱忍模樣,更讓他添了幾分憐惜與憤懣。他當即起身,大步走到房門前,一把拉開房門,朝著廊下揚聲喚道:“聽蘭,你進來。”
聽蘭聞聲,快步走進屋內,垂手立在一旁,姿態恭謹。李青安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沉聲道:“你且如實說來,這幾日究竟發生了何事?你家小姐在外頭遇上了誰?那些人又說了些什麼?一一講清楚,不許有半分隱瞞。”
聽蘭眸中泛紅,聲音裡滿是委屈與憤懣,朗聲道:“回大人,乃是蘇二夫人、林夫人,還有甘夫人!那日三人齊聚瑤光閣雅間,當著一眾命婦閨秀的麵,竟對我家小姐肆意詆譭編排!尤以蘇二夫人為甚,言語最是尖酸刻薄,竟當眾汙衊小姐‘善惑人心’,稱小姐將大人迷得神魂顛倒,連那些名門貴女都不入眼,偏要與我家這位‘和離之婦’做那苟且之事!”
“更有那林夫人,死死揪著小姐的名聲不放,罵小姐厚顏無恥、不知自重,甚至惡語相向,說小姐這般‘精於伺候人’,倒不如去那青樓楚館接客,纔算是尋了正途!最是過分的是,她竟逼小姐往後莫要再踏出府門半步,最好悄悄自絕性命,免得汙了陳家的門楣!”
聽蘭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稍稍喘勻了氣,又咬牙續道:“甘家大奶奶雖未說這般不堪入耳的話,卻也一味幫腔那兩位夫人,句句幫襯,更拿大人的官位相要挾,說是……說是……”
“說什麼?”李青安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周身散發出的氣息更是帶著刺骨的寒意,讓周遭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幾分。
聽蘭被這寒氣逼得身子微顫,卻還是挺直了脊揹回話:“甘家大奶奶說,要我家小姐斷了與大人成親的念頭,否則……否則恐會累及大人的前程。她還揚言說,甘大人如今已入內閣,深得皇上器重,隻需在皇上麵前說上一句閒話,大人您的官位……您的官位便要岌岌可危,再難保全了!”
“我家小姐這些日子,日日都在為這事愁眉不展,屢次對奴婢說,不能耽誤大人的前程,可心裡又實在放不下您,夜夜都躲在房裡垂淚。奴婢幾次想尋大人為小姐討個公道,都被小姐攔下了,說不能讓婦人間的口舌之爭擾了您,說您白日公務繁忙,豈能因這些小事平添煩惱,還說……”
“聽蘭!”陳維芳忽出聲打斷,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亦含著一絲薄怒,“我先前與你說的話,莫非都成了耳旁風不成?你若再敢多言一句,我便去回了母親,打發你出府去!”
“小姐!”聽蘭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幾分哀求,“奴婢不過是心疼您啊!那日瑤光閣中,那般多夫人、小姐在場,蘇二夫人卻那般不給您顏麵,您怎能就這般忍了!咱們太太素來心慈,先前那些在外頭散播謠言的市井之人,明明還在順天府大牢中關押著,就因念著與蘇家的姻親情分,一再忍讓,讓蘇府自行發落那些傳謠的下人,可他們非但不感念這份情分,反倒變本加厲,在背後肆意詆譭您!那蘇二夫人私下給甘家大奶奶送禮,妄圖讓甘大人出麵,助蘇大人官複原職,好再次在您麵前耀武揚威!”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愈發堅定:“小姐,即便您今日真要趕奴婢出府,今日這些話,奴婢也必須說清楚!不然您所受的委屈,又有誰能知曉?您身邊,除了李大人,還能有誰真心待您呢!”
維芳一邊用帕子拭著淚,一邊對旁人道:“青安,你莫要聽這丫頭胡言亂語,當日我也與他們辯駁過,算不得是他們欺負我。”
李青安抬手示意二人稍歇,目光看向聽蘭,沉聲道:“聽蘭,你方纔說蘇二夫人私下給甘家大奶奶送禮?此事當真?”
聽蘭重重點頭,朗聲道:“當日蘇二夫人讓瑤光閣侍女們將店內所有貴重首飾儘數取出,讓甘家大奶奶儘管挑選好物,還說所有花費皆由她一力承擔,這可是她當時親口所言。”
陳維芳抬眸看向李青安,輕聲道:“青安,這應當算不得什麼要緊事吧?婦人之間互贈些釵環首飾,本就是尋常之舉,豈能算作行賄?再說蘇二夫人向來精明,怎會當著眾人的麵做那行賄之事呢。”
李青安聞言,冷哼道:“當著眾人麵不便行賄,難道就不能私下暗中行事?”
維芳望著沉思的李青安,緩聲續道:“那蘇大人之母,本是商賈出身,家中資財豐裕,素來不缺銀錢。他平日交遊廣闊,結識的官員亦不在少數;更兼蘇傲霜已與周總兵家公子定下婚約,有這層姻親助力,自會有人為蘇大人出麵斡旋。如此看來,他官複原職,不過是早晚之事。此事你不必插手,皇上聖明,自會有公正裁斷。”
李青安聞言,微微搖頭道:“若無人將此事原委稟明聖上,皇上又怎會知曉這其中的隱情詳情?”
聽蘭悄悄瞥了維芳一眼,隨即開口問道:“先前那林大人,不是因貪墨之罪,要被皇上判斬刑嗎?奴婢那日偶然聽聞林夫人言語,說要廣求門路,為她夫君洗刷冤屈,莫非那林大人當真蒙受了不白之冤?”
李青安此刻酒意已醒了大半,他抬手按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沉聲道:“林大人貪墨一事,證據確鑿,人證物證樣樣俱全。皇上仁慈,隻判了抄家問斬之刑,並未牽連其家眷。她竟要廣尋門路?這所謂的‘門路’,莫非亦是指甘家?”
維芳讚許地看了聽蘭一眼,溫聲吩咐道:“聽蘭,你去沏壺茶來。”
聽蘭忙應聲,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輕輕掩上,隔絕了外間的細碎聲響。
夜涼如水,月華傾瀉,似為世間萬物覆上一層朦朧素紗。月光透過窗欞,灑在維芳肩頭那件緋色雲錦披肩上,在清輝浸潤下,流轉著細碎柔光——那光澤既帶著雲錦獨有的矜貴,又因月色添了幾分幽然嫵媚,襯得她眉眼間,溫柔似春水漾漾,又藏著幾分嬌俏靈動。
維芳褪下繡鞋,輕步坐於榻上,柔聲道:“青安,過來躺下,我替你揉揉。”
李青安依言上前,俯身臥於她膝上,雙目輕闔。維芳指尖微曲,以適中力道為他按揉額間與鬢角,動作輕柔似水。李青安全然放鬆,沉浸在佳人指尖的暖意中,屋內唯有冰盆裡碎冰消融的輕響,清晰入耳,更顯周遭靜謐。
這般靜默半晌,維芳見他呼吸勻長,似已卸下疲憊,眸中閃過一絲柔婉。她停下按揉的動作,指尖緩緩滑落,輕輕描摹他的眉峰、眼瞼,又掠過鼻梁與唇瓣,最終停在他微顫的喉結上,指尖似有若無地輕輕觸摸。
忽的,李青安睜開眼,眸中已褪去倦意,帶著幾分難掩的情愫。他順勢翻身,將維芳輕按於榻上,卻未再進一步,隻是俯身將她擁入懷中,鼻尖縈繞著她發間的清雅香氣,耳畔是她略顯急促的呼吸,彼此的心跳彷彿在此刻交織。
維芳抬眸,撞進他眼底翻湧的狂熱與剋製,心間一陣悸動,卻很快斂去神色,輕聲問道:“青安,自訂親以來,你可曾有過半分後悔?”
李青安將臉埋在她頸間,聲音帶著幾分悶啞,卻無比堅定:“能得遇你,是我此生三生有幸,何來後悔?我隻盼著早日成婚,能名正言順守在你身邊,這些日子,我忍得好辛苦。”他說話時,溫熱的氣息拂過她頸間,帶著酥酥麻麻的癢意。
維芳忍不住縮了縮脖子,隨即輕笑一聲,趁他不備翻身,將他壓在身下,俯身湊到他耳邊,語帶嬌俏:“再等等,過些時日,我便是你的了。”說罷,不等李青安反應,便快速起身,理了理微亂的衣袂,端莊坐於一旁的錦凳上,神色已然恢複如常。
李青安望著她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卻滿是寵溺:“你這妮子,總愛這般撩撥人,過後又轉身就走。我既怕唐突了你,又捨不得讓你受半分委屈,才一直極力隱忍。罷了,左右不過再等半年,這點時日,我等得起。”
廊下竹影微動,聽蘭已靜立半晌。她手中捧著茶盤,指尖輕釦托盤邊緣,待屋內二人話語稍歇,才斂聲屏氣,輕聲叩門道:“李大人,小姐,茶沏好了。”
屋內傳來維芳溫軟的聲音:“送進來吧。”
聽蘭推門而入,腳步放得極輕,將茶盞置於案上——白瓷杯盞中,茶湯清透,浮著幾片嫩綠茶芽,氤氳的熱氣攜著淡淡茶香,悄然漫入這靜謐的空間。
她垂首行了一禮,便侍立一旁。維芳起身理了理裙襬,對李青安道:“夜已深,你且安心歇息,我也該回院了。”
李青安聞言,眸中不捨之意儘顯,他下意識摩挲著雙手,似是想起什麼,連忙道:“你等一等,我有物件要送你。”
說罷,便抬手在懷中摸索,指尖依次探過衣襟、袖袋,翻找半晌,卻始終未能尋到那物件,臉上漸漸染上幾分窘迫,眉峰也微微蹙起。
維芳見他這般模樣,忍俊不禁,隨即朝聽蘭遞了個眼色。聽蘭心領神會,輕聲道:“小姐,奴婢先在院外候著。”說罷,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屋內隻剩二人,維芳緩步上前,輕輕將頭靠在李青安胸前,手臂環住他的腰際,聲音柔得似月下流水:“青安,不必尋了。這般能與你每日相守片刻,便已是人間至幸。若一日不得見,心下便覺空茫無措,坐立難安。唯有你在身側,我方覺得心神有依,如舟泊港。”
李青安聞言,眸中情意漸濃,雙臂微微收緊,似要將她的身影刻入骨血,低語時氣息拂過她發間:“卿覺心空之時,我又何嘗不是?每日盼著與你相見,聽你輕言細語,見你展顏一笑;日暮歸來,見你安好,便覺此心滿溢。若一日不得見,那整日便如食寡味、飲淡茶,做什麼都失了意趣。”
她鬢邊髮絲輕揚,拂過李青安的衣襟,攜來一縷清甜的茉莉暗香。李青安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裡滿是繾綣愛意,又摻著幾分歉然:“今日途經街市,見一對赤金牡丹耳墜,花式精巧,便買了下來。可不知遺落何處了。”
李青安垂眸望著懷中之人,聲音愈發溫軟:“芳兒,我身無長物,但凡見佳物,皆念與你相襯,你若歡喜,我便覺得心滿意足。我本是個愚鈍之人,不曉那些纏綿情話,更不懂如何做浪漫之舉,唯有一點,隻要是你鐘愛的物件,我定當尋來,儘數擺在你眼前,自然,欺你之人,一個我也不會放過。”
維芳聞言,抬眸望向他,眼波流轉間情意綿綿:“你待我真好。此生有君,是我之幸,青安,我心悅你。”
話音落罷,她似是羞赧,不等李青安迴應,便推開他,轉身快步打開房門,身影輕快地跑了出去,隻留下一陣淡淡的茉莉香氣縈繞屋內。
李青安獨自一人怔立在原地,望著敞開的房門,眼底滿是溫柔。他心中清明,維芳素來是性子內斂、不輕易表露心緒的女子,今日能將“心悅你”三字說出口,定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這份情意,更讓他心頭暖意漫溢,久久不散。
回院途中,聽蘭見自家小姐眉宇間喜氣難掩,遂輕聲問道:“小姐,今日咱們這番說詞可是成了?”
維芳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想來是吧。”
聽蘭聞言,眼中滿是欽佩,忙讚道:“小姐好智謀,竟能這般順遂,實在厲害!”
她又問道:“那小姐是真的喜歡李大人嗎。”
維芳目光望向庭院中搖曳的竹影,語氣漸漸添了幾分悵然與通透:“從前年少,總覺得待人以誠、交付真心便是世間最要緊的事。後來曆經些事才知曉,若真心錯付了人,便會落得萬劫不複的境地。再往後看得多了,才慢慢明白,人這一輩子,大抵隻能毫無保留地交付一次真心。縱使往後再遇心悅之人,言行舉止間,也難免帶著些算計,藏著些權衡,再也難有當初那般純粹無瑕的熱忱了,年少時那份坦蕩孤勇的心氣,終究是回不來了。”
一旁的聽蘭靜靜聽著,聞言似懂非懂地頷首,往日裡總閃著靈光的眸子,此刻因小姐這番意味深長的話,添了些許茫然,隻輕輕“嗯”了一聲,將這番話默默記在心底,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似在琢磨其中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