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林府朱門未及完全敞開,灑掃的小廝正清掃院落,忽聞門外傳來急促足音,夾雜著婦人尖利叫嚷,竟直闖而入。
門房小廝忙上前阻攔,卻被那婦人一把推開。隻見她身著青布褙子,鬢髮微亂,滿臉怒容,竟有魚死網破之勢。
小廝們忙喚來婆子入內通傳。此時俞瑤正對鏡描眉,聞得婆子稟報,眉頭當即蹙起,抬手攏了攏衣襟,便起身朝外走去。
轉過抄手遊廊,果見林夫人郝氏被幾個婆子攔在月洞門外。她雙手拍著大腿,口中汙言穢語不斷,高聲喊道:“林景澤那小崽子在何處?竟敢害我家老爺,今日我定要撕了他!”
俞瑤立在廊下,麵色陰沉,冷聲道:“放肆!此乃林府內院,你是何人,竟敢在此撒野?”
郝氏聞聲轉頭,三角眼倏地吊起,叉腰上前兩步,唾沫星子飛濺:“我乃林景澤那小子的嬸孃!快叫他滾出來!我家老爺不過是取些銀錢打點關係,他竟狠心送官查辦,這是要斷我家老爺仕途啊!”
俞瑤眼底寒芒驟現,厲聲道:“哪裡來的潑婦,也敢來林府充作長輩!來人,將她拖出去!再敢鬨事,便送官治罪!”
郝氏叫嚷不休:“你便是俞瑤吧?還真是與林景澤一丘之貉!你們這群仗勢欺人、不敬長輩的東西!我要去衙門告你們.......!”
俞瑤冷笑道:“門房那幫小子,也太無能了些,竟將這等不知天高地厚、寡廉鮮恥之輩放了進來,莫不是想挨板子?二爺此刻正在戶部督辦貪墨案,你丈夫若未貪墨,怎會懼怕查問?”
“貪墨?”林夫人恰似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嚎著撲上前,指甲直往俞瑤臉上劃去,“是你們家林景澤怕我家老爺揪出賬冊裡的貓膩,才先下手為強吧。”
院外忽傳急促腳步聲,管事婆子麵無血色,跌撞而入,聲顫語急:“二奶奶!大事不好!有一男子自稱林偉誠之子,率十餘名家丁堵於府門,揚言要焚門討說法!”
話音未絕,院外便聞“劈啪”柴木相撞之聲。林夫人陡然狀若瘋癲,縱聲狂笑:“燒!隻管燒了這黑心林府!我家老爺若有分毫差池,我定叫你們林府滿門陪葬!”
俞瑤大驚,厲聲喝斥:“爾等皆是死人不成?還不快去阻攔!速讓林洪往官府報案,就說有人蓄意縱火害命!”言罷,疾步趨至郝氏身前,揚手便扇,掌風淩厲:“林府若有一人受傷,我定叫你們母子死無全屍!”
郝氏怒極欲要還手,卻被林府婆子眼疾手快攔下。四婆子死死扣住其雙臂,俞瑤怒不可遏,複又揚手,連扇郝氏數十掌,頃刻間,郝氏麵頰紅腫如桃。
郝氏怒極,嗷然罵聲不絕。恰在此時,林景澤引身著官服的刑部侍郎龔俊步入院中。龔俊蹙眉打量髮髻散亂的郝氏,沉聲斷喝:“你便是林偉誠家眷?你夫已供認挪用鹽鐵賦稅十餘萬兩,今已打入天牢。你若再敢滋擾生事,便按同罪論處!”
林夫人的叫罵聲戛然而止,直挺挺癱坐於地,指著林景澤的手不住顫抖:“你……我家老爺可是你叔父!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林景澤負手立於階前,寒眸掃過地上的林夫人,語氣無半分波瀾:“昔年林偉誠先祖入贅齊府,雖未易姓,然早與我林家本宗析產分祠、自立門戶。論宗法,彼支與我家已無統屬之誼,‘叔父’之稱從何而來?論國法,其貪墨稅銀、敗壞綱紀,縱是至親亦當繩之以法,何況這早已出宗的‘外人’?”
林夫人聽得此言,胸口劇震,枯指顫巍巍指向林景澤,尖聲哭罵,字字帶怨:“好個利口覆邦的逆種!析產分祠又如何?終究是姓林、入了林氏宗譜的血脈!再者,你身任戶部尚書,掌天下財賦,若說貪墨,也輪不到下屬!如今銀庫出了紕漏,倒來攀咬我家老爺,你安的是何居心?”
她越說越急,聲音有些發顫,卻仍強撐著氣勢:“你不過是想拿他當替罪羊,好保全自己的烏紗帽!我告訴你林景澤,這事若傳揚出去,天下人都會知道,你是個踩著親戚往上爬的小人!”
林景澤聞言,眉峰微挑,玄袍微動間自有凜然之氣,冷聲道:“宗法早已將彼支劃出本宗,血脈之說在國法麵前更是無稽之談!我掌戶部一日,便守一日監管之責,林偉誠貪墨有賬冊為證、人證確鑿,而非我憑空捏造。”
他上前一步,直視林夫人,語氣更添幾分淩厲:“至於烏紗帽,我林景澤立身朝堂,憑的是清正廉潔,而非靠攀咬他人保全。倒是你林郝氏,硬闖我林府,更是縱容親子縱火,妄圖燒燬我府邸!如今還敢在此混淆黑白、抹黑朝廷命官,真當律法形同虛設?”
郝氏聞言,勾起一抹冷笑:“好大的官威啊!那你便派人將我抓起來啊,你看我怕是不怕。戶部出了紕漏,你身為尚書,監管不力之責難逃!想將所有罪責都推到我家老爺身上,你休要癡心妄想!我早知曉你們官官相護,不過是把他當棄子罷了!可我林郝氏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朝中尚有禦史台,我倒要看看,你林景澤是否真能隻手遮天!”
林景澤聽她說完,神色未變,隻淡淡抬手,指向身側之人:“此次戶部之事,所有官員皆需自查,從我開始,一個也跑不了。這位便是刑部龔侍郎,今日他特帶屬官前來林府搜查,你儘可在此等候,親眼看看我林景澤府中,是否藏有半分貪墨銀兩。”
龔俊目光落在郝氏身上威嚴道:“林夫人既知禦史台,便該明曉我朝律法森嚴。今日奉旨查案,不論涉及何人,皆以證據為準——林尚書既願先從自身查起,足見坦蕩。”
他抬手示意身後刑部屬官:“我等這便入府搜查,賬冊文書、庫房銀兩皆會逐一覈驗,若有半分貪墨痕跡,自會依法處置;若查無實據,也絕不會憑空構陷。林夫人儘可在此監督,不必憂心我等徇私。”
龔俊話音剛落,身後兩名身著皂衣的刑部屬官便上前一步,手捧封條與賬冊夾,垂首靜待指令。
郝氏見狀,臉色驟白幾分,方纔強撐的氣勢瞬間泄了大半,枯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目光在龔俊與林景澤之間遊移,似想再辯,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林景澤見狀,淡淡開口:“龔侍郎不必顧慮,府中各處皆可查驗,包括內院庫房與書房賬冊。”說罷側身讓開通路,玄袍垂落,神色依舊坦蕩。
龔俊微微頷首,抬手沉聲道:“搜!仔細覈驗每一筆出入賬目,庫房銀兩需逐一清點,若有可疑之處,即刻記錄在案。”屬官們齊聲應喏,持著封條有序入府,腳步聲在庭院中響起,平添幾分肅殺之氣。
郝氏僵立在原地,望著刑部官員們遠去的背影,嘴唇囁嚅半晌,終是未敢再發一言,隻是眼底慌亂愈發明顯。
見刑部官員入了內院,俞瑤轉向綠萼吩咐:“速去梨雲院,請溫姨娘出來,便說我在府門口候著,與她一道去瑤光閣選首飾。”綠萼應聲後,快步朝內院奔去。
林景澤望向俞瑤,緩聲道:“估摸著查賬需耗上一日,你帶妙蕊去新開的緣福樓住上一日,明日午後再回府便是。”
俞瑤蹙眉問道:“戶部素來太平,怎會突然生出貪墨之事?”
林景澤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帶,緩緩道:“這兩年皇上專注海禁通商與西北之地墾荒拓田,戶部大半精力皆放在漕運調度與糧款撥付上,倒讓林偉誠鑽了鹽鐵稅銀監管的空子。他以‘鹽鐵轉運需急辦’為由,屢屢跳過常規覈驗流程,隻將篡改後的賬冊報備,底下人或被收買、或懼擔責,竟讓這貪墨之事瞞了兩年。”
俞瑤聽得心頭一沉,抬手理了理鬢邊銀釵,又問:“既已瞞了這許久,怎會突然敗露?莫非是有人暗中揭發?”
林景澤眸色微深:“上月漕運總督奏報鹽鐵庫存與賬冊不符,我便覺有異,暗中使人覈查,才發現林偉誠虛報的‘損耗’數額,竟是一年比一年離譜。若非及時察覺,再過兩年,恐怕連海禁的軍需鹽鐵,都要被他挪用了去。”
俞瑤聞言,輕輕頷首:“既如此,你更要多加謹慎。如今府中查案,我帶妙蕊去緣福樓也好,省得擾了你的事。”
自俞瑤對妙蕊轉了態度,待之親厚周到,不複往日針鋒相對後,林景澤看在眼裡,對俞瑤的態度也隨之改觀。先前動輒提及的休妻之語,再未提過;每逢初一、十五,亦會顧全她正室的體麵,移步正房歇宿兩晚。
俞瑤心中也透亮:她與林景澤之間,原就少了尋常夫妻的溫情,多的是家族聯姻的體麵維繫。他待她態度改觀,並非念及夫妻情分,不過是看重這份表麵的和睦,不願落個“寵妾滅妻”的名聲罷了。
也罷,自幼子林宗新離世後,她便不再執著於虛無情意,唯願守著溫姨孃的身孕。待其平安誕下子嗣,盼著新兒能重回她身邊,便伴孩兒安穩度日,了此餘生。
管家林洪亦引順天府差役入院,先向林景澤略作寒暄,隨即上前將呆立當場的林夫人郝氏反剪雙手捆縛。郝氏驚慌之下本欲向林景澤求告,然瞥見俞瑤眸中那抹毫不掩飾的鄙夷,到了嘴邊的話竟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暗自忖度:“不過是虛張聲勢唬嚇他們一番,並未真個縱火焚燒林府宅院。縱使到了府衙,事後送些銀兩與順天府尹,自能脫身,何苦在此刻折了顏麵,教這賤人看了笑話去。”
同被帶走的,尚有郝氏之子林浩宇及數十名家丁。一行人浩浩蕩蕩穿長街而過,徑直往府衙去了。
旬日之後,戶部貪墨案審查終有定論。經大理寺與刑部聯合覈查,戶部共計三位屬官牽涉其中,為首主使乃戶部員外郎林偉誠。
此人專司鹽鐵賦稅征管之職,竟藉此便利串通各司主事李謙、筆帖式王承,於鹽引發放、鐵課收繳環節暗做手腳——一麵私改賦稅賬冊,將部分應收款項隱匿不入國庫;一麵虛報運輸、存儲損耗,將差額銀兩私分,累計侵吞國帑逾十萬兩。
案情呈報禦前,皇上趙錦曦覽畢怒不可遏,擲折於地:“鹽鐵乃國之重賦,林偉誠竟敢借職謀私,篡改賬冊、虛報損耗中飽私囊,置民生國本於不顧,其心可誅!”
當即傳旨,林偉誠革職查辦,嚴刑審訊其餘同黨及贓銀去向;李謙、王承二人協同作案,亦革去官職,押入大牢待秋後問斬。
此外,戶部尚書林景澤因失察之罪,被罰俸一年,仍留任戶部尚書一職,以觀後效。
朝堂之上,人人皆斂聲屏氣。皇上趙錦曦龍顏微沉,於禦座上頒下旨意,令六部九卿即刻自查轄下事宜:“今戶部出此蛀蟲,可見各部平日多有疏漏。爾等若此時查出漏洞,速速追繳補全虧空銀兩,朕念其主動悔改,隻予免職薄懲;若過後再經覈查,發現有貪墨、瀆職、隱匿不報之舉,定當從重論處,抄冇家產,株連親族,絕不寬宥!”
旨意既下,眾臣皆心驚肉跳。那些平日稍有徇私之舉者,額間冷汗涔涔,暗自盤算著如何連夜清補賬目;而素來清廉者,雖無惶懼,卻也不敢懈怠,即刻傳下指令,命屬官逐案覈查,生怕因下屬疏忽累及自身。一時間,各衙署燈火徹夜通明,文書往來如梭,朝堂上下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