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文端著藥碗入內,聽蘭斟了杯熱茶遞與維芳手中。維芳接過一飲而儘,方抬手輕揉胸口,蹙眉歎道:“也不知這苦藥還要喝到何時,如今聞著藥氣,嘴裡便先泛了苦味。聽文,你先把藥端下去吧,我實在喝不下了。”
話音未落,李青安已掀簾踏入,唇角含著淺笑道:“不喝藥,身子如何能好?”待他撥開珠簾,見肖玉鳳也在房中,頓時添了幾分羞赧,忙躬身道:“伯母安好。”
肖玉鳳含笑道:“這麼晚了,青安怎的來了?快坐,聽蘭,上茶。”
李青安手足間帶幾分侷促,欠身道:“夤夜叨擾,驚了大小姐安寢,實乃不該。隻是在下憂心大小姐玉體,放心不下,才冒昧踏月而來。若有唐突之處,還望伯母海涵。”說罷,又深深作了一揖。
肖玉鳳虛扶一把,眼底漾著溫煦笑意:“快免了這些虛禮,你有這份心,比什麼都金貴。維芳這孩子性子執拗,正需人勸著服藥,你來了正好,且勸勸她。”
李青安立在原地,愈發手足無措,麵上竟泛起點點紅暈。
肖玉鳳指著身旁座椅道:“瞧瞧你這孩子,倒比閨閣女子還拘謹!快坐,陳府又非龍潭虎穴,何須如此。”
維芳聽得這話,眼底笑意更濃:“便是尋常做客,也未見你這般侷促,倒像是頭遭進府的毛頭小子。”
李青安被兩人說得耳尖泛紅,依言在椅上隻坐了半邊身子,雙手不知該往何處安放,隻訥訥道:“頭遭這般晚,進女子閨房。”
這話一出,肖玉鳳與維芳更忍不住低笑出聲,屋內原本的些許拘謹,倒被這笑聲沖淡了大半。
肖玉鳳遂起身,語聲輕緩:“我去瞧瞧渝哥兒。那孩子這兩日染了風寒,偏生鬨著不肯飲藥,倒與他姑姑一般,都是怕苦的。青安且代我勸勸芳兒,藥石若斷,身子何時才能得愈?”言罷未等李青安應話,已抬步快步出了房門。
待門外腳步聲漸遠,維芳向聽蘭遞去一眼色。聽蘭輕咳一聲,朝屋內丫鬟們揮了揮手,眾人當即斂聲屏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見屋內隻剩二人,李青安方從懷中取出一串手串,遞向維芳道:“今日聖上所賜十八子手串,我素日不愛佩戴這類物什,便送與你。聞聖上言,此串乃寶覺寺所呈,曾在佛祖跟前開過光,你隨身帶著,也圖個心安。”
維芳伸手接過,碧玉珠子觸手冰涼絲滑,貼在掌心竟似含著一汪清泉。細觀珠身,通體凝潤如凍脂,無半分雜色,唯在燭光下流轉著淡淡水色光暈,恍若將江南春溪的綠都揉進了玉裡。手串末端墜著一枚小巧的墨玉葫蘆,葫蘆肚兒圓潤飽滿,僅指甲蓋大小,表麵還雕著幾縷細如髮絲的纏枝紋,握在手中輕輕晃盪時,墨綠與翠綠相映,倒添了幾分清雅意趣。
燭火搖曳,將維芳蒼白麪容暈上幾分金輝,竟添些許溫婉柔媚之態。
李青安端起藥碗,語氣柔和道:“藥已溫熱,再遲便涼了。”
維芳聞言,將手串輕攏玉腕,伸手接過藥碗,仰頭一氣飲儘。隨即眉峰微蹙,抬手輕撫胸口,似是難耐藥苦。
李青安見狀,忙取過自己未動的那盞溫茶遞去,又轉身從牆角捧來痰盂,置於她麵前。維芳也不推辭,接過茶盞漱口,而後吃下一塊山楂糕,口中苦意才稍稍壓下。
一時屋內寂然,維芳斜倚軟榻,淺笑道:“你來是客,卻勞你這般服侍,倒顯我怠慢了。”
“怎會?”李青安在榻邊落座,語氣真摯,“我心甘情願照料你,能得此機會,我已是滿心歡喜。”他話落,便想去牽維芳的手,可指尖剛近,又覺唐突,終究是將手縮了回去。
他輕咳兩聲,定了定神才道:“昨日我去了肖府,已請肖大人幫忙說媒。這兩日正加急置辦聘禮,你且寬心等我兩日,待選好吉日,我便上門提親。”
維芳緩緩點頭,柔聲勸道:“不急,你的公務要緊,莫因這些事累壞了身子。”話音剛落,便又忍不住咳嗽起來。
李青安忙起身斟茶,遞到她手邊。維芳喝了兩口,氣息稍緩,卻仍帶著幾分憂慮:“經此一遭,我這身子大不如前,往後怕是難有子嗣,你……可會介意?”
李青安放下茶盞,當即握住她的手,語氣堅定:“有睿澤與雲初在,便足夠了。我自會將他們視作親子一般疼愛,你且放寬心便是。”
維芳垂首,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掌心,聲音輕得似歎息:“若我能早些遇見你,該多好。”
掌心傳來的細膩觸感,讓李青安渾身一顫,身子瞬間繃緊。那酥酥麻麻的暖意蔓延開來,他隻覺心頭滾燙,似在極力剋製著翻湧的情緒。
燭火忽明,映得紗帳輕晃。維芳指尖微蜷,緩緩從李青安掌心抽離,那抹微涼觸感掠過他指縫時,似帶起一陣細癢,惹得他指節不自覺收緊,卻隻攥住滿手空寂。
她抬手攏了攏肩頭半鬆的錦緞披帛,輕聲道:“你該回去了——明日還要早起上朝,莫誤了差事。”
李青安望著自己空落的掌心,方纔那溫熱柔軟的觸感彷彿還殘留在肌理間,此刻卻隻剩一片冰涼,心口驟然泛起一陣虛空。
他目光膠著在眼前之人身上:她垂著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唇邊還凝著未散的柔色。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清雅的蘭芷香,如絲縷般勾著心魂。
目光不自覺往下,落在她唇角那抹鮮紅上——方纔喝茶時留下的水漬,沾得唇瓣愈發嬌豔欲滴,那顏色恰似春日初綻的海棠,嬌嫩得讓他心頭一顫,連呼吸都悄悄加重了幾分。
李青安喉間微動,語氣不自覺帶了幾分軟糯:“我今晚不回去了,便在陳府歇下——左右府裡有我的客房,讓我再留一會吧,就想這般看著你。”
話音未落,維芳竟陡地坐起身,雙臂一繞,徑直環住他的脖頸,在他耳邊輕輕喚道:“青安。”隨即柔軟唇瓣輕輕落在他唇上。
李青安渾身一僵,整個人如被施了定身術,笨拙地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維芳見他這般模樣,魅然一笑,又主動送上唇瓣,細細吻著這渾身僵直的男子。
這一次,李青安終於回過神,喉結滾動著嚥了咽口水,伸手緊緊摟住她的腰身,低頭笨拙卻熱烈地迴應。維芳身子一軟,順勢倒在榻上,雙臂仍緊緊勾著他的脖子不肯鬆開。李青安早已將什麼規矩禮儀拋到九霄雲外,隻忘情地酌取著佳人口中的甘甜。
從未有過這般親密體驗的他,隻覺渾身燥熱難耐。胸前貼著她的柔軟,身子再次不自覺繃緊,兩人吻得愈發動情。維芳一聲嚶嚀,李青安險些失了分寸——身上某處早已緊繃到極致,似要炸開一般。
可下一刻,維芳卻突然推開他,飛快背過身側躺,抬手用帕子捂住臉,耳根泛紅,唇邊卻藏著一抹得逞的笑意。
李青安慌亂地扯了扯衣襟,粗粗喘著氣,目光膠著在榻上的身影,心頭似有火焰灼燒。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勉強壓下躁動,站起身來,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是我一時失控,唐突了小姐,你莫要動怒。”
維芳轉過身來,取下羅帕,媚眼如絲,嫣然笑道:“你喚我什麼?”
李青安似被這眼波勾去魂魄,喃喃低喚:“芳兒。”
維芳複又起身,玉臂輕環其腰,螓首偎於他胸前,柔聲道:“我已遍體鱗傷,你往後萬不可負我,否則我唯有一死了。”
李青安輕撫她後背,溫聲道:“往後餘生,我必以性命護你,絕不讓你再受半分苦楚。”
維芳抬眸望他,問道:“君此言可當真?”
李青安凝視她被吻得嫣紅的唇瓣,重重點頭:“當真。”
維芳再靠向他胸前,纖指在他衣襟上輕輕劃圈,柔聲道:“自被傷後,我本不再信世間任何男子,可君所言,我願再信一次。”
李青安心中又是一陣酥軟,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置於唇邊輕吻,道:“在我心中,你乃世間至好女子,旁人縱有千般好,也不及你萬分之一。我身無長物,連居所亦是租賃而來,但若為你,我願入贅陳府。”
維芳聞言,輕聲勸道:“君乃飽讀聖賢書之人,家中又唯有你這一根獨苗,怎可行入贅之事?”
李青安一把將維芳抱坐於膝上,緊擁著她,歎道:“我父母早逝,舅母亦與我斷了往來,如今不過是孤家寡人一個,來去自由。至於坊間流言蜚語,我向來不放在心上。”
維芳淚水潸然而落,哽咽道:“此生能得遇君這般良人,即便即刻身死,我也無憾了。”
李青安輕柔為她拭去淚水,溫言責備:“往後不可再說這般喪氣話,有我在,定不會讓你先我而去。”
話音未落,維芳忽俯身劇烈咳嗽,肩頭不住顫抖。李青安心下一驚,忙欲起身去案前倒熱茶,怎料懷中仍抱著維芳,動作稍急竟腳下一絆,身子不由向後傾去。
維芳驚呼一聲,下意識伸手攀住他的衣襟,兩人一同重重倒在身後的榻上。維芳恰好壓在李青安身上,髮絲散亂落在他頰邊,鼻尖堪堪抵住他的下頜,方纔咳嗽的薄紅仍留在頰上,一雙含水的眼眸滿是驚魂未定。
李青安亦是一怔,掌心還覆著她後背的溫軟,鼻間縈繞著她發間淡淡的香氣,一時間竟忘了起身,隻定定望著近在咫尺的容顏。
維芳見狀,臉頰瞬時漲得通紅,羞澀不已,忙撐著李青安的肩頭起身,慌亂間竟碰倒了榻邊的熏香盒。她垂首攏了攏散亂的鬢髮,耳尖仍泛著粉,臉上那片雲霞在跳動的燭火映照下,襯得眉梢眼角都似染了春光,當真是人比花嬌。
屋內瀰漫著淡淡的熏香,在暖黃的燭光裡悄然縈繞,空氣中滿是難以言說的旖旎與溫柔。
維芳抬眸望向案上沙漏,指尖輕輕絞著衣襟,帶著幾分嬌嗔開口道:“夜已深沉,郎君該回房歇息了,再耽擱下去,母親那邊怕是要過來查探了。”
李青安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將人輕輕拉向自己,眼底滿是不捨,聲音帶著幾分喟歎:“芳兒,今日我纔算體會到,那些帝王為何甘願不早朝。身旁有你這般佳人相伴,暖香在懷,又怎捨得輕易離開?”
維芳被他說得耳尖發燙,輕輕掙了掙手腕,卻未掙開,隻得垂眸道:“郎君莫要胡言,仔細被人聽了去。快些走吧,明日……明日我再尋機會見你便是。”
李青安聞言,扣著她手腕的力道又輕了幾分,卻未鬆開,隻俯身湊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明日相見,倒也能盼。隻是此刻與你分離,我實在不捨。”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她腕間細膩的肌膚,又歎道:“罷了,我怎捨得讓你擔驚受怕。明日散朝我便過來,等我。”
說罷,他才緩緩鬆開手,卻又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亂的衣襟,目光在她臉上流連片刻,叮囑道:“夜裡風涼,你也早些歇息,莫要再熬夜。”
又在榻邊流連片刻,才一步一挪地起身,戀戀不捨地離開了儀惠院。
此時夜色正濃,庭院中月光灑落,樹影婆娑。
維君好容易止了孕吐,有了胃口,晚膳時用了些飄香樓的蜜汁豆腐與雞絲麪,眼下林允澤正陪著她在庭院中緩緩散步消食。兩人正說著話,忽見前方一人迎麵走來,正是李青安,且他臉上滿是掩不住的笑意。林允澤見狀,湊到維君身側,低聲笑道:“李大人今日莫不是撿了銀子?竟笑得這般開懷。”
可李青安卻似未瞧見他們二人一般,腳步未停,徑直穿過庭院朝客房方向走去,走在路上還時不時發出幾聲輕笑,那一臉幸福的模樣,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林允澤見狀,雙眼頓時瞪大,又壓低聲音對維君說道:“李大人這模樣,定是與心上人相會去了!你瞧他滿臉春色,我與他同朝數載,可從未見他這般笑過。”
維君順著林允澤的目光,看向李青安漸漸遠去的背影,語氣帶著幾分疑惑:“你怎就這般篤定,他是與人相會去了?”
林允澤聞言,轉頭望向維君,眼中滿是溫柔笑意,輕聲道:“隻因我也曾與他一樣——每次同你相會後,走在路上,亦是這般魂不守舍,滿心都是歡喜。”
維君凝眉若思,緩聲道:“你且先回房去,我往大姐姐處瞧瞧。此半月來,我孕吐難止,幾難出門,今日好不容易得空走動,正該去探望她一番纔是。”
林允澤聞言,麵上頓露頹色,懇道:“我與你同去可好?我實不放心你獨行,若途中乏了,我也好揹你一程。”
維君掩唇輕笑:“休要貧嘴。我去去便回,你先回房候我便是。”言罷,不待林允澤再言,便轉身朝儀惠院行去。
彼時儀惠院院門已落鎖,維君立於門外,揚聲喚道:“姐姐可是歇下了?”
院內維芳聽得妹妹聲音,忙快步出了房門,對侍女道:“聽文,速去開門。”
大門緩緩開啟,隻見維芳身形消瘦,臉色卻十分紅潤,身著一襲杏黃衣衫,烏髮鬆鬆挽於腦後,微風拂過,衣袂輕揚,竟似九天仙子般,飄飄欲飛。
維君見狀,忙上前拉住維芳的手,輕聲嗔道:“姐姐身子纔好些,怎的親自出來了?聽文開門便是,何苦這般巴巴在門口等我。”
維芳淺笑道:“同處一府,我竟已半月未見妹妹。妹妹近日孕吐可還厲害?今日怎的獨自前來,林允澤怎未隨你一道?”
維君拉著維芳快步入內,落座後方道:“他原是要跟著來的,被我打發回房了。大老爺們總跟在女子身後,成何體統?咱們姐妹說些體己話,有他在旁反倒不便。”
姊妹二人同坐榻上,侍女聽蘭奉上牛乳後,便退至裡間描花樣子去了。維君目視維芳,輕聲問道:“姐姐莫非是好事將近了?”
維芳聞言一怔,隨即問道:“妹妹何出此言?”
維君湊近榻邊,壓低聲音道:“方纔我與林允澤庭院中散步,恰遇李青安迎麵走來。他竟恍若失魂,徑直從我們麵前走過,麵上滿是春色,一副喜不自勝的模樣。林允澤說,他定是剛與心上人相會歸來。姐姐快說,方纔李青安可是來過你這裡?你到底給了他什麼‘迷魂丹’,竟讓他這般魂不守舍?”
維芳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底滿是柔色:“我已應了與他成親。這幾日他正忙著籌備聘禮,今日好不容易得空來府中一趟,倒叫你與林允澤撞了個正著。他呀,真是個實心眼的呆子。”
維君卻搖了搖頭,不肯信:“不對,姐姐定是對他做了什麼,才讓他這般失態。李青安向來沉穩清醒,我與他相識數年,從未見他如此喜形於色過。快說,你到底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維芳端起案上牛乳,淺啜一口,待唇邊笑意漸漸淡去,才抬眸看向維君,緩聲道:“男子嘛,本就如此。他辦好了差事,該哄時便哄,該誆時便誆,該示弱時不必強撐,該上手時也無需遲疑。”
維君聞言,口中剛含的牛乳險些噴濺而出,忙急著嚥下,驚道:“難道……李青安占了姐姐的便宜不成?”
維芳掩唇輕笑,眼底帶著幾分狡黠:“該是我占了他的便宜纔對。我好歹嫁過一次人,通曉些人情世事;他卻是獨身多年,素來不許女子近身,哪懂這些風月事。”
維君凝眸打量著維芳,半晌才道:“姐姐瞧著,倒與從前不大一樣了。究竟是哪裡變了,我也說不上來,隻覺姐姐比往日更厲害了些。”
維芳聞言,輕輕挑眉,問道:“既如此,你是喜歡從前的我,還是如今的我?”
維君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喜歡現在的姐姐!女子本是孕育世間生命的根源,何等金貴,怎可總被男子欺壓,活得束手束腳?”
維芳聽罷,指尖輕輕摩挲著牛乳杯沿,眼底先是掠過一絲暖意,隨即染上幾分沉定:“你果然比我聰慧,我也是近日才悟透此理,你卻早早明晰,可見你比我更有悟性。從前我總想著,女子當守溫恭、循禮教,遇事總是退讓幾分,總想事事周全。可經了蘇家那樁事才知,一味順從忍讓,換不來半分尊重,隻會讓人視作軟柿子隨意拿捏。”
她抬眸看向窗外,月光正透過窗欞灑進來,映得眸中亮了幾分:“如今才懂,女子的金貴,從不是靠男子垂憐,而是自己掙來的——能護得住自己,守得住本心,哪怕偶爾‘出格’,也比困在禮教的框子裡,任人擺佈要強。”
維君眸中忽閃著星子般的光,身子微微前傾,追問道:“姐姐與他可已成了好事?”
維芳聽罷,耳尖先漫上一層薄紅,似染了春日初綻的桃暈,抬手輕拍了下維君手背,帶了幾分嬌嗔:“你這妮子,定是跟著郡主嫂嫂久了,學著她那般口無遮攔。”
話音落時,眸中光色漸次沉斂:“世間男子之心,恰似牆頭花影,朝對東園綻豔,暮隨西風轉庭,難定一處歸期。初遇之際,縱是情真意切,可若得之過易,反倒失了珍視之意。待時日一久,煩膩漸生,前時情意便棄如敝屣。倒不如將這情分,視作案上清茶——偶添幾許蜜意調味,卻不將壺底茶湯斟滿。留那三分餘甘在盞中,他方會時時念你指尖暖意,日日記你眼底溫柔。這般分寸,反倒比一味傾付所有,更能繫住人心。”
維君望著姐姐從容恬淡的模樣,眼中滿是欽慕,語帶嚮往:“姐姐這般通透,不知我要到何時,方能修得這般心境?”
維芳聞言,纖指輕叩她額間,眼底卻掠過一絲難察的悵惘:“傻妹妹,這哪裡是你該學的本事?不過是從前被傷得遍體鱗傷,嚐盡了掏心掏肺的苦楚,才慢慢悟得這‘淺嘗輒止’的道理——若能一生順遂無憂,誰又願這般‘厲害’呢?”
“那母親可曾知曉你二人之事?”
“自然是知曉的。他來那時,母親正與我閒話家常,後麵便尋了由頭自去了。”
“未料母親竟這般開明豁達,夤夜容男子入內院,與你相會——這般橋段,便是說與外人聽,怕也無人肯信。”
“休得貧嘴。因我之事,母親鬢邊已添了好些白髮。每念及此,再憶起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樣,我心口便陣陣發澀。她既怕我孤身終老,又恐我再遇非人、重蹈往日覆轍。李青安是個正人君子,在府中執教三載,即便對府中稚子,亦是謙和有禮,母親對他,自是非常中意。”
“想來母親也因蘇傲霜一事,生怕李青安再被旁人捷足先登,這纔對你與他大開方便之門,是也不是?”話音剛落,維君已笑得眉眼彎彎,頰邊梨渦淺淺,模樣瞧著格外討喜。
維芳垂眸撚了撚袖角,語氣帶了幾分赧然:“妹妹偏會拿我取笑。母親不過是盼我有個穩妥歸宿,哪就有你說的這般刻意。”
二人又閒話許久,待至子時,維君方起身離開。維芳心下不安,原遣聽蘭送其歸院,未料林允澤竟已候在院外。不知立了多久,見維君出來,麵上並無半分慍色,忙上前為她披上衣衫,輕扶其手臂,緩緩向紫薇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