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蘇府內院臥房之中,燭火如豆,搖曳不定,將滿室光影暈染得昏昏沉沉,平添幾分寂寥。詹氏端坐於榻邊圓凳之上,目光緊鎖榻上女子,眉頭擰成了死結,眼底的焦灼如潮水般翻湧,幾乎要溢位來。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輕柔地拂過女兒額前散亂的鬢髮,待觸及那微涼的肌膚時,心尖猛地一沉,又往下墜了幾分。
“你先前不是說不會有事嗎?”詹氏的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那份壓抑的急切,她猛地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芷晴,語氣裡滿是不解與惶急,“可如今已過五日,霜兒為何依舊昏迷不醒?”
芷晴聞言,心頭一緊,連忙上前一步,屈膝福身,動作間帶著幾分慌亂,聲音也微微發顫:“回夫人,小姐乘坐的車廂,奴婢早已提前鋪了厚厚的軟墊,車壁之上還掛了兔毛簾幕,便是怕顛簸傷了小姐。那日車馬相撞之時,奴婢就在旁緊緊跟著,雖瞧著場麵凶險,可奴婢敢以性命擔保,小姐絕無半分磕碰。況且奴婢自小便在馬背上長大,父母皆是馬場放馬之人,對於馭馬還是十分有把握的,斷斷不會出半分差錯。”
詹氏望著芷晴那一臉篤定的模樣,心中翻騰的焦躁稍稍平複了些許。她素來知曉芷晴照顧女兒一向儘心儘責,此事斷斷怪不到她頭上。那難道是孫大夫開的安神藥份量過重,才讓霜兒遲遲不醒?
念及此處,詹氏的心又驟然揪緊。她輕輕歎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回蘇傲霜毫無血色的臉上,聲音放柔了些:“罷了,此事並非你的過錯。你起來吧,隻是小姐受傷這事,絕不可向外透露半字,否則……”
話未說完,一陣輕緩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打斷了她的話語。二人齊齊轉頭望去,隻見蘇南風掀簾而入,他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凜冽寒氣,臉色也透著幾分凝重,顯然是剛從外麵回來。詹氏連忙起身迎了上去,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與期盼:“老爺,你可算回來了,那李青安那邊,何時前來下聘?”
蘇南風並未先回答,而是徑直走到榻邊,俯身仔細打量了女兒片刻,才緩緩直起身,沉聲道:“他隻說,若霜兒一月之後仍昏迷不醒,便會前來下聘。李青安那性子,當真是迂腐呆板得很。今日他還特意將我引去順天府,執意要領那日衝撞之罰,習鬆大人無奈,隻得判了他鞭笞二十,也不知他那單薄身板,能不能受得住這刑罰。隻是眼下,我更憂心的是霜兒的身子,這都五日了,她依舊毫無醒轉之意,實在讓人寢食難安。”
詹氏見夫君麵色沉凝,眉間鎖著憂色,上前溫言寬慰道:“老爺難道還信不過孫大夫的醫術?先前他便說過,須得等霜兒顱內包塊消了,方能醒轉。這幾日妾身日日檢視,瞧著那包塊倒比往日小了許多,想來用不了多久,霜兒便能睜眼醒轉了。”
蘇南風聞言,眉頭稍展卻仍有愁緒,緩聲道:“但願如你所言。她若能醒,自然是最好——我瞧著那李青安,實在是呆板迂腐得緊,若霜兒醒了,先前定下的沖喜之事,便做不得數了。依我看,周總兵家的公子倒不錯,便是那日救下霜兒的周潤堂,如今任委署驍騎校,生得周正挺拔,又有俠義心腸,言行舉止也十分懂禮。周達歌這幾年因剿匪有功,擢升得極快,他的兒子,往後斷不愁官路不通。”
詹氏頷首附和,語氣卻添了幾分謹慎:“老爺考慮得甚是周全,隻是霜兒如今情形尚顯複雜,孫大夫也說她傷得頗重,便是醒了,也不知身子會是何情形。不如待霜兒醒來,身子全然無礙之後,再議此事不遲。”
蘇南風聽罷,終是歎了口氣:“也罷,如今說這些也是無用。你吩咐下人們,好生伺候著霜兒,萬不可出半分差錯。我還有公務要處理,先去書房了。”說罷,他整了整衣袍,抬腿便向外走去。一時之間,屋內隻剩詹氏與侍婢金蓮、芷晴三人。
未過許久,孫大夫便又前來。他尚未落座,詹氏已急切開口:“孫大夫,霜兒此番當真無大礙?”
孫大夫從容點頭,低聲道:“夫人隻管放心,小姐身子無礙。她頭上確有一包塊,卻不在後腦之處——實不相瞞,小姐自始至終都是清醒的。隻是後來老夫怕小姐躺不住,被老爺瞧出破綻,這纔在藥中加了些安神藥,夫人放心,此藥溫和,絕不傷身。若夫人想讓小姐此刻醒轉,老夫隻需紮上兩針,便能讓她睜眼。”
詹氏聞聽此言,懸著的心終是落下,臉上露出幾分笑意:“無事便好,那就有勞孫大夫施針吧。”她轉頭又對芷晴吩咐道:“你去將外麵伺候的人都遣遠些,切不可讓旁人瞧出霜兒已然轉醒的事。”
芷晴連忙應聲,躬身退了出去。不多時,屋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消散在庭院深處。
房門緊閉,孫大夫取出銀針,凝神屏息施針,不過片刻功夫,榻上的蘇傲霜眼睫輕顫,隨即緩緩睜開了眼睛。她嗓音尚帶著幾分初醒的沙啞,卻難掩急切:“母親,快些拿飯食來,女兒餓得緊。”
詹氏見女兒睜眼說話,心中大喜,連忙上前攥住她的手,掌心的暖意瞬間傳遞過去,語氣滿是疼惜:“霜兒莫急,小廚房早把吃食溫著呢,我這就叫人去取。隻是你已有好幾日未曾進食,腸胃虛弱得很,切不可一次吃太多,先飲些稀粥墊墊肚子,待明日身子緩過來,再好生用飯不遲。”
蘇傲霜依言點頭,撐著榻沿慢慢坐起身子,動作間雖仍有幾分無力,卻已顯精神。
孫大夫此時正收起銀針,見她坐起,溫聲叮囑道:“小姐身子底子康健,這幾日昏睡隻喝湯藥氣血略有些不足,往後不可每日臥床不起,需得時時起身在屋內走動,活動活動筋骨,方能讓氣血順暢,身子也能更快複原。”
蘇傲霜望著孫大夫溫聲道:“多謝孫大夫為霜兒隱瞞父親,往後父親那邊,還需孫大夫謹言慎行纔好。”
孫大夫聞言躬身應道:“小姐放心,夫人早已交待過,老夫自會守口如瓶,絕不讓老爺瞧出半分破綻。如今小姐既已無事,老夫便不多叨擾,先行告退了。”說罷,他拿起案上的藥箱,腳步輕捷地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輕輕帶上。
孫大夫剛走,蘇傲霜便急切問道:“母親,那李青安,可已同意娶我了?”
詹氏在榻邊坐下,緩緩點頭:“他前日已同你父親說定,若你一月後仍昏迷不醒,便上門提親下聘。”
此時芷晴已端來溫好的粳米粥,蘇傲霜倚著軟枕,接過白瓷碗大口喝了起來。一碗粥下肚,她才長舒一口氣,慵懶的側躺在床榻上,眼中閃過幾分譏誚,冷笑道:“我就說李青安那種呆子最是好糊弄,不過一場‘重病’,便讓他改了心思。也就陳季風太聽他嫡母的話,事事束手束腳,不然這世上,我還真不信有我拿不下的男子。”
蘇傲霜將錦被朝身上攏了攏,指尖輕輕攥著被角,眉宇間帶幾分慵懶,問道:“這幾日父親應未起疑吧?”
詹氏頷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語氣帶著幾分篤定:“應是未起疑。孫大夫在府中多年,他的話,你父親向來十分相信。前幾日你父親休沐在家,日日都來探你,我和孫大夫怕你藏不住露了陷,纔在你湯藥裡加了些安神藥,就是怕被他瞧出破綻。”
她頓了頓,端起桌邊溫著的參茶抿了口,眼底浮出幾分釋然:“好在天遂人願,你父親藉著你‘病重’為由,尋了李青安,逼著他應下了這門婚事。見他鬆了口,我這顆懸了許久的心,纔算徹底鬆下。如今年假已過,你父親便要上朝理政,往後你便不用再喝那安神藥,隻需在他晚間來探望時,裝裝樣子便好。”
蘇傲霜帶著幾分疑惑問道:“先前不是說,李青安對那陳維芳情根深重,非她不娶嗎?怎麼,不過幾日流言一出,他便轉了心思,不再等陳維芳了?”
詹氏撇嘴嗤笑,語調裡滿是輕慢:“這世間哪來什麼情根深種?李青安念聖賢書二十餘載,對女子名節素來看得比性命還重。如今陳維芳聲名狼藉,街頭巷尾皆傳她遭匪人輕薄,他若執意與她成親,便是自毀前程。”
她撫了撫腕上的翡翠玉鐲,語氣裡滿是不屑:“他寒窗苦讀二十餘載,不就是為謀個一官半職,好光宗耀祖?陳維芳如今便是塊燙手的山芋。他便是再傻,也不會捧著這燙手山芋。”
蘇傲霜在旁聽得連連頷首,眼底得意之色幾乎要溢位來,指尖輕輕絞著帕子道:“母親所言極是。他既重名節,又渴慕前程,自然該選我纔是。隻是那陳家……若日後知曉這流言是咱們散出去的,會不會尋上門來滋事?”
詹氏唇邊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厲色一閃而過:“滋事?陳家如今自身難保,陳維芳名聲已毀,便是鬨到官府去,也無人會信她片言隻語。何況流言如無根之萍,最是難尋源頭,她們又有何憑證,能指證是咱們散播的?”
蘇傲霜點頭道:“母親說的是。”
詹氏執起茶箸撥了撥茶盞中浮葉,語氣悠悠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字字透著算計:“今日你父歸府時提及,說瞧上週總兵家的郎君——便是那日救你於危難的紅衣少年郎。周總兵雖手握兵權,在朝中風頭無兩,可那權勢終究是周潤堂父親的根基,非他自身掙來的功勞。那周家郎君縱算年少有幾分英氣,但若與李青安相較,不過是螢火比皓月,雲泥之彆罷了。”
她放下茶箸,指尖輕輕敲擊桌麵,目光望向窗外庭院,帶著幾分誌在必得:“朝中丞相之位,已空懸多年。自先帝在位時,便未尋得合心意的人選,這位置便一直虛席以待。”
稍頓,她語氣添了幾分清明:“如今文臣之中,李青安與裴文遠二人最負盛名,論資曆、論聲望,皆是滿朝翹楚,若論擢升丞相,此二人當屬首選。至於甘鬆濤入內閣一事,不過是陛下念及昔年甘府在潛邸時曾效犬馬之勞,特予的恩榮罷了,論及競爭力,遠不及李、裴二人。”
說到此處,詹氏轉頭看向蘇傲霜,語氣加重了幾分,滿是誘惑:“那丞相之位,可是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榮!屆時你若能成為丞相夫人,朝中文武百官哪個不得躬身來巴結?便是手握兵權的周總兵見了你,也得恭恭敬敬客客氣氣,半句不敢怠慢。這等參天高枝,才配襯咱們蘇家,纔是該拚儘全力去攀附的!”
蘇傲霜聽得這話,當即嘟起櫻唇,眉梢眼角漫開幾分輕慢,語氣裡裹著少女的嬌憨與不服:“母親也把李青安看得太過金貴了!他不過是比旁人多啃了幾本聖賢書,腹中多些酸腐筆墨,算哪門子真高枝?咱們蘇家難道還及不上他不成?”
她微微揚著下頜,語氣滿是對自家境況的篤定:“父親在朝中官階本就不低,祖母孃家全族更是仰仗父親照拂。這些年家族生意越發興旺,單是每年各處遞來的孝敬,便堆得滿箱滿櫃,哪裡數得清?可李青安呢?他不過是個靠俸祿過活的文官,一年到頭能得幾兩銀子?聽聞,他如今住的宅院,還是向人租來的呢。”
詹氏聞她這番淺見,先是緩緩搖首,眸底掠過一抹無奈,輕聲道:“你這孩子,終究是看得短淺了。蘇家眼下這番富貴,瞧著如烈火烹油般熱鬨,可根基究竟在何處?你父親官階雖高,終究是外放轉任入京,京中並無強援可依;你祖父一脈本就人丁單薄,傳到你父親這輩,僅得二子,偏那蘇南易又素來與咱們二房關係疏淡;至於你祖母孃家的產業,更是全仗你父親的官聲庇佑。若他日朝堂風向陡變,這層庇佑一旦消散,那些產業又能撐得幾日?”
她幽幽歎出一口氣,接著道:“至於那點孝敬銀子,在真正的權勢麵前,不過是杯水車薪!李青安的俸祿確實微薄,可他一旦坐上丞相之位,手中握的權柄,是能左右官員升降、定奪家族興衰的力量!到那時,便是金山銀山,也得看他臉色行事。蘇家眼下這點家底,在他未來的權勢麵前,不過是滄海一粟,如何敢說‘相較’二字?”
話音落時,詹氏目光緊緊鎖住蘇傲霜,聲線又軟了幾分,滿是循循善誘的意味:“娘並非要你看輕蘇家,隻是要你明白,拉攏李青安,不是貪他那點俸祿,是為了給蘇家掙一個長遠靠山,讓咱們蘇家的富貴能代代傳下去——這纔是真正的長久之計啊。”
蘇傲霜低垂著頭,凝眉沉吟片刻,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她淡淡道:“母親既言他有丞相之才,日後能為蘇家撐起一片天,那女兒便依母親的意思便是了。”
話音方落,她似又想起一樁要緊事,抬眸看向詹氏時,眼底多了幾分顧慮:“隻是祖母那邊,還需母親提前去通個氣纔好,免得日後生出旁的枝節。”
詹氏聞言,指尖輕撫著茶盞邊緣,含笑道:“這等小事,哪裡用得你特意叮囑?你且放寬心,你祖母素來屬意李青安,若真有什麼事,她自會為你周全遮掩。”
母女二人又就著往後的瑣事低語了許久,待詹氏將一應細節都叮囑妥當,見蘇傲霜麵上已無半分憂色,這才放下心來,提著裙襬緩緩離去。
蘇傲霜越發篤定,既然心悅之人終是求而不得,倒不如攥緊這能安身立命的錦繡前程。手中若有權柄傍身,來日總有一日,叫陳季風俯首低眉,屈膝來求!
念頭轉至此處,她眼底最後一點溫軟儘數褪去,隻剩寒潭般的淡漠。薄唇輕啟,字字落得擲地有聲:“你既不屑我一片傾心,那便作罷。從今往後,我蘇傲霜,心向青雲登高處,不墜情海溺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