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安返家後便高熱不退,纏綿病榻,連晚膳也未動分毫,徑自昏沉睡去。翌日天剛破曉,他強撐著病體起身,喚來杜康,囑其往陳府送一份年禮。那禮中,還裹著一支新購的牡丹金釵,釵頭累絲纏枝,點翠嵌珠,端的是精巧絕倫。盛放金釵的錦盒上,特意題了“陳家大小姐親啟”字樣,墨跡凝沉,似藏著千鈞心事。
他這般安排,原是想再探陳維芳的心意。李青安對這位陳家小姐情根深種,奈何這兩年來多次示好皆遭婉拒,男人的自尊,讓李青安難免有些心灰意冷。加之這次蘇傲霜之事,如今已是騎虎難下,總需給蘇府一個妥帖的交代。
他自是十分相信陳維芳的品性,也信得過陳家人的操守,不管外人如何嚼舌,他都認定陳家大小姐依然清白無瑕。即便她真是迫不得已受了委屈,被人欺負了去,他也毫不在乎,他是真心實意想和她攜手一生,共赴歲月。
“罷了,便再試這最後一次吧。”他望著窗欞外飄落的碎雪,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期許。若是陳大小姐此番依舊冷拒,那便說明彼此確無緣分,他也不必再作糾纏,徒增煩惱。往後餘生,便為那唯一一次衝動犯下的錯誤承擔後果,了此殘生便是。
果然不出所料,其他年禮都被收下了,唯獨那支牡丹金釵,原封不動地被退了回來,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李青安苦笑一聲,接過錦盒時指節微微泛白。他將金釵取出,指尖撫過那點翠的光澤,冰涼觸感直透心底。先前還覺這累絲纏枝精巧得緊,此刻看來倒像是層層束縛,捆住了不該有的念想。
這些年,外間關於他的流言從未斷過,說他不喜女色、專好男風,才至這般年紀仍未娶親生子;或雲其有隱疾在身,不能人道,恐被人發現才久不成親。
對此,他向來置若罔聞,心湖從未因這些閒言碎語起過半點波瀾,隻因胸中那點滾燙念想,始終灼灼如火,替他擋去了世間萬千非議。
可此刻,指尖殘留的金釵寒意,竟似冰錐般直透五臟六腑。他忽覺一陣倦怠,那守了許多年的執著,在金釵被退回的刹那,彷彿被抽去了筋骨,再也撐不起往日的分毫堅定。
罷了。緣分二字,果然如水中月、鏡中花,原是強求不得的。
服過藥,他複又沉沉睡去。再睜眼時,窗外日頭已近中天。他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纔要起身更衣,一陣眩暈卻驀地襲來。李青安忙喚杜康進來,提筆書就一信,命他即刻送往蘇府。
蘇南風拆信看過,懸了多日的心總算落定。信中李青安言明,若蘇傲霜一月後仍未轉醒,他便應下沖喜親事。
這般一來,蘇家平白得了個位高權重的女婿,縱是女兒日後醒不過來,或是落得癡傻,也再無後顧之憂了。蘇南風越想越覺暢快,一時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
初七早朝,李青安依舊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麵色清減了不少。退朝後,陳奎年與陳季昭望著他,關切問及身體狀況。李青安隻淡淡道“無妨”,旋即話鋒一轉,辭了陳府夫子之職。
這話一出,陳奎年與陳季昭皆是一怔,麵上滿是驚愕。
出宮途中,陳奎年麵色沉凝,目光落在李青安仍帶病容的臉上,沉聲問道:“李大人莫非是聽聞了些關於芳兒的流言,便要急與我陳府劃清界限?”
李青安聞言,忙拱手作揖道:“伯父多慮了,青安並非因流言避嫌。隻是近日身染沉屙,晨起時竟連束髮都覺費力,恐精力不逮,誤了稚子學業,這才決意辭去夫子之位。陳府上下一向待我不薄,青安一直感念在心,怎會因幾句無根流言就無端劃清界限?”
說罷,他目光掠過對方緊繃的下頜線,輕聲道:“何況陳家教養素為人稱道,陳家小姐自幼隨名師習禮,端莊得體。青安也不信,她在林允澤與三小姐護送下,還能被人欺負了去。即便……即便真是迫不得已,遭了匪人折辱,青安隻會心疼大小姐遭遇,怎會生出半分嫌棄?”
陳奎年這才緩聲道:“既然如此,待你養好身子再去給他們授課也不遲。過年期間,你伯母還唸叨著你為何冇來,昨兒季暉還上門尋你來著,聽杜康說你出門散心去了。”
李青安喉間湧上一陣癢意,忙側過臉咳嗽兩聲,又用帕子按了按唇角,清了清嗓子點頭道:“前幾日吹了涼風,病了幾日,整日躺著渾身滯澀。昨兒天朗氣清,便去京郊轉了轉,透透氣。”
陳季暉上前半步,目光落在他泛白的唇上,關切問道:“身子可大好了?”
李青安再次頷首,語聲輕緩卻透著幾分刻意的平穩:“不過是染了風寒,喝過幾劑藥,已無大礙了。”
陳奎年緩聲道:“睿澤和雲初這幾日日日唸叨,說藏了蜜餞果子,專等你去了分你一半呢。”
李青安唇邊泛起一絲笑意:“睿澤與雲初都是靈慧孩子,大小姐將他們教得極好,知書達理又懂進退。日後不管哪位夫人進了門,都會真心疼惜他們的。”
這話裡的疏離像根細針,輕輕刺得陳季暉心頭一緊。他上前一步,目光緊緊鎖著李青安:“你同我說實話,是不是遇上什麼事了?我知曉你素來心悅我大妹妹,為何突然不願踏足陳府半步了?”
李青安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一顫,抬眼時神色已恢複如常:“青安確實對大小姐傾慕已久,隻是……”他頓了頓,喉間似有哽咽,“大小姐眼中素來無我,我若再死纏爛打,反倒失了體麵,惹她厭煩。況且眼下家中尚有俗務亟待料理,實在分身乏術。還請伯父與季暉兄切勿多慮。”
陳奎年望著他清瘦的側臉,忽然長歎一聲:“你當真是不懂芳兒。她並非看不上你,是總念著自己是和離之身,又帶著兩個孩子,生怕誤了你前程,這才一次次拒你於千裡之外。”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再說那些流言,當真是無稽之談。當日我陳家眾多男兒在側,護院也帶了數十位,層層護衛著,怎會讓匪人欺了芳兒去?可這風言風語傳得有鼻子有眼,來勢洶洶,她如今連院門都不願出了。”
李青安心中暗自鬆了口氣,眉宇間那層鬱結似乎也散了些,他緩聲道:“以前青安總覺得,隻要一心向前,憑著滿腔赤誠,總能得償所願。可後來才漸漸明白,世間事並非都能如人所願。”
他抬眼時,目光裡帶著幾分悵然,卻又透著些許釋然:“每個人立世的根基不同,心裡的盤算也就各異,做出的選擇自然天差地彆。我與大小姐,大抵也是如此。我傾慕於她,這份心意從未有過半分虛假,可她始終將我拒於千裡之外,次次推阻,想必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說到此處,他微微一頓,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住,片刻後才續道:“既是她的選擇,青安又怎能一再強求?倒不如就此罷手,於她於我,或許都是解脫。”
陳奎年聞言,心頭猛地一震,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添了幾分探究,他試探問道:“那青安可是已有了合適人選?”
一旁的陳季暉亦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李青安,連呼吸都似凝滯了幾分,眸中滿是焦灼,隻恐他口中吐出那個“是”字來。幸得李青安緩緩搖首,沉聲道:“尚無合宜人選,隻是……隻是有時恐是身不由己。”後頭幾字愈發低微,幾不可聞。
話音方落,他便拱手道:“伯父,李兄,青安尚有俗務纏身,先行告退了。”
言罷,轉身便快步離去。陳奎年與陳季暉望著他匆匆遠去的背影,麵上神色俱是一沉,眉頭緊蹙,滿腹腔的疑竇如亂麻纏結,哪裡理得出半分頭緒,隻得默然向前踱去。
順天府衙大門口,寒風裹著細碎雪沫子,撲打在硃紅門柱上。李青安立在台階之下,深深吸了口氣,那刺骨的寒氣嗆得他喉間微癢,定了定神,抬步邁了進去。
習鬆見是他,先是一怔,隨即臉上堆起笑意,待聽明李青安的來意,便擺了擺手,笑道:“李大人這是多慮了。大年初二,天又下著雪,街上本就冇什麼人。您那坐騎,不過是馬蹄打滑,才比平日快了些,哪裡便算得上當街縱馬了?何況,也無苦主前來申訴,讓我如何定罪?”
李青安正色道:“當日確有人因李某受傷,隻是她如今昏迷不醒。受害者家中父母或許念著在下乃是朝廷命官,這才網開一麵,不予追究。可在下犯了錯是事實,犯了錯便要受罰。我朝律法明載,當街縱馬至人受傷者,鞭笞五十,大人斷無徇私之理。”
他話音朗朗,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眸中映著廊下燈籠的光暈,倒比院中積雪更顯清明。
習鬆臉上的笑意僵了僵,撚著鬍鬚的手指頓了頓,半晌才歎了口氣:“李大人這份較真,真是……罷了,容下官再查訪查訪,若當真屬實,再行刑不遲。”
話音剛落,便見蘇南風疾步走了進來,袍角帶起一陣寒風,他目光掃過堂內,最終落在李青安身上,拱手問道:“李大人傳信讓我下朝後來順天府衙有何事?”
李青安側身對著習鬆,抬手示意蘇南風,沉聲道:“習大人,這便是苦主令尊。大年初二那日,李某當街縱馬,不慎傷了蘇小姐,此事絕無虛言。”
蘇南風聞言一愣,眉頭瞬時蹙起,看向李青安的眼神添了幾分探究,似是不解他為何要在此處提及此事。
習鬆撚鬚的手又是一頓,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了轉,臉上那點殘存的笑意徹底散去,正了正神色道:“蘇大人既來了,不妨細細說說當日情形?”
蘇南風聞言,先是看了看李青安,隨即對著習鬆無奈道:“當日並非李大人一人之過,小女馬車速度也較快,又逢雪天路滑,一時不察,這才相撞,亦情有可原。在下也並未想追究李大人之過,李大人又何必弄這一出。”
李青安聞言,眉頭皺得更緊,臉上不見半分鬆動:“蘇大人此言差矣。律法條文白紙黑字,豈容半分通融?縱使蘇小姐馬車有疾,縱使天公不作美,李某縱馬傷人已是既定事實。若因蘇大人寬宥便免賠罰,那律法威嚴何在?下官忝為朝廷命官,更當以身作則,斷不能因私廢公。今日若不受這鞭笞之刑,李某心中難安,日後也無顏再麵見聖上。”他字字鏗鏘,不帶半分轉圜餘地。
習鬆搖搖頭望向蘇南風,見對方也一臉無奈,他隻得認真審理此案,當問清楚原由後,習鬆思索片刻道:“李青安當街縱馬與蘇氏女相撞,以至對方受傷,但念及事發時雪天路滑,蘇氏女所乘馬車亦有行速過快之失,且李青安有主動認罪、願受責罰之誠,受害人之父蘇南風亦有寬宥之心。依律,當街縱馬至人受傷者本應鞭笞五十,今酌情減免,判李青安鞭笞二十,另需承擔蘇氏女全部醫治費用,以作補償。你二人可有異議?”
李青安聽完,臉上冇有絲毫不滿,反而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他對著習鬆深深一揖:“習大人判罰公正,在下無異議,甘願領罰。”那語氣依舊是平平直直,聽不出半分對刑罰的畏懼,彷彿即將承受的不是鞭笞之痛,而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
蘇南風在一旁看著,眉頭皺得更緊了些,他實在想不通李青安為何要這般執拗,但事已至此,習鬆的判罰也合情合理,他隻得對著習鬆拱了拱手:“在下也無異議,全憑習大人處置。”
習鬆見二人都無異議,便吩咐身旁的衙役:“來人,帶李大人下去,依法行刑。”說罷,他又看向蘇南風,“蘇大人,關於蘇氏女的醫治費用,還請日後憑賬單與李大人府上結算。”
蘇南風點了點頭,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李青安被衙役帶走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李青安走得十分坦蕩,脊背挺得筆直,彷彿這順天府衙的刑房,於他而言不過是尋常去處。
衙役將李青安帶到刑房,褪去他的外袍,露出裡麵單薄的中衣。冰冷的刑具擺在一旁,散發著森然的寒氣。李青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無半分波瀾,隻靜靜等著刑罰的開始。
一鞭落下,帶著破空之聲,狠狠抽在他的背上,瞬間便留下一道紅痕。李青安身子微微一顫,卻咬緊牙關,冇有發出半點聲響。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這是自己應得的懲罰,受了這刑,才能對得起律法,對得起因自己而受傷的蘇小姐。
二十鞭畢,刑房內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李青安的後背早已是血肉模糊,暗紅的血漬浸透了中衣。他原本筆挺的身子此刻晃了晃,像是狂風中隨時會傾倒的枯木,額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強撐著冇有倒下,隻是緊咬的牙關微微鬆開,帶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喘息。
習鬆和蘇南風站在門外,聽著刑具聲歇,眉頭微蹙,朝一旁的衙役遞了個眼色。那兩個剛執行完鞭笞的衙役會意,連忙快步走進刑房,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在一旁的外袍,輕輕披在他肩上。其中一人抬手替他攏了攏衣襟,另一人則繞到身後,動作輕柔地繫好腰帶,生怕牽扯到他背上的傷口。
李青安身子僵了僵,卻冇有抗拒,隻是垂著眼簾,氣息有些不穩。待外袍穿好,他才緩緩抬起頭,看向兩位衙役,聲音沙啞卻依舊帶著幾分固執:“李某謝……謝過二位。”
衙役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低聲道:“李大人客氣了。”說罷,便扶著李青安的胳膊,想將他攙扶出門。
李青安卻微微掙了掙,試圖自己站穩,隻是剛一動彈,背上的傷口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險些栽倒。那衙役連忙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纔將他扶住。
“李大人,還是讓小的們扶您吧。”另一人開口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忍。
李青安沉默了片刻,終是點了點頭,任由二人攙扶著,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外走去。每走一步,背上的疼痛便加劇一分,冷汗順著臉頰滑落,但他的脊背,卻依舊努力地挺著,不肯彎下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