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車中,蘇傲霜見母親詹氏以左掌支頤,倦怠地斜倚在車壁上,雙目微闔似在沉思。她遂開口道:“女兒早說過那李青安木訥寡趣,母親偏不肯信。今日親眼見過,總該信了吧?”
詹氏聞言直起身,蹙眉喃喃:“李青安口中鐘情的女子,莫非是陳家大姑娘?按理不該啊……陳大姑娘年已二十七,又是和離之身,身邊還帶著兩個孩兒,李青安怎會瞧得上她?”
蘇傲霜撇了撇嘴,語氣帶著幾分不屑:“李青安本就出身布衣,能看中陳維芳倒也尋常。女兒未進京時,陳家幾位小姐的容貌在京中確算出眾,可如今我來了,自然另當彆論。況且我年紀尚輕,難道還爭不過一個棄婦不成?”
車行至怡人坊外,陣陣糕香混著熱氣飄入車廂。蘇傲霜打發侍女芷晴下去購置些梅花糕。回身便挽住詹氏的胳膊,嬌聲道:“那李青安本就迂腐不堪,娘先前不是說,這般人物最是好糊弄麼?”
詹氏抬眸看向女兒,眸中閃過一絲複雜,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蘇傲霜瞧不上李青安,這是實情;可李青安竟敢看不上她蘇傲霜,這便是另一樁事了——以她的身份樣貌,何時受過這等輕慢?此事若就這般了了,日後傳揚出去,她的臉麵往何處擱?
李青安今日這一番舉動,反倒將蘇傲霜骨子裡的好勝之心給挑了起來。她在心中暗暗立誓,定要將這李青安收入囊中,而後再好好折辱一番,叫他徹底明白自己有幾斤幾兩。
遙想當年在幽州之時,那知府家的公子哥,隻因貪戀她的美色,可是為她做下了不少荒唐行徑。彼時春日宴上,她隨口一句“城東桃花開得正好”,那紈絝子弟便連夜命人將半街桃樹移栽至府中庭院,隻為博她回眸一笑;又有一回,她戲言喜歡城西老鋪的杏仁酥香甜酥脆,那癡兒竟策馬狂奔三十裡,買回時糕點尚帶著餘溫,卻因顛簸碎成了粉末,惹得她捂唇輕笑,他反倒紅了臉,隻說“明日再去買新鮮的”。
這般趨之若鶩的光景,蘇傲霜早已見慣。如今李青安偏生擺出這副不冷不熱的模樣,倒讓她心頭那點好勝之火越燒越旺——這天下男子,除了陳季風哪有她蘇傲霜拿不下的?
她正暗自得意,芷晴已掀簾上了馬車,手裡捧著個油紙包的糕點,壓低聲音興沖沖道:“夫人、小姐,奴婢剛在外頭聽了個關於陳家大小姐的閒話——前陣子陳府眾人去靈湘寺進香,回府時半道上撞見了土匪。那夥匪眾見陳大小姐生得標緻,竟起了齷齪心思,當眾就用匕首挑破她的衣裳,拉扯間還不慎劃了她的臉。聽說正因如此,陳家二爺當晚便帶人端了那匪窩,他自己也因此受了傷。”
詹氏聞言,眼中頓時亮了起來,忙追問:“這話當真?何人所言?”
芷晴挑開車簾一角,朝街角努了努嘴,隻見一個穿粗布綠襖的賣菜婆子正蹲在那兒整理菜攤。“就是那婆子說的,”芷晴道,“她男人那天恰巧在附近打柴,說是親眼見到、親耳聽到的。”
一旁的蘇傲霜冷笑道:“既毀了容貌,又失了清白,我看她往後還怎麼勾搭李青安!”
詹氏長舒一口氣,臉上漾開得意的笑,拍著芷晴的手道:“當真是天助我也!我說今日午膳時為何不見那陳維芳,原是冇臉出來。芷晴,你這就下去,再跟那婆子細細打聽打聽,多賞她些碎銀子,讓她……多在街坊間唸叨唸叨這樁事。”
芷晴應聲“是”,麻利地下了馬車。詹氏端坐在車中,嘴角噙著笑,手指輕輕叩著膝頭,心裡正盤算著該如何讓李青安聽聞這樁“醜聞”。
流言蜚語如野火般蔓延,不過兩日功夫,已是滿城風雨。
陳奎年與陳季暉二人,這兩日退朝回府之際,所過之處總免不了旁人那若有似無的指點。周遭人影綽綽,竊竊私語聲如蚊蚋般鑽入耳畔,雖聽不真切,那目光裡的探究與揣測,卻如芒在背,教人渾身不自在。
這般風波終是被外出的維君聽了去。行至街市便聽見各色議論,言語間皆是陳家長短。訊息傳回府中,肖玉鳳聽罷,當即命人將大門死死閂上,便是平日裡供人出入的側門,也鮮少再開。她召來府中仆從,厲聲告誡眾人務必謹言慎行,凡涉及外事,一概不許妄議半句,若有違逆,定當重罰。一時間,偌大的陳府竟如被無形的屏障籠罩,隻餘下滿院沉寂。
年節裡,肖夫人吳氏趁著陳府眾人上門賀歲之際,悄悄拽過女兒肖玉鳳,在內室中壓低了聲音問道:“街上都傳瘋了,說芳姐兒遭了土匪當眾折辱,她抵死不從,還被那幫強人破了相——這話究竟是真是假?”
肖玉鳳聽得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啐道:“若讓我揪出那嚼舌根的王八羔子,非撕爛她的嘴不可!”
吳氏拍著她手背歎氣:“真是無妄之災。好好一個姐兒,竟被傳成這等模樣,不知是哪個黑心肝的在背後編排。”
“真是荒唐透頂!”肖玉鳳眉頭擰成個疙瘩,聲音裡帶著急怒,“那日原是陸逸那廝為逼昭兒去對付黑風幫,劃傷了芳姐兒的臉。失手劃開了她外頭比甲上兩顆釦子,當時就被人攔住了。林允澤和君兒都在場,還有眾多護院跟著,何來當眾淩辱一說?”
她越說越氣,指尖微微發顫:“芳姐兒自小循規蹈矩,半點錯處都挑不出來。出了那檔子事,她本就日日悶在屋裡,鬱鬱寡歡。這等汙穢流言若被她聽見,還活不活了?”
吳氏聞言更添愁緒,望著窗外往來人影幽幽道:“偏這流言說得有鼻子有眼,保不齊哪天就傳進芳姐兒耳中。那孩子心思重,若是當真往心裡去……鳳兒,你可得把她看緊些,萬不能讓她鑽了牛角尖。”
肖玉鳳攥緊了帕子,眼底翻湧著怒氣:“娘放心,芳姐兒那裡我早已打點妥當。這幾日除了貼身伺候的丫鬟,誰也不許在她跟前提半句外頭的事,連廊下掃地的婆子都換了嘴巴嚴實的。”
吳氏聽得歎氣,肖玉鳳卻猛地抬眼,語氣添了幾分狠厲:“娘且寬心,我肖玉鳳的女兒,斷不能被這等臟水潑了去。便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找出那始作俑者,教她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是要爛在肚子裡的!”
陳季昭身體未愈需靜心養病,趙予嫻則胎氣不寧,日日靠安胎湯藥調理,過年期間夫妻二人也不曾出去走動,索性留居府中。這日午後,兩人正於內室依偎著閒話,忽聞涵雪匆匆來報,言說維芳欲帶睿澤和雲初出門遊逛。
趙予嫻聞言,驚惶失措地便要起身前去阻攔。陳季昭見狀,反倒一臉茫然,不解問道:“夫人為何如此驚慌?大妹妹這些時日悶在府中,好不容易有了出門的興致,怎的偏要攔著?”
趙予嫻輕歎一聲,柔聲道:“你身子正需靜養,本不該拿這些煩心事擾你。隻是此事關乎重大,讓你知曉了也好有個計較。不知從何時起,外麵竟起了些不堪的流言,說大妹妹當日遭匪眾擄去,不僅受了欺淩,連容貌都被損毀了……那些話傳得有鼻子有眼,我是怕她出去聽見,更怕她承受不住。”
陳季昭原本半倚在榻上,聽聞這話,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滿是驚愕,急聲追問:“何時竟有了這般流言?為何我半點風聲都未曾聽聞?”
趙予嫻垂眸道:“也就是你甦醒那日,珍珠出去采買針線時,聽市井裡的人這般傳的。”
陳季昭臉色沉得如潑了墨,攥著錦被的手青筋暴起,眸中翻湧著戾氣,喉間溢位一聲冷笑:“冇想到竟還有漏網之魚!當日在棲霞山一個活口冇留,寨子都一把火燒了個乾淨,怎會還有人活著?”
趙予嫻見他動了怒,忙伸手按住他胳膊,輕聲勸道:“你身子還虛,莫要動氣。許是……許是當日附近有樵夫或獵戶恰巧撞見,添油加醋傳了出去?”
“不可能。”陳季昭斷然道,語氣斬釘截鐵,“那日我本欲去靈湘寺接應祖父祖母,在城外遇到林允澤得知此事後,便讓他護著陳府眾人先行回府,我與劉宏帶兵過去時,特意查了周遭十裡地,連個人影都冇見著。黑風幫那群雜碎盤踞棲霞山數月,尋常百姓避之不及,怎敢靠近?”
他頓了頓,眸色愈深,“定是有人故意為之。這流言說得這般汙穢,分明是想毀了大妹妹的名聲,順帶折辱我陳家顏麵。”
說著,他霍然掀被欲起,卻被趙予嫻死死攥住。“你要往哪裡去?”她疾聲阻攔,“身子還未大好,怎禁得住這般折騰?”
陳季昭深吸一口氣,勉強按捺住翻騰的躁火,重又坐回榻上,隻是胸口仍劇烈起伏,顯見得怒氣難平:“大妹妹斷不可出去。你讓珍珠去遞句話,就說我忽發暈厥,你也腹痛難忍,先將她絆住。待母親回府,再做計較。我這便使人去查——敢在京畿之地散播這等汙言穢語,不論是誰,我定要他付出血的代價!”
陳季昭話音剛落,便揚聲喚慶兒昌兒進來。兩個小廝聞聲疾步而至,見主子麵色鐵青,忙垂首侍立,大氣不敢出。
“你們兩個,”陳季昭聲音沉得像淬了冰,“立刻出府,往東西兩市、茶樓酒肆那些人多口雜的地方去,仔細探聽關於大小姐的流言。是誰在傳?從何處起的頭?有冇有人故意煽風點火?一絲一毫的動靜都彆放過,探得清楚了,立刻回來報我。”
慶兒昌兒對視一眼,齊聲應道:“是,小的這就去!”
兩人轉身要走,卻被陳季昭叫住。他盯著二人,一字一句道:“記住,不可打草驚蛇,更不許露了咱們府裡的底。若有人問起,就裝作尋常聽客,順著話頭探便是。辦得好了,賞!辦砸了……”他冇再說下去,可那眼神裡的寒意,已足夠讓兩個小廝脊背發涼。
“小的們省得!”二人再不敢耽擱,躬身退了出去,腳步匆匆消失在廊下。
屋中重歸沉寂,唯有陳季昭粗重的喘息聲在房中迴盪。他雙拳攥得死緊,指節錯動間發出咯咯脆響,像是要將滿腔怒火燒成的戾氣都捏進骨縫裡:“若真是漏網之魚,按說該如喪家之犬般夾著尾巴躲在陰溝裡,隻求不被我尋見纔是。可他偏要這般大張旗鼓地散播謠言,鬨得滿城風雨——這背後,究竟藏著什麼勾當?”
趙予嫻端過一旁的紅棗血燕遞給他,指尖輕輕按在他攥緊的拳頭上,柔聲道:“你且消消氣,仔細想想——那人若真是為了保命,斷不會這般招搖。依我看,這流言來得蹊蹺,倒像是有人故意藉著‘漏網之魚’的由頭,在背後推波助瀾。”
說到此處,她抬眼望向陳季昭,眸中帶著幾分凝重:“我倒覺得,這流言怕是衝著咱們陳家來的。說不定是哪個對頭,想藉著大妹妹的名聲做文章,攪得咱們府中不寧。你且放寬心,先將流言的源頭查出來,若真是有人故意為之,咱們再尋對策也不遲。”
陳維芳自珍珠口中得了信兒,當即心急火燎地往春和院趕。屋內二人聽得院外腳步聲急促,慌忙斂了形跡躺回榻上。維芳推門而入,隻見趙予嫻在榻上痛呼不止,而自家二哥陳季昭卻雙眼緊閉,一動不動地躺著。
她心頭一緊,轉身問立在一旁的珍珠:“府裡的聞太醫呢?還有黎大夫,往日裡不是日日都來府上問診嗎?這般光景,怎不去請他們前來?”
珍珠麵上不見半分慌亂,垂首回話:“聞太醫昨兒說,今日是他母親生辰,需得回府侍奉,用罷晚膳便會回來。至於黎大夫,自年後便不再來府中了,隻留下些藥包,囑咐每日讓二爺浸泡藥浴便是。”
維芳聽罷,急得直跺腳:“這可如何是好?那也得趕緊去外麵請個大夫來先瞧瞧啊,總不能這般耗著!”
珍珠忙點頭應下:“大小姐說的是。您先在這院中照看一二,奴婢這就出府去請大夫,定當快去快回。”說罷,便快步跑了出去。
陳維芳轉身倒了杯溫水,走到榻邊扶起趙予嫻,溫聲問道:“嫂嫂,可是疼得厲害?若是實在難忍,我還是去王府一趟,將王妃請來如何?她定然有法子請旁的禦醫來。”
趙予嫻忙攥住維芳的手,氣息微促:“許是方纔進了些酸黃瓜,寒氣侵了腹,才這般不適,不打緊的,不必驚動母妃。今日正值佳節,若遣人往王府去,她少不得要當我出了什麼天大的事,不被唬住也要急壞了,反倒添亂。”
維芳見她臉色紅潤,似並無不妥,這才稍稍寬心,目光複落於陳季昭身上,眉峰緊蹙:“二哥不是早醒了嗎,今日怎又突然昏厥過去?”
趙予嫻幽幽一歎,低聲解釋道:“自昭郎中了那蓮心散的毒,身子便落下了病根。不知是毒素未清乾淨,還是藥性遷延,每隔幾日便會驟然昏厥。往日裡,太醫來給他施幾針,不到一個時辰便能醒轉。今日偏巧太醫不在府中,我又腹痛難忍,母親與妹妹們都去了肖府賀歲,我實在冇了章程,才讓人去請大妹妹來搭把手——不然我一人守著,心慌無措的。”
維芳望著榻上毫無生氣的二哥,眼眶一熱,豆大的淚珠簌簌滾落,砸在衣襟上洇出點點濕痕。她緊緊攥著衣角,聲音哽咽,滿是悔意:“都怪我……當初若不是聽信了陸逸的花言巧語,二哥怎會遭此無妄之災?都是我的錯……”話未及說完,早已泣不成聲,肩頭微微聳動,滿心皆是自責與愧疚。
趙予嫻見她哭得肝腸寸斷,忙伸手輕輕撫著維芳的背,語氣溫柔如春水:“大妹妹,莫要這般苛責自身。你嫁與陸逸之前,原是深閨裡的嬌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何曾見過這世間人心詭譎?他那時確是人中龍鳳,出身顯赫不說,偏又擺出非你不娶的癡情模樣,這般光景,尋常女兒家哪個能招架得住?”
她頓了頓,拭去維芳頰邊淚珠,又道:“咱們皆是肉眼凡胎,又不是能掐會算的神仙,日後之事哪裡料得到?這世間誰又敢說一輩子步步皆對?錯了便是錯了,該翻篇時便要翻篇,何苦總陷在裡頭跟自己過不去?”
維芳抬手拭去淚痕,聲音仍帶著濃重的鼻音,哽咽道:“也怪我那時一心貪圖廣寧侯府的高門顯第。若我不存這貪念,任憑爹孃為我擇一戶尋常人家,也不會讓他們二老終日為我操勞,更不會連累二哥今日遭受此罪。我並非為自己傷心,實在是恨自己有眼無珠,才累得至親如此……”
趙予嫻聞言,輕柔勸道:“傻妹妹,哪有人能算儘前路的?你當初盼著高門,不過是想著能讓父母麵上有光,讓陳府有姻親可靠,能助兄長弟妹們在這京中多幾分依仗,少幾分坎坷。這般心思,原是再懇切不過的,何錯之有?”
她望著維芳泛紅的眼眶,又道:“世事本就難料,人心更是叵測。你當初所見的風光,怎知背後會藏著那般齷齪?便是聖人在世,怕也難辨這其中的曲折。父母那邊,雖為你憂心,可更盼著你能越過越好,若見你這般自責,怕是更要心疼了。”
她抬手為維芳理了理鬢邊碎髮,聲音愈發柔和:“再說,爹孃疼你,從來不是圖你嫁得多風光,不過是盼你平安順遂。如今雖有波折,可一家人齊齊整整,總有法子渡過難關。你二哥素來疼你,若他醒著,見你這般自責,怕是比自己受傷還要難受。”
稍頓,她又道:“眼下最要緊的是等你二哥醒轉,等太醫回來,咱們把眼前的坎兒邁過去。你若真念著至親,便該打起精神來——你若垮了,誰陪我撐著這局麵呢?”
維芳垂下眼瞼,指尖絞著帕子微微發顫:“可……可終究是我把一切想簡單了。原以為高門能成靠山,卻不知是引狼入室,反倒讓兄長替我受這無妄之災。”
她抬眼時淚珠又滾了下來:“二嫂說的道理我都懂,可夜裡閉上眼,總想著二哥被抬回府時的模樣,還有爹孃鬢邊新添的白髮……我這心就像被針紮似的,怎麼也寬解不開。”
趙予嫻取過帕子替維芳擦去淚痕,目光落在榻上沉睡的陳季昭身上:“你二哥最是護短,便是此刻昏睡,心裡頭也斷斷不願見你這般作賤自己。等他醒來,見你清減至此,定要埋怨我冇照看好你。”
稍作沉吟,她複又開口:“為人父母者,憂心兒女本是天性。你若這般作踐自身,反倒讓他們日夜懸心。日子總得往前走,斷不能困在舊事裡耗儘精神,何況你膝下還有兩個孩兒要撫育呢。”
維芳微微頷首:“嫂嫂所言極是,我曉得了。往後定當好生將養,再不叫爹孃掛懷。”
趙予嫻莞爾一笑:“這纔是明事理的話。”
說罷,目光落在維芳臉頰那道粉痕上,溫言道:“大妹妹莫要心急,宮裡珍藏的祛疤良藥不計其數,先前用的若是不頂用,咱們再換便是。再說妹妹本就不是靠容貌立身的,原也不必太過介懷留不留疤的。”
維芳抬手撫過頰上那道疤痕,唇邊漾開一抹苦澀的笑:“我一個和離之身,帶著兩個孩子依傍孃家過活的婦人。這臉上的疤,原也不在意的。隻因今日睿澤想去街市上逛逛,我才臨時起意想出去走走,不然,這院門我是半步也不想邁出的。”
趙予嫻這才鬆了口氣,緩聲道:“這便好。往後睿澤,便由大哥或是李青安得閒時帶出去走走便是。男孩子家,終究要由男子教養,方能養出些陽剛之氣。咱們女子生來柔弱,親手帶大的孩兒,總難免缺了這份剛硬。”
維芳頷首應道:“正是這個道理。隻是大哥要照管瑾儀、瑾渝、瑾皓三個,哪裡有這許多精力再來帶睿澤?李大人肯屈尊為府中稚子啟蒙授課,我已是感激不儘,怎敢再去叨擾。”
趙予嫻朗聲笑道:“我瞧著李青安,巴不得你去煩他呢。你冇瞧見?他平日裡待睿澤和雲初,那是十二分上心,那份細膩與耐心,不知情的怕還當他是孩子生父呢。”
維芳連連搖頭,急道:“嫂嫂莫要亂說。李大人才華橫溢,博學多才,又深得聖眷,將來定有錦繡前程。怎可因我與兩個孩兒誤了他的仕途?京中想與他結親的人家多如牛毛,嫂嫂莫要拿我與他說笑。”
“我的傻妹妹,”趙予嫻換了個坐姿,接著道,“都說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那李青安對你的心思,陳府上下哪個冇瞧在眼裡?偏就你覺得他隻是想做孩子們的業師。”
她頓了頓,又道:“正因他品行端正,才得聖上看重。隻舅舅舅母一門親戚,簡單省事。再者,先前曾玉蓮嫁去周家,偏那周家與當年太師府勾連甚深,落得個滿門傾覆的下場。他舅母求到他跟前,想讓他在先皇麵前為周家說句好話,李青安硬是冇應。自那曾玉蓮被處斬後,他舅母不是早已與他斷了來往?這般清淨,有何不可?”
維芳垂眸撚著帕角,聲音細若蚊蚋:“我...我配不上他。”
趙予嫻聞言直起身,斂了笑意正色道:“妹妹何必妄自菲薄。你端莊大方,嫻雅知禮,又能詩善畫,哪裡比旁的閨秀差了?旁人敬你愛你,許是帶著些趨炎附勢的心思,那李青安卻是個癡人,他若心悅你,定然是真心愛慕你這個人。”
說罷她微微側首,烏髮隨動作輕甩,髮梢恰掃過一旁季昭的鼻尖。陳季昭本是裝昏躺在榻上,屏氣凝神聽了這許久,早已是喉頭髮緊、眼皮發酸,此刻被髮絲一擾,再也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