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終是趕在午時之前到了陳府。詹氏親手將揀選妥當的禮物奉上,又與迎出門來的肖玉鳳溫言寒暄了幾句,眉梢眼角帶著熟稔笑意,瞧著倒像是交往多年的老姐妹一般。
正廳之內,肖玉鳳目光不住在盛裝而來的蘇傲霜身上流轉,眉梢眼角儘是不加掩飾的譏誚,語氣淡淡開口:“蘇小姐今日倒甚是明豔照人呢。”
蘇傲霜未等母親詹氏開口,已然盈盈福身行禮,聲音懇切:“前些日子傲霜行事魯莽,在陳府叨擾夫人許久,給夫人添了許多麻煩,後頭又不慎衝撞了李大人,還讓兩個小外甥生了場病,傲霜心中懊悔萬分,回府後日夜難安。今日特意前來,便是給陳夫人賠罪的,還望夫人莫要與傲霜這無知小輩一般見識,容我彌補一二纔好。”
肖玉鳳執盞抬手,茶蓋輕掠水麵,漾開一圈細微波紋。她垂眸片刻,方抬眼望向對麵,唇邊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蘇小姐言重了。往事既已過,便不必再提。青安此刻正在偏院教幾個小兒唸書,我已叮囑江媽媽,待他課畢便請至正廳。屆時蘇小姐若要賠禮,自可當麵與他說個清楚。”
詹氏聞言,忙笑道:“霜兒這孩子,素來是心無城府的性子,說話行事直來直去慣了。依我瞧著,倒與郡主的爽朗性情有幾分相似。陳夫人往後儘可將霜兒當作自家晚輩一般看待,千萬不必見外。她若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該管教便管教,該點撥便點撥,千萬莫手下留情。”
肖玉鳳聞言,垂眸淺啜一口茶湯,眼波流轉,看向詹氏時已帶了幾分溫煦笑意:“蘇二夫人這話可是折煞我了。郡主金枝玉葉,性情自是天成的爽朗;蘇小姐天真爛漫,嬌俏可人,性格還是有些不同的,但都是好姑娘。”
說罷,她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語氣又添了幾分隨和:“不過夫人既這般說了,我自然記下。蘇小姐若真有什麼失禮的地方,我便依著夫人的意思,私下裡說幾句體己話便是。都是親戚裡道的,哪有什麼真計較的道理,左右不過是盼著孩子們越發懂事罷了。”
一番話既應了詹氏的托付,又不動聲色地抬了郡主身份,更將“管教”的意味化作“說體己話”的親厚,既合禮數,又顯周全,端的是大家夫人的從容氣度。
兩人又閒話了幾句,李青安已隨江媽媽踏入正廳。他抬眼望見詹氏與蘇傲霜在座,眉峰微蹙,明顯一怔,顯然不知今日要見的竟是她們。
片刻後他定了定神,斂衽拱手,聲音清朗:“伯母安,蘇二夫人安。”
肖玉鳳含笑道:“青安來了。喚你過來,是因蘇二夫人已知曉前些時日,蘇小姐與你有過些誤會。今日蘇小姐特意過來,是想向你賠個不是。”
李青安尚未開言,蘇傲霜已款步上前,斂衽屈膝盈盈一拜,鬢邊珠釵輕晃:“李大人萬福。前番之事,確是小女子孟浪了。不過一支簪子,原不值得那般計較,偏是當時一時心急,才失了分寸,口出妄言衝撞了大人。這些時日想來,總覺心頭不安,夜難安寢。今日特來向大人請罪,還望大人海量,莫要將那日小女子的渾話放在心上,容小女子補個周全纔是。”
李青安見她盈盈下拜,忙側身避過,拱手還禮時眉宇間已斂了初見時的詫異,隻餘幾分疏離的客氣:“蘇小姐不必多禮。”
他垂眸看向階前青磚,聲音平穩無波:“那日之事原是小事,李某早已拋諸腦後。蘇小姐既已釋懷,青安自當領受這份心意,何需行此大禮。”
詹氏起身望著李青安道:“說起來,是妾身教女無方,這才讓她闖了那般禍事,平白驚擾了李大人。這些日子,我心裡也一直過意不去,反覆訓誡於她。今日帶她來,一來是讓她當麵給大人賠罪,二來也是想讓大人知道,我們蘇家並非不明事理之家,往後定會嚴加管教,絕不再讓她如此莽撞行事。還望大人看在與我家老爺同朝為官的情分上,莫要與小女一般見識。”
李青安聽罷,先對著詹氏微微躬身,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疏離的敬重:“蘇二夫人言重了。”轉而看向仍垂首而立的蘇傲霜,目光淡然無波,“蘇小姐既已道過歉,此事便不必再提。那日不過是口角之爭,原算不上什麼禍事,蘇小姐不必耿耿於懷。”
詹氏聞言,麵上笑意更深,抬手一揮。隨侍的蘇府侍女們便魚貫上前,將五個描金漆盒齊齊呈至李青安跟前。侍女們動作輕柔,緩緩揭開盒蓋,霎時間,一套精緻的文房四寶映入眼簾——那端硯石質溫潤,隱有墨暈流轉;狼毫筆鋒挺健,細看可見毛質細密;宣紙瑩白如霜,觸手綿軟;徽墨色澤烏亮,隱隱泛著鬆煙清香;和田玉筆筒,瑩潤剔透,另有一盒中,靜靜躺著一本字帖,封麵秦仲正幾字猶為耀眼,邊角雖顯古樸,卻更見難得,瞧著著實誘人。
詹氏目光掃過禮盒,隨即看向李青安,語氣懇切:“李大人寬宏大量不與小女計較是大人海量,但蘇家不能因李大人胸襟寬廣便多加怠慢。這點薄禮雖算不上貴重,卻是我家老爺特意尋來的文房之物,想著大人素愛筆墨,或能合用。還望大人莫要嫌棄,務必收下纔是,也全了我們蘇家這份賠罪的心意。”
李青安目光掠過那些禮盒,拱手道:“蘇二夫人與蘇小姐的心意,李某已然明瞭。隻是那日之事本就微不足道,如今既已說開,便無需再以禮相贈。”
他頓了頓,續道:“蘇家的厚禮太過貴重,李某實在不敢領受。還請夫人收回,讓青安安心領受這份賠罪的誠意便好。”說罷,他垂眸而立,姿態恭謹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持,顯然是不打算收下這些禮盒。
蘇傲霜恰到好處地用怯怯的眼神望著李青安道:“李大人不肯收這些禮,可是並未真正原諒傲霜?”說完眼淚在眼眶中打轉,泫然若泣道:“那日之事,本就是傲霜的不是,讓大人受了委屈。如今這點薄禮,不過是傲霜一點賠罪的心意,大人若是執意不收,豈不是還在怪罪傲霜?這般一來,傲霜心中更是難安,怕是往後也再無顏麵見大人了。”
說罷,兩行清淚如斷線珍珠般滾落腮邊,偏又抬起那雙水汪汪的眸子望向李青安,眼底蒙著層薄霧,楚楚可憐得讓人不忍苛責。
李青安見此情景,眉頭微蹙,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想勸幾句,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隻能僵在原地,神色間添了幾分無奈。
一旁的肖玉鳳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冷笑不已,暗道這蘇傲霜倒是個會做戲的。隻是她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溫聲對李青安道:“青安呐,既然蘇二夫人與蘇小姐都這般說了,你便收下吧。改日你再回贈一份謝禮便是,也全了這份情分。不然,我真怕蘇小姐這眼淚,要把我陳府的大門給淹了呢。”她說著,還略帶打趣地瞥了蘇傲霜一眼,語氣輕快,倒像是在調解一場無傷大雅的小糾葛一般。
李青安聽了肖玉鳳的話,又見蘇傲霜淚眼婆娑的模樣,沉默片刻,終是鬆了口。他對著肖玉鳳微微躬身,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既如此,便依伯母的意思。”
隨後,他轉向詹氏與蘇傲霜,拱手一禮,語氣恢複了往日的平和,卻仍帶著一絲疏離:“蘇二夫人與蘇小姐的心意,青安愧領了。隻是這份厚禮太過貴重,青安心中實在不安。改日定當備上薄禮回贈,還望二夫人與蘇小姐莫要嫌棄。”
詹氏見李青安收下禮物,笑得眉眼彎彎,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語氣熱絡了幾分:“這纔對嘛,李大人既然與我家老爺同朝為官,本就該相互扶持,相互照應,李大人快請坐下說話。”
李青安順勢落了座,身姿端正,目光平靜地落在身前的茶盞上。蘇傲霜悄悄抬眼,含羞帶怯地望向他,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嬌俏,一幅嬌羞模樣,甚是惹人憐愛,可李青安自始至終都未曾瞧她一眼,彷彿她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肖玉鳳端著茶盞,隻一味慢條斯理地啜飲著,眼角的餘光卻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她倒要聽聽接下來詹氏打算如何拿下李青安。
沉默半晌,廳內隻餘茶水在盞中輕晃的細微聲響。詹氏撫了撫鬢角的碎髮,又理了理衣襟,這才含笑開口,語氣中滿是讚歎:“李大人當真是一表人才,過了年也纔到而立之年,卻已身居高位,在朝中頗受聖上器重,當真是年少有為,這般前程,怕是旁人窮儘一生也難以企及啊。”
李青安聞言,放下手中的茶盞,微微欠身,語氣依舊平淡謙和:“蘇二夫人謬讚了。青安能有今日,不過是蒙聖上恩典,加之同僚幫扶,僥倖罷了,實在當不起‘年少有為’這等誇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詹氏,又不動聲色地移開,“倒是蘇大人在官場深耕多年,才德兼備,深得眾人敬重,青安平日裡還需多向蘇大人請教纔是。”
一番話既表達了謙遜,又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向蘇老爺,避開了對自身的過多稱頌,也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不卑不亢。
蘇傲霜聽著他的話,臉上的嬌羞淡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卻還是強撐著溫婉的模樣。肖玉鳳在一旁看得分明,暗自點頭,這李青安果然心思縝密,輕易不落入旁人的言語圈套。
詹氏又含笑說道:“妾身鬥膽問一句,李大人這些年為何遲遲未曾成家?莫非早已心有所屬?又或是對將來的夫人有什麼特彆的期許?不瞞大人說,妾身倒也認得些世家貴女,若大人有意,說不定能為您牽線搭橋,成就一段良緣呢。”
李青安淡淡道:“李某確有心悅之人,隻可惜她始終未允李某求婚,故而蹉跎至今。青安本是布衣出身,於未來妻室身上並無過多苛求,唯求其品行端方,性情溫良罷了。”
詹氏眼角餘光瞥向蘇傲霜,蘇傲霜忙斂衽起身:“傲霜多日未曾去瞧大姐姐與兩位外甥,陳夫人、李大人請容小女先行告退。”言罷,端莊有禮地退出正廳。
詹氏目送其離去,方續道:“世間緣分最是玄奧,或求之不得,或得之不珍,皆算不得正緣。”
“無論李大人心儀哪家閨秀,妾身都要替那位小姐感念榮幸。能得大人這般看重,實乃天大的福分。不知李大人家中長輩如何作想?難道也任由大人這般耽擱下去?古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大人終究要為自身多做籌謀纔是。”
她執起茶盞淺啜一口,話鋒微轉:“男女到了適齡年紀仍不成婚,難免招惹閒言碎語。諸如身有隱疾,才假托鐘情某位小姐拖延婚事,不過是怕被人窺破底細。雖說都是些不堪入耳的無稽之談,可一旦入耳入心,終究是如鯁在喉,不那麼舒坦的。”
肖玉鳳眸光驟閃,暗忖這詹氏果然刁鑽,竟拿隱疾做筏子——世間男子,誰肯擔那“不行人道”的汙名?她不由得麵露憂色,偷覷向李青安。
李青安執杯的手指微頓,抬眸時眼底已波瀾不驚,隻淡然道:“父母早亡,青安自幼便獨立慣了,婚事上原也無人催逼。”
他將茶盞在案上輕擱,瓷麵與木桌相觸,發出一聲清越脆響:“至於外間閒言碎語,青安素來不曾放在心上。若因怕人嚼舌便潦草婚配,既是對自己不負責,亦是對旁人不尊重。”
“那位姑娘心意未決,青安願等。縱是等來一生空寂,也甘之如飴。畢竟真心一事,原就容不得半分勉強,更不該被世俗流言裹挾。”話至此處,他唇邊勾起一抹淺淡弧度,眼底卻似有星光流轉。
詹氏指尖在茶盞沿上重重一叩,眉峰緊蹙仍不肯甘休,揚聲追問道:“隻是不知是哪家小姐,竟得李大人如此傾心相待?”
李青安執壺的手微微一頓,茶湯在白瓷盞中漾起細微波紋,他垂眸淺酌一口,才緩緩抬眼:“目下姑娘名諱尚不便透露,若哪日她肯應下李某求婚,婚禮那日,蘇二夫人自會知曉。”
詹氏聽罷,隻覺一口氣堵在喉頭,眼底精光乍斂,眯起的眼縫裡淬著幾分不甘,胸口起伏愈發急促,捏著茶盞的指節已泛出青白。
肖玉鳳卻在一旁暗暗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背緩緩舒展,唇角終於漾開真切笑意,眼底的憂色如被清風拂過的薄霧,霎時散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