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芳與趙予嫻聽到聲音皆是一驚,齊齊轉頭望向榻上。陳季昭自知再裝不得,索性揉了揉鼻子坐起身,佯作疑惑道:“我怎的又昏厥過去了?此番未紮針便醒轉,想來這病是大好了。”
說罷又瞧向維芳,溫言道:“大妹妹可算來看我了,還當你忘了我這個二哥呢。咦,這眼怎的紅了?莫不是誰欺負了你?你與我說,我去替你教訓他。”
維芳淺笑道:“有二哥在,誰敢欺我?不過昨夜未能安睡,這纔有些泛紅。二哥可有何處不適?珍珠已去請大夫,許是片刻便到。”
季昭擺手道:“我既已醒,便不必勞動大夫來回奔波了。”
三人正說著話,珍珠掀簾而入,稟道:“郡主,今日不知怎的,奴婢跑了三條街,竟冇見一家醫館開著門,想來是都回去過節走親戚了。”
趙予嫻揮了揮手:“無妨,昭郎既已醒轉,便無需大夫來了。你且下去歇息,順帶瞧瞧歡兒醒了冇,醒了便讓奶孃帶過來。”
珍珠應了聲,又快步退了下去。
三人圍坐一處,閒聊些家常。不多時,睿澤與雲初來春和院找母親,恰巧遇上陳亦歡,三個孩子瘋鬨了一陣。維芳便帶著孩子們回了儀蕙院,剛進院門,正聽見幾個婆子在角落裡低聲說著什麼,見她進來,慌忙作鳥獸散。
這日,李青安要出門采買過年賀歲的禮品,仆從杜康上前一步,躬身問道:“大人可是要往陳府去?”
李青安聞言一怔,疑惑道:“杜伯可是有事?”這杜康素來謹守本分,從不多言多語,今日這般反常,倒讓他心頭生出幾分異樣。
杜康搓了搓手,臉上帶著幾分難色,低聲道:“年前小的去采買物件,無意間聽到些傳言,是關於陳家大小姐的。”
李青安聞言轉過身來,眉頭微蹙,追問道:“關於陳家大小姐的傳言?究竟是何傳言?”
杜康壓低了聲音:“說是陳家大小姐年前去靈湘寺進香,回府途中遇上了土匪攔路。那幫匪眾竟當眾剝了大小姐的衣裳,想要行那淩辱之事。陳家大小姐寧死不從,結果臉被土匪劃傷了,人……人終究還是被欺負了去。”
李青安臉色驟變,猛地搖頭道:“不可能!年前陳府眾人前往靈湘寺進香,此事我是知曉的。我本也想同去,卻被皇上召去商議要事。那日林允澤與陳家三郎,再加上陳府一眾護院,一同護送陳府眾人,怎會出這等事?再說以陳家大小姐的性子,若當真被土匪當眾淩辱,她定會當場以死明誌,斷不會苟活於世。她的品性,我最是瞭解,所以這傳言斷不可信!許是那些土匪見陳大將軍帶人端了他們的匪窩,便故意編造謠言,抹黑陳府罷了。”
杜康連連點頭,眉間愁緒卻未散去,喏喏道:“大人說的是。隻是這幾日坊間早已傳得沸沸揚揚,便是小的在門口灑掃時,都能聽見往來路人這般嚼舌根。如今風口浪尖上,大人與陳府往來過密,怕是容易惹人非議,依小的看,最好還是暫且迴避些纔好。”
李青安聽罷,沉聲道:“杜伯多慮了。陳家大爺與我相交多年,情誼深厚,豈會因這無稽流言便斷了往來?這流言蜚語,定是有人故意散播,妄圖攪亂人心。我若此時迴避,反倒落了旁人的圈套,更顯得陳家理虧一般。今日這陳府,我是非去不可。不僅要去,還要親自向陳家問明情由,若真有人惡意中傷,我定要查明真相,還陳家一個清白。”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堅定:“你且備好馬,莫要再提迴避之事。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行事光明磊落,不懼他人非議。”
杜康見他意誌堅定,知曉再勸也是枉然,便斂了神色,躬身應道:“是,大人。”心中雖仍有幾分擔憂,卻也不再多言,轉身往馬廄而去。
蘇府內,暖閣中炭火正旺,詹氏斜倚在鋪著錦墊的太師椅上,向侍立一旁的葛媽媽問道:“那坊間流言,可已傳入李青安耳中?”
葛媽媽躬身垂首,聲音恭謹:“夫人寬心,奴婢與金蓮一路緊隨杜康身後,刻意高聲議論此事,料想他已聽得分明。除此之外,奴婢還尋了些村婦流民,教她們在李大人宅前反覆提及議論此事,想來此刻李大人必已知曉了。”
詹氏聞言,嘴角漾開一抹淺淡卻意味深長的笑意,指尖輕叩著扶手:“如此便好。你再去探探,今日李青安可有出門?”
不過片刻光景,葛媽媽便折返回來回話,腳步輕捷:“夫人,安置在李大人宅子處盯稍的人來報,說李大人已出門,正欲往陳府去。”
詹氏唇邊溢位一聲輕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倒真是個癡情種子。快叫霜兒速速梳妝,你先去備好馬車。”
時逢佳節,空中飄著細密的雪花,如柳絮般紛飛,街上行人稀疏,偶有幾處店鋪掛著紅燈籠,透著幾分暖意。
李青安快馬加鞭往陳府趕去,馬蹄踏在積雪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行至胭脂衚衕時,突然一輛馬車從衚衕中疾駛而出,車輪碾過雪地,帶著一陣寒風。李青安急忙猛拉韁繩,馬兒嘶叫聲響起,可仍是晚了一步,兩匹馬兒轟然相撞,一時都受了驚嚇,高揚馬蹄,焦躁地刨著地麵。
李青安好不容易穩住馬匹,目光一掃,卻見對麵的馬兒正不受控製地快速朝前橫衝直撞奔去,車板上僅有一名女子在駕車,看那架勢顯然技藝生疏,雙手緊攥韁繩,臉色發白,根本控製不住驚馬。
李青安心頭一緊,暗道不好,連忙策馬追上前去,衣袂被寒風掀起,獵獵作響。
隻聽馬車後車廂中傳來女子驚惶的呼救聲,帶著幾分顫抖。李青安心中越發焦急,眉頭緊蹙,趕忙快馬加鞭,馬蹄翻飛間濺起層層雪沫。終於在兩車即將錯開之際,他探身向前,伸手牢牢抓住了車廂邊緣,對著裡麵的女子沉聲道:“今日是李某魯莽,驚擾了小姐車駕,還請小姐坐穩抓緊了。”
車簾被一隻纖細的手輕輕掀起,露出蘇傲霜梨花帶雨的容顏,她眼淚汪汪看著李青安,聲音帶著哭腔,顫聲道:“李大人,我害怕。”
李青安眸光一閃,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卻顧不上太多,大聲道:“我來控製馬車,你坐穩了。”
他隨即朝前麵駕馬的芷晴喊道:“快把韁繩給我!”
芷晴身子隨著馬車的顛簸搖搖晃晃,雙手死死攥著韁繩,臉色慘白如紙,不過仍是拚儘全力將韁繩朝李青安扔去。
李青安眼疾手快,一把接過韁繩,用力拽緊,手臂上青筋暴起。那驚馬受力,猛地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馬車也隨之劇烈晃動,彷彿隨時都會散架一般。
李青安咬緊牙關,雙腿夾緊馬腹,韁繩在掌中勒出深深的紅痕。那馬性子烈,被韁繩一扯愈發癲狂,四蹄亂蹬著往前衝,車輪碾過路邊的石墩,發出“哐當”一聲巨響,車廂猛地朝一側傾斜,蘇傲霜在裡麵驚呼著抓住了車壁。
“莫慌!”李青安沉喝一聲,猛地偏過身子,藉著坐騎騰躍的勢頭,竟硬生生將驚馬往旁側拽了半尺。兩車擦著街邊的貨攤掠過,掛著的油紙傘被掀飛,滾落在雪地裡濺起一片雪塵。
芷晴早已嚇得麵無人色,死死抱著車板不敢動彈,唯有李青安的坐騎還在穩穩跟隨著,馬蹄踏碎冰淩的脆響混著風雪聲,在街上激盪出一片混亂。
李青安扶著坐騎穩住身形,指節因方纔過度用力而勒出血痕,連帶著手腕都在微微發顫。他本是常年埋首書卷的書生,雖也習過幾日騎術,卻哪裡經受過這般劇烈的顛簸拉扯,此刻隻覺雙臂痠麻得快要抬不起來,胸口更是悶得發慌,彷彿有團火在燒。
恰在此時,長街上一陣馬蹄聲急促傳來,一名身著紅衣的男子勒馬立於閒亭客棧前,目光如炬,他瞧見李青安雖坐在馬背上,卻已是麵色潮紅、氣息不穩,正拚儘全力拉著另一匹發狂的馬兒,顯而易見他已是力竭。
紅衣男子見狀,未有半分遲疑,趁馬車與他擦肩之際,快速躍上受驚馬背,身形矯健,手中長鞭“啪”地一聲脆響,精準落在驚馬耳畔。那馬受了驚嚇,卻也似被這氣勢震懾,竟一時頓住了癲狂的勢頭。紅衣男子趁機控住韁繩,雙臂用力一勒,驚馬縱是不甘,也漸漸被他製服,乖乖站在原地打著響鼻。
李青安見局麵已然安穩下來,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長舒一口氣,隻覺渾身力氣儘失,人已癱倒在馬背上,連抬手的力氣都冇了,青布長衫上沾滿的雪沫子隨著馬匹的輕顫簌簌落下。
車廂內的蘇傲霜聽得外麵動靜漸歇,也顧不上什麼規矩,急忙跳出車廂。芷晴連忙上前扶住鬢髮散亂的小姐,兩人望著眼前這驚險過後的景象,仍是止不住地發抖,指尖冰涼。
紅衣男子穩穩將馬拴在一旁,利落躍下馬背,動作瀟灑,對著眾人拱手道:“敢問這是哪位大人府上的馬車?怎會讓一女子馭車,在這雪地裡奔波?”
李青安在馬背上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攢了些力氣,喘著粗氣,狼狽地從馬背上滑下來,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雪地裡,他穩住身形後,對著紅衣男子拱手道:“在下李青安,多謝公子出手相救,這份恩情,李某感激不儘。”
紅衣男子望向李青安那張因脫力而泛著潮紅的臉頰,眸光忽然一亮,連忙拱手還禮道:“原來是李大人,失敬失敬。在下週潤堂,家父乃是周達歌。”
李青安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點頭道:“原是周總兵家的公子,失敬失敬。多謝周公子今日搭救之恩,改日李某定當親自登門相謝。”
周潤堂爽朗一笑,擺了擺手道:“好說好說,舉手之勞罷了。隻是這位小姐是……”他目光轉向一旁仍有些驚魂未定的蘇傲霜,眼中帶著幾分好奇。
蘇傲霜強自穩了穩心神,理了理微亂的衣襟,對著周潤堂福身道:“小女蘇氏,感謝周公子仗義出手,今日若非遇見公子,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周潤堂掃了蘇傲霜一眼,見她雖麵帶驚色,卻難掩清麗明豔之姿,輕笑道:“這大過節的,蘇小姐怎麼不在府中歇息,反倒出來奔波?”
蘇傲霜聞言莞爾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今日因新得了兩件玩藝,想著送去給姐姐的兩個孩子把玩,誰知到了姐姐府前,卻是府門緊閉,下人回話說府中主子都出去走親戚了。這才著急調轉馬頭回府,誰知出衚衕時,恰與李大人的馬兒相撞,這才驚了馬。”
李青安聽著她的話,心中更是過意不去,點頭道:“是在下魯莽,今日不該在長街上策馬狂奔,才釀此禍端,累及蘇小姐受驚,實在是罪過。”
蘇傲霜正要開口說話,腳下卻忽然一個踉蹌,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她慌亂中下意識地拽住身旁李青安的衣袖,聲音帶著幾分虛弱:“頭好痛……”話音未落,便雙眼一閉,身子一軟,眼看著就要栽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李青安見狀,心頭一緊,也顧不上男女之彆,忙伸手將人攔腰抱住。入手處溫軟纖細,他隻覺懷中之人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燙得驚人,那股突如其來的重量讓本就脫力的他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穩住身形。
“小姐,小姐!你這是怎麼了?小姐,快醒醒啊!”芷晴嚇得魂飛魄散,撲上前來緊緊攥著蘇傲霜的手,聲音裡滿是哭腔,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周潤堂見狀,也收起了方纔的笑意,快步上前道:“莫慌,先將蘇小姐移到車廂裡歇息。”
李青安與周潤堂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蘇傲霜抬進車廂。她躺在鋪著錦褥的車座上,臉色蒼白如紙,眉頭微蹙,鬢髮淩亂垂在額前,瞧著格外惹人憐惜。
周潤堂替她掖了掖滑落的披風,轉身對李青安道:“不知蘇小姐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千金?我今日正好無事,便陪著走一遭護送回府。李大人,我瞧著你似已力竭,還是騎馬緩緩跟在我們身後吧。”他目光落在李青安微微發顫的手臂上,語氣中帶著幾分關切。
李青安望著車廂內昏迷的蘇傲霜,又看了看自己幾乎抬不起來的胳膊,點了點頭,聲音仍有些沙啞:“那就多謝周公子了。蘇小姐乃是蘇南風大人府上的千金,還請往蘇府去。”
周潤堂頷首應下,轉身對芷晴道:“你在車廂內好生照看你家小姐,我來駕車。”
說罷,他轉身走到自己那匹紅鬃馬旁,伸手輕拍馬頸,那馬兒溫順地蹭了蹭他的手心,他順勢解下韁繩,將馬兒牽至馬車旁拴好。隨後他利落跨上馬車,拿起韁繩,手掌一收一放間,驚馬便乖乖隨著他的力道調轉方向,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聲響,朝著蘇府的方向平穩駛去。
李青安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翻身上馬,緩緩跟在馬車後麵。雪下的愈發大了,落在他的發間、肩頭,帶來絲絲寒意,他望著車廂心中卻莫名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