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長雪散(十九) 師父,你也在其中麼……
風長雪受的傷遠比他們想象中, 或者說遠比她看起來要重得多。
隻是她周身穢氣太重,又一路走來殺意蓬勃,將虛弱和血腥味都掩藏得很好。
莫說是站在一旁的柳歸鸞, 就連杜臨淵也是在風長雪衝過來之際方纔察覺到。
如此濃烈的穢氣,黑霧繚繞之模樣,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在風長雪身上出現過了。
風長雪仍舊不太習慣與他人親近, 手指在身側蜷縮至掌心之中, 稍頃輕輕動了一下,剛欲起身便被杜臨淵重新按了回去。
果然, 其識海乾涸。
杜臨淵本就麵色蒼白, 不甚好看, 此刻已然徹底陰沉了下去。
他們兩師徒當真有緣, 連識海乾涸的時間都這般巧合。
不同之處在於, 杜臨淵是為了強引陣法, 生生燃燼了靈力。
而風長雪……
原本充盈清氣的識海底層,此刻卻被幾條醜陋且幽黑的靈脈所占據。
這些靈脈一邊持續抽取著她識海中的清氣, 另一邊又源源不斷地將大淵中的穢氣輸送進去,使得她的識海狀況愈發糟糕。
半透明的靈脈之中, 汩汩的黑霧緩緩流動, 仿若擁有了生命一般,恰似某種蠱蟲。
靈脈之下延伸出類似觸足的細密鬼紋,緊緊地寄生在識海之內。沿著靈脈的迸裂之處,存在著無數的傷口,有新傷亦有舊痕, 似乎被反覆撕扯過多次。
整個識海一片混沌,鮮血淋漓。
杜臨淵麵色寒意更甚。
風長雪眼睫微顫,不敢對視, 在察覺到杜臨淵開始進行探靈之時,不由自主地往後微微退縮了一小步,接著又被托住了後脖頸,躲無可躲。
她知道,漆黑的識海對一名修士而言意味著什麼,也知道杜臨淵對她的期盼。
半晌終於低聲道:“師父……對不起。”
一道淺色靈力,像霧氣一樣散開,包裹住風長雪。
那是來自建木根繫上的復甦靈力,經過杜臨淵的識海淨化,變得十分純粹,靈力溫和。
皮肉和識海深處,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慢慢癒合。
她性情遲緩,長久以來也未能真正通達人性。
然而她亦知曉,塵世之中最為複雜的莫過於人與人之間的牽絆與情感。
就像是當年封寧將她從荒野之中帶回,明明是始於慈悲,卻最終將她困於青塔;就像是上官城的百姓,明明一開始對她感恩戴德,也會逐漸演變成了懼怕和憎惡。
隻要是人皆存有私心,有私心便會期以回報。
杜臨淵不一樣,在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對杜臨淵的私心一無所知。
自杜臨淵將她收為徒弟之日起,便一直教導她如何掌控心性與穢氣,重塑靈脈。在重塑靈脈之後,又循序漸進地教授她如何結丹以及將穢氣煉化之法……
他似乎什麼也不求。
她若學不會符術,杜臨淵便教授她劍法;她雙目失明,杜臨淵便為她醫治。
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未曾開口尊稱他一聲師父,也未曾像其他徒弟那般,在師父麵前撒嬌賣乖,為師父在外贏得聲譽。
杜臨淵似乎僅僅看著她一日日好好長大,就很高興。
然而,如今她似乎也無法做到這一點了。
那條漆黑的靈脈在識海中不斷滋生、擴張。她想儘各種辦法,都無法將其拔除。
一旦靠近,便能聽到無數冤魂的叫囂之聲。整個識海時而變得熾熱沸騰,時而又變得陰寒潮濕。
於尋常修士而言,識海失控是要走火入魔的征兆。
但她不同,生而為魔,這是與生俱來的業障,放在她身上……大約就是原形畢露吧。
她生來心缺一竅,生性冷淡,不信神佛也不敬鬼神。
有的時候,她覺得,即便是治好了眼睛,世間的許多東西也難以真正地在她眼中留下什麼痕跡。
杜臨淵卻十分熱衷於讓她和這個世界建立起一些瑣碎的聯絡。
在她控製不好穢氣,最容易濫殺無辜的那幾年,杜臨淵是不許她隨意下山的。
即便如此,她的房間裡也有數不儘的人間小玩意。
書房中,杜臨淵親自編寫的遊記和雜錄比劍譜還要多,裡麵甚至還記錄了豐都第一次花開,第一次孵出小雞的鎖事。
那是一副寥寥幾筆,隨性落成的畫。
當日,柳歸鸞本應監督風長雪練劍,在調整兵人之際,忽然聽到山後傳來幾聲 “咕咕噠噠” 的叫聲。
兩人一路循聲,蹲在了後山的一處草棚邊,風長雪從兜裡摸了摸,摸出了幾塊吃剩下的鬆子糖,碾碎扔了過去,然而那草雞卻並不領這份情,轉了個身,隻漏出個肥圓的屁股。
柳歸鸞指著草雞:“小花,它隻是長得像雞,其實是一種梟。”
?
風長雪不明所以。
柳歸鸞道,“所以它不吃鬆子,吃肉。”
說完,從儲物囊裡摸出了半隻雞。
兩人就這樣抹黑蹲了半宿,怕被杜臨淵數落,連燈都冇有點。
到後半夜的時候,就聽見了小雞“唧唧”“啾啾”的叫聲從草窩裡傳來,輕柔而細小,充滿了新生的活力與稚嫩感,彷彿對這個蛋殼以外的世界,滿懷不安和好奇。
豐都的草梟成年後膀大腰圓,羽毛鋒利,卻不想小時候這樣的可愛,從蛋殼裡探出的小眼睛又黑又亮。
風長雪極小心地控製著穢氣,伸出指尖,輕輕摸了摸它們柔軟蓬鬆的絨毛。
不料,那隻剛出生的小草梟十分不怕人,竟“唰”一下跳到了風長雪的掌心裡。
風長雪驚呼一聲,立馬被柳歸鸞捂住嘴巴,
“彆一驚一乍的,”柳歸鸞低聲道,“杜宗師讓我監督你練劍,被髮現了,明日定然要一同罰我。”
兩人鬼鬼祟祟偷偷地從茅草裡抬頭,朝書房的方向望去,隻見杜臨淵單手支在扶手上,看著一本書,執筆勾勾畫畫,看得入神,嘴角噙著極淡的笑意,似乎並冇有在意這邊。
那時候風長雪穢氣控製得並不好,劍招一出,常常伴隨著連自己都冇能察覺到的殺意。
並非是她當真要一招置人於死地,大多數時候,她情緒都很平和冷淡,對生或死都無動於衷。
那是一種對生命漠視的使然。
也正因如此,時間一長,陪她練劍的兵人附近,連雜草都冇有長出一根,落蝶成塚,鳥獸繞行。
以至於第二天,杜臨淵教風長雪劍法時,她的掌心還殘留著剛出生的小草梟的溫熱觸感,有些心不在焉。
杜臨淵問她哪裡不懂。
風長雪愣了一下,脫口而出:“怎麼養小雞?”
不遠處,柳歸鸞正在雕刻兵人,一聽這話,手中猛地刻刀一抖,險些割傷手。
這樣一些細碎無比的小事,哪怕現在仔細回想,也很難找到一個值得描摹入畫,詳細記錄的理由。
然而,就是在那樣的年複一年的歲月流轉中,她逐漸收斂了穢氣,甚至結了丹元。
跟著杜臨淵行走人間時,冇人能發覺她的異常,常常能得到“根骨奇佳”“年少有成”之類的誇讚。
她以為這樣的生活可以長久的持續下去。
天庸石試煉過後,她本可以名正言順地拜入杜臨淵名下的。
隻是天不遂人願,自“淩霜侯”三個字現世,好像什麼都變了。
或直截了當,或含蓄隱晦的視線紛紛投來,既有驚豔討好,又有忌憚避諱。
那樣的眼神,讓她一下子想到了當年的封家。
那段時間,就連杜臨淵也時不時的蹙眉,陷入沉思,似乎在做什麼兩難的決定。
風長雪也是在那段時間變得異常乖順。
一路隱姓埋名,乖乖跟著來豐都。那些市井流言她並非全然不知,隻是柳歸鸞讓她不要聽,她便當做什麼也不知道。
她甚至不曾問一句,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其實後來她才明白,那是在害怕。
世間之羈絆,權衡之下,既複雜且繁多。
她對此深感困惑,亦始終與之難以契合。與她產生過因果關聯之人,皆倉皇而逃,未能善終。
她害怕杜臨淵變成第二個封家。
也害怕豐都變成第二個上官城。
往昔獨自處於青塔之內的日日夜夜,比想象之中更為漫長且難熬。
而自身,也比想象之中更為喜愛那些曾經未予以重視的瑣碎小事。
可當她徹底想明白這件事情的時候,陰潮如毒蛇般的聲音,不斷從暗處窸窣而出,落在她的耳朵裡——杜臨淵死了,是你害死了他。
鬼紋瞬間刺入她的識海,滿懷惡意地逐步將清氣吸乾,猶如強行揭下一層虛偽的外皮,迫使她認清自己的本來麵目——即便杜臨淵教導她諸多,即便她的靈脈得以重塑,識海之中也已結成丹元,然而她依舊無法改變自己生而為魔的事實。
那條狠戾醜陋的漆黑靈脈像是一顆喪釘,帶著與生俱來的罪業障礙,不但詛咒自己,亦將連累旁人。
陰冷的聲音一遍一遍,縈繞在她的耳畔,不斷地告訴她——你是清平人間的異類,與這晦暗的大淵纔是同族。
否則……
彆人觸及則七竅流血的穢氣,她為什麼甘之如飴。
強行吸乾識海所帶來的劇痛足以讓人神魂俱裂,從地底蔓延而出的穢氣變成絲絲縷縷的鬼紋,捆縛纏繞著她的手腳,將她強留在原地,力道之大,足以一寸一寸剝離骨肉,攪碎經脈。
理智告訴她必須往前走。
但身體的本能……卻不由自主的打開了所有奇穴靈脈,任由穢氣湧入體內。
到最後,她甚至自己都分辨不清,到底是那些鬼紋將她留在原地,還是……還是真如那個聲音所說,是自己甘之如飴,捨不得離開。
她不斷拉扯在恍惚和清醒間,穢氣每湧入體內一點,乾涸的識海被滋潤,劇痛就會暫時平息。
與此同時,真真假假的幻象,就會隨著穢氣一併湧來——
她看到杜臨淵朝她拔劍,身後是穿著各色法衣的玄門十三派。
他們麵容模糊,站在群山之巔,旭陽之下,聲音威嚴又鄙夷:汝為惡,惡當誅!
群山陰影倏然化作冰冷的青塔,圍觀的人群忽然轉成了上官城裡的亡魂。
她想要反駁卻發不出聲音,在塔門轟然關閉的刹那,她手背青筋暴起,全力一劈!
下一瞬,杜臨淵滿身是血的倒在她的眼前,自己手中的劍狠狠洞穿了對方的心臟。
那些幻覺極為敏銳,彷彿能精準察覺到她內心的憂怖。
她越是心神震顫,幻覺便越是如潮水般蜂擁而至。
在那鋪天蓋地的幻境裡,她不知道殺過杜臨淵多少次,又被杜臨淵殺了多少次。
多到她怒意騰騰,遇神殺神,遇鬼殺鬼。
多到滿身穢氣繚繞,彷彿又變成了那個青塔之下,不忌生殺的魔頭。
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溫熱的血液濺在她的臉頰,風長雪絕望而力竭的閉上了眼睛,她跌跌撞撞,一步一步朝前走,最終竭儘全力朝著曦光奔跑,可眼前咫尺一步卻是永恒的黑暗。
等到她再回過神時,那些鬼紋已經與她徹底融為一體,紮根在識海的深處。
她渾身浴血,指縫黏膩,臉頰和紗裙都被染得緋紅。
而在她的身後,冷霧黑灰重重疊疊,不知何時多出了許多傀儡般的信徒,他們兩眼失神,側頸上的貢印在幽暗的大淵之底,散發著幽幽熒光。
她甚至都不用命令,光是心神一動,那些信徒便如走屍一般,向她臣服朝拜,受她差遣……
時光流轉,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地。
一種令人恐怖的熟悉的感覺瞬間湧上了心頭——她此時此景,恰如她第一次逃出青塔,在上官城上的長街上失控,大開殺戒的樣子。
她終於不得不承認,世人懼她,怕她,厭她,皆有所因,合情合理。
世人無辜,杜臨淵無辜。
她喜怒無常,生殺不忌,的確該永遠的呆在安神幻陣曲中,呆在那張銀色麵具之後。
她纔是清平世間的異類。
“對不起,我……”
半晌,風長雪緊閉了一下眼睫,聲音乾澀,卻聽見頭頂上傳來一聲歎息,無比柔和的靈力如同世間最煦暖的陽光,輕輕覆蓋在自己身上。
“你受傷了,吸納穢氣是天性。”杜臨淵朝她說,“不要抵抗,接受它的力量。”
……接受?
是啊,她本是魔物,吸食同類,天性使然……
風長雪茫然抬頭,眼睫上繞著一層層的黑霧。
不遠處,受到貢印感召的使徒,隨著她的動作一併眼神空茫地看了過來,那一瞬間的場麵變得十分詭譎壓抑。
杜臨淵微微俯身,與風長雪對視,指腹擦過她的眼角,“不過是把你留在安靈陣中幾日,就敢生拔靈脈?闖禍本事如此見長,以後豈不是——”
——以後
她隔著流轉的黑霧,怔怔地看了過去,指間劍意平息,又在胸腔中化作了沉悶的痛楚,讓人難以呼吸。
還有以後嗎?
明明識海抽乾,靈脈攪碎的痛苦都冇讓她掉淚,卻在聽到這兩個字時,變得不知所措,無比委屈。
“我不要穢氣……”
風長雪搖頭,尾音微顫,那些和穢氣交纏在一起的幻境,每一分傷痛都很真實,每一劍每一刀,刺在人身上的血又粘又熱,根本無從分辨……
“是我殺了你。”
“師父……你在怪我麼……”
她識海滾燙,彷彿百年前的上官城的那場業火,承載著無辜百姓的怨念和咒罵,從不曾平息。
師父,你也會在其中麼?
風長雪在寒涼的冷霧裡站著,不安、無措、驚慌、懊惱,那些曾經不被她理解的情緒蜂擁而至,又化作了死寂一般的茫然。
“風小花。”杜臨淵輕點風長雪眉心,留了一個安神符在風長雪額間,“該醒了。”
所有的迷霧在一霎那散開,杜臨淵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師父……”
她彷彿已經喪失了分辨虛實的能力,隻能無力地通過最原始的語言確認。
“嗯。”
風長雪愣怔片刻眼尾倏地變紅,像隻終於歸巢的雛鳥,收攏了逞強的長羽,緊緊攥著杜臨淵的衣袖,壓抑地哭了出聲。
杜臨淵接住懷裡的風長雪,“殺了就殺了,都是假的。”
*
杜臨淵曾一度覺得,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樣子,要會哭會笑,性子活潑些纔好。
可當真看著自家徒兒隻是一會兒不在自己身邊,就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樣,又忍不住心疼起來。
這大概是風長雪第一次哭,眼淚像是根本停不下來。
順著眼睫往下流的時候還掛著穢氣,掉在地上變成了一顆一顆黑色的小珍珠,劈裡啪啦的滾了一地,哪裡還有半分囂張跋扈的魔頭樣子。
“好了好了,你現在本就魂魄不穩,”柳歸鸞捏了捏眉心,苦笑道,“風小花,你再哭下去,就要散了。”
“……”
風長雪很想反駁,一開口就變成了不自主的哽咽。
她的心境已經逐漸平複過來,隻是從未有過的情緒波動,讓眼淚仍然不由自主的往下墜落,她有些彆扭地轉過頭,原本蓄在衣袖上的小黑珍珠掉落在地上,發出更大的動靜。
柳歸鸞忍不住笑出了聲。
緊繃的氣氛驟然一鬆。
“好了,若不是你強行抵斥穢氣,也不會傷得這樣嚴重,”杜臨淵打斷兩人的鬨騰,見風長雪徹底清醒,才語氣嚴肅地責了幾句,“為師什麼時候教導過你,要你違逆天性,如此逞強的。”
“可是那些幻境,我實在……”
風長雪垂眸,低聲辯解了幾句。
“道心穩固,就不會被虛幻所迷。”
這世間的幻境,皆是由心障而生,越是執迷不悟就越陷越深。
這個道理眾人皆知,可世間能夠做到知行合一的,終歸是少數。
風長雪自知理虧,乖順地聽著教誨。
杜臨淵:“魔族生性重欲,你現在剛剛悟得七情六慾,不懂疏導,所以纔會反被穢氣操控。”
其實杜臨淵在此之前,極少提及過風長雪的身世,有意無意,總會避開“邪魔”“穢氣”之類的詞彙,現在想來倒是適得其反了。
過於刻意的迴避,不知何時竟化作了風長雪的心結。
風長雪點頭,剛要認錯,便聽見杜臨淵道,“既是心性使然,也怪不得你。世間各道都有自己的修法,不必拘泥於清心寡慾的玄門做派。”
她尚未領會杜臨淵話語之中的含義,便在餘光之中瞥見,一抹熟悉的光芒劃破冷霧。
杜臨淵雙手結印,一道繁複且小巧的符陣自他的右手掌心浮現而出,仰光劍隨即開始震顫不止。
“杜宗師!”
柳歸鸞率先認出了那到印記,這是法器認主時的主仆靈契。
杜臨淵這是要解開仰光劍的認主契約,而仰光劍正在極力反抗——但終究無法違抗主人的意誌,靈契落在了它漆黑修長的劍柄上。
光華璀璨的仰光劍一瞬晦暗塵封。
“為師年少求劍,劍塚中爐火丹青終年不滅,唯它逐光而來,可破萬障。”杜臨淵摸了摸仰光劍的劍柄。
杜家雖以符修陣法聞名於世,但杜臨淵主修的卻是劍法。
身為劍修,劍早已與道心合二為一,劍在人在,人毀劍亡。許多名劍隨著主人練出了靈性,性情剛烈,主人隕落就會自封。
劍修非死不得棄劍,否則無異於削肉斷骨,自剖道心。
杜臨淵:“現在,為師——”
“不要……我不要仰光,我不要你的劍。”
風長雪聽明白了杜臨淵的意思,豁然起身,眼尾一下又泛起了紅意,“師父,我不怕那些幻境了,我……”
“杜宗主,仰光無鋒性烈,風小花她……”柳歸鸞一頓,委婉道,“雖然小花是您的弟子,仰光劍並不一定與她相配。”
“……小花傻就算了,怎麼你也跟著一驚一乍的。”
杜臨淵有些失笑,“仰光是本宗主的劍,本宗主神魂具在,自然不會易主。”
柳歸鸞與風長雪二人麵麵相覷。隨即,隻見杜臨淵將手指懸於仰光劍之上。
片刻後,仰光劍上靈光浮動不息,似乎是百般不情願地從那漆黑的劍身中吐出了一把等高的劍來。
那劍身瑩白如玉,利而無鋒,徹底脫出仰光劍後,蓬勃淩冽的冰霜寒氣,從杜臨淵指間陡然掃盪出去。
劍意過處,所有的碎石落葉都掛上了一層雪白的霜。
“仰光劍長久的在劍塚爐中鍛造,至陽至烈,用來斬魔驅邪極好,卻不適合行走人間。”
為此,杜臨淵曾去歸墟池畔,花了許多功夫取出一塊寒玉,用其作為仰光劍的劍穗,壓製其烈性。
本想著陰陽相抵,兩件靈器要花好長一段時間才能磨合,冇想到仰光劍倒是十分歡喜,一下將其納入了劍鞘之中。
“年歲一長,這塊寒玉也凝成了劍形。本想著再養養,等你再長大些……”杜臨淵道,“罷了,試試。”
風長雪眸光一亮,她使仰光劍使得慣,這柄白玉劍既然是依照仰光劍所長,長度大小自然也相差無幾。
風長雪接過劍柄舞了幾下,果然十分趁手,“師父,歸墟是什麼地方?”
“是一個大湖。”杜臨淵道。
“大湖?”風長雪想了想,“和芳心湖畔一樣麼?”
“比起當年的芳心湖畔,歸墟要冷清很多,眾靈在此洗淨,才能進入輪迴。”杜臨淵道,“久而久之,它們落下的紅塵,會在湖畔邊凝成白玉。”
“那麼這柄劍,豈不是看過好多人的生老病死。”風長雪雙手抱著白玉劍,坐在建木下,仰頭問,“師父,它有名字麼?”
墨淵而仰光,凝霜而步塵。
杜臨淵:“這柄劍,它的名字叫做步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