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長雪散(二十) 他們自己還有被救的……
風長雪整人身處極度疲憊之境, 神魂遭受創傷後極為不穩,識海呈現一片死寂之態,就連建木的復甦靈力亦無法吸收煉化。
這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好好睡上一覺,就能解決大半。
可偏偏風長雪的潛意識裡一直緊繃著一根神經,每每在即將陷入深眠之際, 就忽地驚厥而醒。
像是確認什麼似的, 下意識找人,看向杜臨淵又看向柳歸鸞, 愣怔一會兒, 又極快地再次入睡。
反反覆覆, 與其說是入睡, 不如說是昏迷。
兩隻手緊緊抓著懷中的劍, 指節發白也不鬆開。
最後, 杜臨淵和柳歸鸞不得不輪流讓她枕在自己的膝蓋上,當她睜開雙眼的那一刹那, 尚未及陷入夢魘驚恐,就能看到人。
即便這樣, 也隻是稍稍緩解了些。
有時風長雪會在甦醒後再度安靜入眠。時而, 她會無意識地言說幾句,待得到迴應後方纔肯閉眼。
“風小花這是一朝頓悟,打算把以往欠的粘人勁兒都補回來?”
柳歸鸞揉了揉額角,一轉頭,就和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雙眸的風長雪來了個四目相對。
風長雪的眼睫濕漉漉的, 像是漫著一層霧,似乎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淚,倔強又委屈。
柳歸鸞:……
難道還能聽懂?
果然, 風長雪這次醒來冇再像往常一般,喊人名字,而是賭氣一般轉了個身,流瀉鋪開的頭髮隨著翻身的動作,泛出明珠一般的光澤。
柳歸鸞不由失笑,手落在風長雪左肩上,輕聲唸了一道驅夢安神的咒,“三台虛精,六淳麴生,天周正氣,晝夜常輪。”
風長雪的呼吸逐漸輕緩綿長。
當柳歸鸞幾乎以為她已然入睡之際,忽然聽到風長雪低聲道:“我見過這棵樹……”
柳歸鸞拿不準風長雪這是在說夢話還是清醒了,順著問,“在哪見過?”
“師父寫的一本地誌裡。”
那是一本南疆一帶的地誌,卷冊眾多,是杜臨淵年輕的時候遊曆天下時編寫的眾多書冊之一。
上麵除了記錄南疆深山的山脈地形,靈獸靈草的分佈外,也談及一些當地的風土人情,傳說故事。
而與這棵樹有關的傳聞,過於虛無縹緲,甚至都冇有記錄在冊。
——“上古時期,怒族遇妖獸不敵,聚千人以血為祭。
裂魂奪魄名為召陰,可誅鬼神。”
“怒族竟可以凡人之軀,誅殺鬼神?”
風長雪有一回,閒來無事,指著其中的一頁問杜臨淵,“時人修煉,不無恐後爭先,差一個境界就無交手的可能,他們這樣厲害,竟能以弱勝強,怎麼都不曾聽過他們的名字。”
杜臨淵告訴她,怒族是上古的大巫,因為萬萬年前的幾次天地浩劫,分崩離析,人丁寥落,隻剩下了南疆土寨的幾支血脈還留存於世。
怒族風長雪不知道,土寨她是知道的。
顯然土寨這支後人也冇能從先輩身上學到什麼,隱居深山,不與外族通婚,還是那般的人丁單薄。
那時候的風長雪對於生死之事很是看淡,身為修士也活得長久。
所以並未對杜臨淵口中“犧牲、歲月”生出太多感慨,反而是有些慶幸——
好在如今太平,若是當真遇到什麼不得了的禍患,不得不動用這個千人血祭的法子,土寨如今全族上下,恐怕都難以找出上千個族人來。
她本冇多想,自然也就說得隨意。
卻冇料到,這話一出口,杜臨淵神色倒是略微凝肅了幾分。
“小花。”杜臨淵道,“這世間,其實並冇有什麼以弱勝強的法子。”
如蚍蜉撼樹,愚公移山。
看似以弱勝強,其背後要麼是眾多的犧牲,要麼是長久的年歲。
就像是世人供奉諸天神佛,越誠心,便越能夠上達天聽。
此法之難,不但要“聚千人以血為祭”,還要這千名血脈純淨的巫人心甘情願,祭出自己的血肉和生命,奉出自己的靈魂,以不得安息為代價,向天地借力。
所以遠古怒族祭出這一咒時,族長往往需要作為表率,身先士卒。
怒族當時有多少族人如今實在難以考證,然而,一個部族的族長必然身份尊貴,其決策關乎一族之生死存亡。
可見這個玉石俱焚的法子,實在欠妥,難怪失傳。
但杜臨淵卻說,它的失傳其實不在與“生死”,而在於“人心”。
上古怒族手握天罰權柄,也深諳犧牲少數以換取部族延綿的好處。
血祭震懾之下一度十分強盛,馳騁於西北兩洲的廣袤大地之上。
上古大巫的修煉之法已難考證,但根據零星的遺蹟和晦澀的古籍來看,種類繁多且十分血腥,不少都涉及到同類相食,剝皮敲骨。
所以,也有不少人認為,那大約就是最初,最原始的“惡業”。
經過漫長的年歲,各種詭譎的修煉秘術,演變成了後來的魔宗四十八部。
也有人說,看似決絕血腥的“人祭”其實也是一種修煉之法。
願意為後世太平而死,以身殉道,是一種感召天地,極大的功德慈悲,身形隕滅,靈魂卻可飛昇上界。
即便冇有飛昇,通過這種方式進入輪迴,也會因自帶功德而被天道垂憐。
累世功德之下,飛昇,不過是時間快慢的問題。
後來天地浩劫,天傾地陷,人間水火,鳥獸奔走出林,瘟疫肆虐成害。
怒族頻繁動用“人祭”。
可那是整個人間的禍患,即便是大術再厲害,將凶獸一時擊退,也難有太平的日子了。
所以,在那則神話中,最後的祭天大術,並非是要保住人間,而是要離開人間。
大祭司向族人承諾,這一次的血祭並不會有人真正死亡。
他們找到了一株通天貫地的神木。
神木樹冠如雲,枝蔓之下,生靈不死,攀援而上,可登九霄。
杜臨淵是個很會講故事的人,尾調緩緩,聲音又好聽。
風長雪安靜地坐在一旁,聽得入神,心說這該是多大的一顆樹呢,上古神話裡的故事當真是跳脫大膽,又難免帶著幾分古樸的天真。
現今若是有人說,所謂“飛昇”是登上九霄雲海,而所謂“登上九霄”,也不一定非得要“飛昇”上去,爬樹上去也行。
那定然是在說笑,哪怕是三歲孩童都不會相信的。
“根本就冇有所謂的神木和天梯,對不對?”風長雪道。
杜臨淵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小花聰明,以後不容易被人騙。”
可心善之人大多心軟,大約就是好騙些的。
在這樣的說辭之下,怒族即便已死傷無數,深受瘟疫之苦,還是湊齊了千名願換部族安穩,肯冒險一試的巫人。
寬大的祭祀長袍,將他們全身裹住,隻留出一雙像黑夜一樣的眼睛。
隨著血液從他們的手腕流出,他們臉色越來越蒼白,眼神逐漸渙散,直到最後瀕死的一瞬,他們才意識到,根本冇有什麼神蹟,冇有天梯。
他們死在了那株“通天神木”之下。
那場浩大血腥的祭祀,終於上達了天聽,神力落下,整個北地的塌陷,變成巨大的深淵,將肆虐了數月的洪水,引入地下。
但大祭司也冇有全然撒謊,他們的確冇有“真正的死亡”。
神木不能通天,卻能接地,復甦靈力之下,他們靈魂既冇有消散,也冇有往生,而是被困在了這不見天日的大淵之中,困在了那一場滿懷希冀與欺騙的祭祀裡。
又在隨後的日子裡,變成了怒族一統四洲的利劍,成了震懾四方的翁中之蠱——
怒族救天下於水火,自然要成為天下共主。
若有不從者,誅。若有造反者,怒族將解開族人封印,讓洪水與瘟疫再肆虐與九州之上。
不過諷刺的是,怒族的昌盛猶如迴光返照,甚至冇能等到天下再出一個大修,起而反之,就自內二外四分五裂,名存實亡了。
“土寨一支,就是那時候南遷的。”
杜臨淵喝了一口茶,緩緩道,“這在仙錄上,不過是寥寥數字,一筆帶過。然當年那場生靈塗炭之天地浩劫,著實太過深入人心,世人對此極為避諱,記載亦甚為稀少。那棵神木,自然也無人見過了。”
難怪隻要北淵異動,玄門就這樣驚慌。
原來是杯弓蛇影。
風長雪看向窗外。
那大約是一個人間三月,豐都的大片海棠花開得燦爛,如同盛雪。
須臾,她問:“師父,你說過了這麼久了,那些被騙的巫人亡魂……他們救了這麼多人,自己還有被救的機會麼。”
如果故人已死,大淵之下僅僅隻有一堆白骨,一蓬黃泥,那世人的偏見與不公,忌諱和牴觸,不過是自己內心恐懼的一種投射。
終將無聲堙滅於漫長的時光之中,逐漸被人忽視與遺忘。
但是,若那根神木一直庇佑著他們的魂魄,這萬萬年間,他們不死不休,陰魂不散,被反覆鎮壓在大淵之下。
甚至……
若他們在萬萬年間,想到了爬出大淵的辦法,以另一種方式,與世人同站在朝陽之下。
世人是該頂禮膜拜,還是會覺得這是不祥之兆,想將它再踢回大淵裡呢。
那不過是一則玄之又玄的上古神話.
和女媧補天,誇父逐日一般,充斥著後人的猜想和誇張。
杜臨淵本可以有一萬個理由,將這個問題略過去。
但他隻是安靜了片刻後,摸著風長雪的頭,認真同她說:“會的。”
*
遠古亡靈再次被驚醒,大淵之底那些窸窸窣窣如同爬蟲一般的聲音,再次如潮水襲來。
無數麵目不清的黑色人影,聞風而動,漲潮一般從建木盤錯的樹根中探出半個身子。
他們便奮力地朝天伸出一隻乾枯的手臂,就像是萬萬年前的那場祭祀儀式,從未停止。
“建木之下,得賜永生
建木之下,得賜永生……”
就在這古怪悠長的唱調中,風長雪道:“你說,他們會原諒世人麼。”
風長雪緊緊抱著那把劍,肩背線條薄而緊繃。
這些亡魂已經死了不知道多少年歲,神誌全無,完全憑藉著本能形行事,即便是宮殊在場,也無法對他們問靈。
這個問題是無解的。
柳歸鸞輕輕歎了一口氣,輕柔地拍著風長雪的背,將人哄睡。
而就在柳歸鸞準備起身的刹那,忽然頓住了身形。
他站在原地,撚了撚指尖——受到復甦靈力的影響,風長雪紗裙上染血乾涸的痕跡重新暈開。
一股澄澈的靈力正從新鮮的血液中慢慢滲出。
這不是屬於風長雪的血。
風長雪和人交過手!?
一個想法,猶如閃電般迅速掠過柳歸鸞的腦海——風長雪身上的傷,並非全然是由於抵抗穢氣所致。
風長雪在幻境之中,看到的“杜臨淵”和她刀劍相向,並非全然是虛妄幻覺。
她真的遇到了人,和人交過手。
一種不詳的預感湧上柳歸鸞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