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長雪散(十八) 好了好了,風小花……
“你怎知我冇有等過?”
——哭號伴隨著熱浪, 越過百年時光洪流,撲麵而至。
那是上官城覆滅前夕,昭定山上佇立了數千年的巨大青塔, 轟然一聲,傾頹坍塌,飛塵殘影倒映在百姓絕望的瞳孔裡。
人們或是不知所措地狂奔在大街小巷, 或是聚集在玄門門口, 以祈求獲得一時的庇護。
他們口中喊著仙君慈悲,仙君顯靈……隨著時間的流逝, 禍害蔓延, 絕望的祈求變成一種接近沸騰的吵鬨。
最後, 祈求變成了謾罵, 怨懟和詛咒。
“你們不是仙君嗎?不是食天下供奉嗎?怎能袖手旁觀!?”
“你們不是能夠呼風喚雨, 要當神仙嗎?怎麼不能救救我們?”
“自私自利, 道貌岸然的廢物,無用至極!你們隻知自保不得善終——”
更多的惡言惡語戛然而止, 湮滅於死亡的寂靜中。
世間定數如滾滾車輪,無情碾過千瘡百孔的大地。
杜臨淵年少心性, 天賦卓然。
十二歲那年悟得道心, 一令符文便讓名劍仰光認主,曾是玄門之間的佳話,笑稱南州紙貴,一符難求。
在那一天卻被罵得狗血淋頭,無用至極。
上官城氣數將近時, 宮殊在瑤光宮後山閉關。
封寧遁入空門,杜臨淵說著遊曆天下,卻再次來到了這裡。
他對自己說, 就當是送行。
手中捏著厚厚一踏黃紙,儘是他數年來耗儘心血畫製的祛惡清心的符文圖式,每一張在南州裡都可值千金,麵對上官城,麵對封家,卻如同廢紙。
最後,就連封家長老也覺得此法無用,不再回信。
隻是隱晦地說天道無情,本是定數。
無數紙符紛揚飄落,清心曲響徹九霄,就像是凡間的紙錢哀樂。
“世間定數……”
杜臨淵忽而低低嗤笑了一聲,目光微垂,像是透過不斷飄落的建木枯葉,看到了當年,看到了紙錢紛揚中年少的自己。
於是那種帶著微微嘲諷和倦怠的神情,再度出現在杜臨淵的臉上。
“其實我曾一度不解,”杜臨淵道,“封寧聰慧,性情也算得上豁達,經此一事不至於想不明白興衰更迭的道理,怎麼會出家。”
“許是……封家隨上官城一同消殞,這世上再無封三公子真正牽掛之人。”
柳歸鸞並冇有經曆當年的事,對於封寧的認知,也隻停留在話本仙錄,以及修士的口耳相傳間——
東迦山的念一尊者是半路出家,出家前便已經有了三等玄號“伯陽公”,可謂是年少英才。
若不是封家大義殉城,說不定是要當家主的。每每談到此處,往往有人就會忍不住唏噓一句,真是命數無常。
……大義殉城
“人人都說,上官城覆滅是天道定數,既然非人力可以轉圜,那麼殉城有何意義?”
杜臨淵眼中不明情緒一閃而過,語調平靜,“封家說著有愧百姓,至死不棄,以至於賠上全族性命,除了能在仙錄記載上好聽些,在後人口中掙上幾句‘上官太守’的美譽外……”
逝者已矣,杜臨淵冇有將後半句說完,但柳歸鸞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除了搏得幾分虛名外,並冇有什麼意義,這是一種毫無意義的犧牲。
與人間征戰,將軍守城不同,修道之人時歲綿長,與其愧疚當下無能,囿困於過去,不如潛心修煉,以便在日後,有其他更多百姓等待庇護時,想出更好的應對之法。
其實在某一瞬間,杜臨淵覺得那些人罵的不無道理。
都說天道無情,但無情的何止是天道。
活得越久,見的生離死彆就越多。
許多落在凡人身上痛不欲生的大事,於修士看來,不過是南柯一夢,是修行證道路上,不得不遇到的磨難考驗。
正是因為想得明白,所以才愈發不解。
直到那日,青塔轟然倒塌,符紙如喪錢漫天落下。
那些他耗費精力,翻遍杜家書閣,改進過無數次寄給封家,又被封家儘數退回,在書信中說著“感激但無用”的符文,在半空與升騰的穢氣相接,頓時燃成一片耀眼璀璨的金光,轟然掃開一片淨土。
它們非但有用,且效果顯著。
在紛紛揚揚的無儘黑灰中,他終於意識到一件事情——
封家的愧疚,並非是愧疚於自身無能。
甚至他與封寧宮殊三人,無數個研製陣法琴譜的日日夜夜,也並非是自不量力,螳臂當車。
一種巨大的荒謬與震驚湧上杜臨淵心頭。
他甚至來不及想清楚其中的緣由,看著整座湮滅在穢氣和火海中,一種無比惋惜和憤結的情緒湧上心頭——若是再給他們些時間,說不定當真可以救下上官城,就像是北淵穢氣不管再怎麼異動,也終將會被一次次鎮壓。
不過終歸是太遲了。
隨著符紙散落而儘,金光越來越薄弱,昭定山不堪重負,在巨大的轟鳴聲中,山體崩塌,碎石滾落,穢氣火光從山體噴薄而出,鋪天蓋地湧向城池。那巨大的聲響,甚至完全蓋過了滿城的百姓的尖叫哀嚎。
沖天紅光,晚霞染血。
杜家信鳶破火海而來,三封急召。
冇寫原因,令其速回。
若是尋常,杜臨淵定然會應召而歸,再順手丟個傳音陣,問問長老到底有什麼急事。
但從時機上來看,這急召來得太微妙了。
杜臨淵就是在那個遲疑的間隙,遙遙看見了跌坐在亂石堆中的風長雪。
隻有瞳白的雙眸半闔,整個人泛著終年不見天日的蒼白,彷彿一陣風都能輕易將她颳倒。
烏黑的穢氣交織成網,不斷朝她腳下聚集,乍一看很像是什麼魔頭出世,引得四方匍匐朝拜。
杜臨淵年少聰慧,在那個愣怔的片刻,一下想通了所有。
一切的不合理,一切的巧合與微妙,在看到風長雪的刹那,都有了最恰當的解釋。
上官城的穢氣為何永遠祛除不了,鎮壓不下。
數年來精力耗儘,非但冇有修補好青塔,反而讓穢氣下日益滋長,以至積壓到極限後一朝噴薄而出……
是啊,他怎麼冇有早些想到,玄門十三派連極北大淵之上,那張破破爛爛的上古封印大陣都能修補,怎麼會唯獨對上官城,對這道青塔束手無策。
杜臨淵閉了閉眼睛,接受了那個昭然若揭的答案——因為根本就不需要。
穢氣濃聚也好,青□□塌也好,上官城一城覆滅也好……乃至於封家殉城,這一城血光枯骨,本就是計劃之內,玄門默許發生的。
穢氣異動尚可鎮壓封印。
若大魔出世,則影響玄魔兩道的平衡。
自古正邪不兩立的道理已經深入人心,玄門自然不願意賭下一任大魔的性情,更不願看到日後玄魔大戰,傷筋動骨。
陰陽交替是天道使然,冇有人能阻止大魔降世,也無法在芸芸穢氣之中將其斬殺,卻能讓他們自降生之初便身負血海業障。
隻不過這次天意弄人,上官城的穢氣積攢過盛,竟一次出世了兩隻魔頭。
一個封家不足以陪葬,那便壓上一整座城。
冇有任何一個人能揹負著整整一城人的無辜性命度過天劫,即便魔頭再天賦卓然,此等業障之下,一旦修為提升至化神境,便會雷海轟頂,天火焚身。
自玄門昌盛的千年以來,皆是是如此。
或者說正是如此,纔有了玄門的千年昌盛。
這就是所謂的“天道定數”。
杜臨淵甚至忍不住去想,若是降生兩名大魔就要犧牲一個玄門和一整座城池百姓。
那有朝一日,降生了三個呢,五個呢,十個呢?
蒼生皆為焦骨,玄門與魔宗何異?!
那一瞬間他道心震顫,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杜臨淵沉眸踏進穢氣火海,越過殘垣斷壁,朝著穢氣彙聚的方向走去——封家已經死,上官城也已經隕落,即便是他並不讚同這個方法,也不能讓他們白白犧牲。
囿困於過去冇有任何意義,他將在漫漫生命中竭儘所能,尋得一個更好的辦法,以告慰已經犧牲的無辜百姓,以及封家之靈。
也許是天意弄人,他冇想到,機緣是來得是如此突然,如此之快。
當杜臨淵分劈火海,真正停在“魔頭”近處時,他竟發現,腳下汩汩不息流動的穢氣,並非是主動聚集,而是在不斷地被吸納。
從昭定山上傾泄而出的穢氣,本能追逐生靈而去,奔騰至半路被硬生生召回,重新彙聚在“魔頭”的腳下,幽黑霧氣順著掌心靈脈湧進她的心臟。
魔頭禦使穢氣應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可不知為何,看起來她似乎並不好受。
那張稚嫩的臉麵無表情垂下,蒼白瞳孔掩在長睫下微微顫抖。
而爭取到的這片刻喘息,其實也十分短暫,或許隻是足以讓活著的人再喘上幾口氣,瀕死之人將遺言說完……能讓距上官城門一步之遙的人踏出城外去。
因為眼盲,她也並不知道,上官城那時候已經冇什麼活人了。
不會有人發現她的善舉,更不會因此而獲得任何感激與傳頌。
明明是生於地底的魔物,心缺一竅,靈智未開。
或許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卻偏偏心存好生之德……
多年前,杜家長老的一席話終於一語成讖。
——“正邪本不兩立,你這樣的想法何嘗不是另一種孤注一擲。”
杜臨淵踏劍而起,三封急召一瞬化作齏粉,數道複雜靈陣落在青塔上,一點一點切斷了穢氣與魔頭之間,絲絲縷縷的聯絡,將她從蛛網一般的黑色穢氣中剝離。
在魔頭體力不支倒下的瞬間,杜臨淵伸手,將其穩穩接到了自己懷中。
*
“魔頭!魔頭!”
“——魔頭又殺回來了!”
幽黑無光的大淵之底,忽然爆發出暴亂,原本被魘在幻境之中的百曉門弟子在巨大刺激下強行清醒,失魂落魄地開始尖叫。
不可能。
東方域自顧不暇,半數元神均被絞殺在豐都大鎮中。
重新養魂痛苦又耗時,他要是不想死,就絕對不會這個時候冒險回來。
瞳術瞬間展開,半空中猩紅眼球迅速轉動,視線淩厲掃過,再次攝入眾人瞳孔,就在攝魂奪魄的那一瞬間,流光劃過虛空!而那道本已暗淡的貢印頓時發出極度刺眼的光亮!將瞳術抵擋了回來!
那一下來得十分淩厲突兀,威懾十足,仿若黑夜之中炸現的一道閃電,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若不是柳歸鸞及時收手,定然會被反噬。
更有甚者,在這道貢應的召喚下,被豐都大陣逼退至地底的穢氣,竟重新開始蠢蠢欲動,地麵震顫不息,碎石簌簌而下。
“貢印”連結貢品於貢主。
這往往是貢主現身於附近的征兆,對方來勢洶洶且殺意澎湃。
“怎麼會!?東方域不要命了?”
柳歸鸞迅速起身,猩紅瞳術以百倍之勢迅速鋪開,沿著建木的繁密樹枝重疊落下,凝著血絲的細線,將空間割裂成無數碎片,如同繭絲一般將杜臨淵護在最中央。
不管東方域用了什麼詭計,想了什麼辦法,要強行越過這片瞳術,本已經殘缺不全的元神都會被撕裂成無數片。
瞳術堪堪落成的刹那,更為暴怒的巨響自地裂深處悶悶傳來,接二連三,巨大而完整的玄武岩終於不堪重負,在最後一擊之下,轟然碎裂,浩蕩黑霧如同淤積不前的洪水衝潰大壩,噴湧而出!
那些穢氣和遊蕩在大淵之底的黑霧不同,彷彿飽含憤怒殺意,衝破壁壘後仍然不息,一路火光閃電,直衝靈力最充沛的方向而來!
瞳術瞬間分裂,數以萬計的豎瞳交織成盾,悍然迎上!
就在兩股力量即將相接的刹那!黑霧塵煙之中,一抹熟悉的璀璨流光一閃而過!瞳術正中央,盤根交錯的建木樹根下,杜臨淵猝然抬眸——仰光劍意!
幾乎是同一瞬間,柳歸鸞也感應到了什麼,但想收手已經來不及——“轟隆”巨聲潰耳,山崩地裂!瞳術凝結而成的護盾瞬間碎裂成無數鋒利的碎片。
柳歸鸞雙指結印,可更多的碎片來不及召回,化成風刃旋轉著刺入黑霧!
空氣中頓時瀰漫出淡淡的血腥氣,隨著塵囂漸漸散去,一道緋紅的身影直愣愣地出現在黑霧之中。
長髮逶地,紅衣赤足。
周身鬼霧繚繞,殺氣騰騰,很是唬人的樣子。
可惜那身緋紅宮裙沾了砂礫灰撲撲的,流雲廣袖上新新舊舊破了不知道多少個口子,落在柳歸鸞和杜臨淵眼中,簡直是狼狽又可憐。
柳歸鸞心下一鬆——東方域分身裂魂一半拖住他們,另一半果然是去找風長雪了,且不管具體如何,風長雪能好端端的站在這裡,說明身體無礙,方纔那麼大陣仗說明元神識海也很充沛,那其餘的都好說。
可塵囂散儘,柳歸鸞都準備好安慰的說辭了,風長雪卻停在原地冇有動。
非但如此,周圍的穢氣越來越濃,流光閃電,隱隱約約竟又開始有了殺意。
少傾,黑霧繚繞中的少女喃喃地自言自語,“我師父不會死的。”
“再敢化作他們的樣子——”
輕聲低喃中逐漸帶上了沉冷的怒意,仰光劍清光凝在劍尖,殺意騰騰破空而來!
劍光所至,氣勁狂卷,一切物體崩碎飛濺,毫不費力地將瞳術縛線斬斷,在建木樹乾上留下縱橫交錯數不清的劍痕。
仰光劍意祭出不止!一路燃燒黑霧,直直衝向瞳術中心,在杜臨淵身前咫尺之處一頓,無數劍光瞬間化作一縷流光。
風長雪隻覺得掌心一鬆,仰光劍竟然脫手而去!
“找死!”
周身暴虐未平,兵器被奪後燃氣騰騰怒意,地底穢氣開始不斷朝她腳下聚攏,建木的巨大樹冠開始斷裂掉落,躲在一旁的百曉門弟子受到貢印召喚,不由自主地化作傀儡,雙目失神地從暗處走出。
下一瞬,層疊瞳術後,杜臨淵自盤結樹根中起身。
颶風平息,動作驟停。
片刻的安靜後,風長雪倉促抬眸,殺意騰騰的的眼底瞬間變得通紅,慘白的瞳孔重新漫上一層淺淺的金色。
“……師父?”
風長雪不可置信地輕聲喊了一句。
“實虛不分,為師是教你這麼用劍的?”
杜臨淵將仰光劍一收,輕聲道。
“師父……”
風長雪從濃黑霧氣裡飛奔了出來,像是迷失方向離巢已久的雛鳥終於找到了家,緊緊地撲進了杜臨淵的懷裡。直到切實感受到了對方的心跳,她疲憊而緊繃的肩背才鬆懈下來。
那一下撲得極快又不管不顧,周圍瞳術密佈,柳歸鸞手忙腳亂將瞳術散開,仍然有幾縷刮破了風長雪的衣角。
風長雪心缺一竅,情緒慣來要比旁人淺淡些。
當年杜臨淵外出遊曆,短則數月,長則數年,遊曆途中也不總是一帆風順,不論傷輕傷重,時長時短,風長雪都極少表露出不捨和思唸的情緒。
今日這樣,看來是在東方域的算計下,受了什麼天大的欺負和委屈了。
——不管受了什麼委屈,至少還能打能跑,杜臨淵可是剛剛撿了半條命,全靠復甦靈力養著。
柳歸鸞打算將人從杜臨淵懷中哄了出來,“好了好了,風小花——”
一碰風長雪的肩膀,話音凝滯。
流雲廣袖之下,原本是肩膀的位置,經脈撕扯斷裂,血肉全無。
他透過那層薄薄的布料,直接摸到了風長雪的骨骼。